第三百五十五回 暴露
姚杳瞥了包騁一眼:“你才瘋了呢。”
馬車駛過寬敞熱鬧的街巷,最後一線明亮的殘陽從晃動的車簾落進來,落在姚杳的側臉上,她晦澀的一笑:“他怎麽可能用得上迷藥這麽下作的東西。”
包騁恍然大悟。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他沒有什麽不明白的了。
包騁在穿越前是個學習困難戶,隻考上了個野雞大學,而且念了兩年就念不下去了,但他的腦子還是很好用的,隻是看到帶字兒的便想去跟周公約個約會。
包騁想不通謝孟夏在打什麽機鋒,照著他的身份地位,完全沒有必要向一個七品的參軍施恩示好,而且是這般的百轉千回的示好。
他覺得每個古人都長了十八個心眼兒,辦個事兒彎彎繞繞的,一點都不利索。
孫英回了家,剛坐了片刻,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便想起了從那具屍身上找到的東西,趕忙用冷水洗了個臉,頭一回奢侈的攔了輛馬車,踩著暮鼓聲聲,往內衛司趕去。
長安居大不易,高官巨賈在城中最好的坊裏買一處宅邸尚且不易,更遑論孫英這種早早就家世敗落的本地人了。
孫家從前也富過,奈何萬貫家財都被歪的扶都扶不起來的上梁給霍霍光了,輪到孫英這一代,他已然淪落為腳下無寸土,頭頂無片瓦的赤貧了。
內衛司已經算是大靖朝裏待遇最好的衙署了,不管是當值還是休沐,都管一日三頓飯,外加兩頓茶點一頓宵夜,遇上值夜,還有多人間的廨房供內衛休息,但是俸祿卻少得可憐,旁的內衛或許還有些孝敬可拿,可孫英一個天天跟屍首打交道的仵作,不論是受害人還是施暴者,都恨毒了他,別說是孝敬了,沒打死他都算是好的。
憑他那點微薄到可憐的俸祿,當然是不可能在上好的裏坊賃上好的宅子的,他退而求其次,在保寧坊賃了昊天觀的房子,無他,便宜。
屋是好屋,能遮風擋雨,價錢和合適,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離內衛司遠了點兒,每日他靠著兩條腿兒,踩著第一聲響起的晨鍾出門,算是將披星戴月做到了極致,就是怕當差去晚了扣俸祿。
這回為了差事,他難得的奢侈了一回,馬車趕到內衛司的時候,內衛們正三三兩兩的去公廚用飯,看到孫英回來,便有人打趣的問他,在漢王府吃了龍肝鳳腦了嗎,怎麽吃的臉通紅。
他沒工夫跟這些人說笑,在排著隊打飯的內衛中精準的揪住了何振福的衣領,急切問道:“少使大人呢,可還在衙署?”
何振福茫然點頭:“在。”
孫英又問:“大人心情可還好。”
“還,好,吧。”何振福不能確定韓長暮的心情好不好,隻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蹦。”
孫英也顧不得管韓長暮的心情好還是不好了,隻管拖著何振福往驗房去。
何振福誒誒誒了好幾聲,才讓孫英鬆了手,問道:“怎麽了,火上房了,看你急的。”
孫英“嗐”了一聲:“快跟我走,我在那兩具屍身中的一具上發現了重要的東西。”
何振福一聽,神情也肅然了下來,一刻不敢耽誤的跟著孫英去了驗房。
還沒走到驗房門口,二人便看到院門敞著,一陣陣風刮得門扇拍在牆上,啪啪作響。
“壞了。”孫英重重拍了下大腿,拔腿便跑到了驗房門口,踉蹌了一下,呆立在了門外。
驗房裏沒有燃燈,薄薄的暮色中尚有些晦澀的光亮,透窗而入。
即便是隻有這些許亮光,站在門口的人還是一眼就看到驗房中被翻的一片狼藉。
旁的東西翻亂了也便罷了,連停在驗房正中的兩具屍身也被掀在了地上,黑漆漆的皮肉骨骼散落一地,顯而易見的拚不成個人形了。
原本整整齊齊的碼在書案上的驗狀冊子也散了架,零零散散的冊頁飛的到處都是。
至於放了那東西的抽屜,已經被拉開了,裏頭空空如也,那東西顯然不翼而飛了。
孫英哀嚎了一聲,跌坐在了門口,手抖得厲害。
這驗房裏的一切,都是他安身立命的依仗啊,是他的命。
何振福愣了一瞬,便從慌亂震驚中回了神,疾步跑出門,吩咐內衛們圍住了小院內外,再將孫英拽起來,拖著他一同去見韓長暮。
三言兩語說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韓長暮也吃了一驚,他是萬萬沒有想到,會有人這麽大膽,潛入內衛司行事,也萬萬沒有想到,此人千難萬險的潛入了內衛司,卻沒有來偷他的廨房,反倒去禍害了驗房。
莫非孫英發現的東西,是極其關鍵的物證?
他一撩袍子便往外走,邊走邊問:“孫仵作,你發現的是什麽東西?”
孫英皺著眉頭道:“卑職也不知道那是什麽東西,是一小截半透明的絲線,從疑似王貴的屍身的喉嚨裏發現的,但說是絲線卻又不像,王貴的屍身都燒爛了,喉嚨裏全是灰燼,那截絲線卻完好無損,卑職想不通,什麽樣的絲線會不怕烈火焚燒?”
聽著孫英的描述,韓長暮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如同天邊翻滾的墨色,蘊著層層密布的陰雲。
他沒有貿然下結論,靜了片刻,問何振福:“姚參軍呢?”
何振福搖頭:“今日沒見到姚參軍。”
韓長暮臉上的疑雲更加深重了。
可孫英卻開口道:“今日上晌,漢王殿下喚卑職和包公子過府,卑職在漢王府見到了姚參軍,暮鼓響的時候,卑職和包公子姚參軍一起離開的漢王府,卑職先回了家,想來這會兒姚參軍和包公子也回家了吧。”
聽到這話,韓長暮微不可查的鬆了口氣,沉聲吩咐何振福:“派人去叫姚參軍過來。”他頓了一下,又道:“避開人,將包公子扣下,暗自送過來,莫要驚動了姚參軍。”
何振福神情一凜,忙親自去帶人了。
內衛們已經搜查完了整個驗房內外,也與孫英仔細核對過了驗房裏的物品,東西雖然被翻得亂七八糟,但除了丟失了那一團絲線外,並沒有別的物品丟失,這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而亂糟糟的驗房裏,竟沒有發現任何足印和手印,更沒有發現其他有人進出過的痕跡。
若非這人的目的十分明確,丟失的東西也十分明確,真會令人誤以為,這一片狼藉的罪魁禍首是一場風。
韓長暮拍了拍沮喪的孫英,轉身走了。
孫英揉了揉眼睛,不知是不是錯覺,他怎麽從韓長暮的臉上,看到了一絲幸災樂禍。
韓長暮滿腹心事的回到廨房,將這段時間的事情仔仔細細的理了一遍,發現他原先的疑心並沒有疑錯,這樁樁件件都有姚杳涉足其中的影子。
春日裏白日漸長,暮色一層一層的在天際邊**漾,卻始終無法完全吞噬光亮。
暮鼓敲響了最後一聲,坊門關閉,暗沉沉的暮色終於洇滿了蒼穹,稀稀疏疏的星子綴在雲聚雲散間,閃著明滅不定的光。
廨房裏沒有燃燈,韓長暮坐在黑漆漆的窗下,整個人散發著深秋般的蕭索寒涼。
姚杳是在京兆府裏被何振福帶過來的,她不明就裏,也沒打算從何振福口中探問出什麽來。
何振福已經是韓長暮的死忠粉了,問他,嗬嗬,隻能是自曝其短。
內衛司裏布滿了蛛網般的羊腸小道,一個個石燈柱錯落有致的立在道路兩旁,這種石燈柱雕成了飛簷卷翹的四角亭的模樣,四麵鏤空,留有一處添燈油的地方,既能遮風擋雨又古樸雅致。
天剛擦黑的時候,便有內衛拿著火折子,點燃了這些燈柱,昏黃迷離的光像是殘星跳躍,隻能照亮燈柱下方寸間的青磚地麵,整座內衛司仍是浸潤在無邊無盡的黑暗中。
她沿著燈影綽約的青磚路走到廨房中,猝不及防的黑暗迎頭罩了下來,她眯了眯眼,才適應了那黑黢黢的房間,找到了韓長暮的所在。
她的心裏有一絲不安,識趣的沒有說話。
氣壓有點低,她還是少說話吧,活閻王發起威來,是會死人的。
何振福更是識趣,點亮了廨房裏的幾盞燈燭,一言不發的退了出去,還順手帶上了門。
輕輕的關門聲敲在姚杳的心上,她微不可查的震了一下。
廨房裏一片沉寂,更漏一聲一聲的響著。
韓長暮素著臉,掀起眼皮兒,麵無表情的望著姚杳:“姚參軍,本官要看看你的無影絲。”
話音方落,窗外突然起了風,拍在窗欞上,傳來悶悶的響聲。
白日裏還晴好的天,暮色落下後,卻突然陰沉了下來。
風勢漸漸猛烈了,卷過低矮的野草,一陣急一陣緩的嗚嗚咽咽。
野草不堪重負的在風裏彎了腰,隨後被連根拔起,貼著地麵卷到遠處。
空氣裏凝著濕乎乎的氣息,一場雨已近在眼前了。
姚杳聽著那風聲雨聲,心反倒定了下來,臉色稍暗,捏了捏衣袖,笑的十分違心:“不知大人為何要看卑職的無影絲?”
原本是十分尋常的一句話,十分尋常的一抹笑,落在韓長暮眼中,便都成了心虛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