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八回 嘉陵江上
韓長暮掀了下眼皮兒,那目光像是在嘲笑冷臨江的話,笑他那話說得好像沒有謝孟夏,他就能有自保之力了一樣。
冷臨江被韓長暮看的臉上發紅,整個人愈發的媚而不自知,但他一張嘴,瞬間便打破了這嬌媚感,活脫脫一個賴皮糙漢子:“我要是護不住那祖宗,倒黴的可是你。”
韓長暮像是被冷臨江說服了一般,淡淡道:“程總旗會扮作婢女和你們一同混進去。”他神情溫和,潤物無聲的撫慰冷臨江那顆焦躁不安的心:“這是響箭,你和程總旗各帶三支,以備不時之需。”
說著,他遞過去三枚拇指粗的暗黃色小竹筒,尾端都垂著一根細長的撚子。
冷臨江遲疑片刻,沒有伸手去接響箭:“這,這玩意兒要是被水匪發現了,我豈不是要死的很慘?”
韓長暮看了冷臨江一眼,神情如常道:“水匪要的是人,不會搜你們的身的。”
“你保證?”冷臨江問。
“我保證。”韓長暮道。
冷臨江這才安心收下三根響箭,收入袖中藏好,不想卻聽到韓長暮又補了一句。
“你可得把響箭收好,否則我不知道去哪打撈你。”他的聲音還是那樣溫和,但說出的話就不那麽好聽了。
冷臨江早聽慣了,他撇過頭,權當自己耳聾聽不見。
官道上車隊行人來來往往,灰塵起起伏伏,也有人路過這個茶棚,想要進來歇歇腳喝些茶水。
可看到韓長暮這一行人將食案圍坐的滿滿當當,形容舉止又有些怪異,便紛紛放棄了這個打算,揚鞭策馬,跑的比方才更快了些,頗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架勢。
韓長暮等人慢悠悠的啜著茶,一派任人圍觀打量,旁若無人的淡然。
日影漸漸偏西,暖黃色的光籠罩住茶棚的茅草頂子,深深淺淺的暗黃草色間**漾起金色的漣漪,遠遠望去呈現出一片燦爛金光。
一陣雜亂的馬蹄聲穿透暮色,被晚風吹得越來越近,聲音如鼓點般雷動,塵土漫天飛揚。
眾人忙齊齊抬頭望去。
黑點極快的逼近,幾個人幾匹馬在塵土中漸漸顯出身形。
一行人疾行到了茶棚外,翻身下馬,朝著韓長暮齊齊行禮:“大人。”
韓長暮微微點頭,負手而立,平靜道:“說吧。”
為首的是個年輕男子,淺灰色的交領長衫的下擺沾了些泥土,一雙革靴上更是泥濘不堪,他越眾而出,欠身道:“屬下等在沿途的幾個村子仔細查問過了,那夥人的確是嘉陵江上的水匪,這半個月來一直沿途的幾個村子裏尋找剛及笄到二十以下的未出閣的姑娘,起初半騙半買,後來村民得知了他們的意圖,便不肯將姑娘再賣給他們,這夥水匪便開始了強搶。”
“村民們沒有報官嗎,村裏的裏正都是死的嗎?”冷臨江在外頭坐了半晌,墮馬髻被晚風吹的有些鬆散了,他穿著嬌嫩的櫻草色裙衫跳出來,腰際金玉叮當亂響,幾縷發絲垂落下來,發間的珠釵被西斜的暖陽一照,明亮的金光幾乎能閃瞎人的眼。
年輕男子被金光閃的下意識的閉了閉眼,再睜開看到冷臨江塗脂抹粉的那張臉,忍了又忍,沒忍住還是笑出了聲。
看到冷臨江黑了臉,眼裏跳著怒火,年輕男子急急後退了一步,縮肩塌腰的賠著笑臉兒:“少尹大人,您息怒,村民們報官了,裏正也稟報了縣裏,可縣裏人手不足,隻派了幾個人在村裏蹲守了幾日,縣裏的人一來,水匪便撤了,縣裏的人一走,水匪便又來了,實在是防不勝防。”
冷臨江氣的直皺眉,大聲嚷嚷道:“防不勝防就不防了嗎?”
謝孟夏裙角搖曳的走過來,拍了拍冷臨江的肩頭:“別嚷嚷了,粉都要掉光了。”
冷臨江:“......”
年輕男子:“.....”
“......”韓長暮靜了片刻,望著年輕男子:“你繼續說。”
年輕男子的肩膀微微抖動,明顯是在咬著牙努力忍笑,也不敢再看冷臨江和謝孟夏一眼:“這夥水匪在已經盤踞嘉陵江三十來年,說是水匪,但平時與江上的尋常漁民無異,官府幾次剿滅無果,也沒有查到他們的賊窩在何處,至於祭河神一事,是十年前水匪招攬了一名能掐會算,號稱神算子的書生後才開始的,那老婦人應當是記差了,祭河神是每兩年一回,每回那神算子都會占卜一個祭祀之處和需要的祭品數量,故而每次祭河神的地點和人數都是不同的,不過始終都在梁州到長安城這一帶的江麵上,而這半個月,幾個村子的村民把自己姑娘都送走了,那幫水匪便還沒有祭河神的姑娘,又不敢闖進梁州城裏搶奪姑娘,已經在到處找人牙子,打算買一些回來。”
韓長暮長眉一軒,轉頭望向了冷臨江和謝孟夏二人。
誰家準備賣身為奴的姑娘是滿頭金玉,渾身華服的?
夜幕中嘉陵江浩浩湯湯,波瀾壯闊,清冷的月色倒映在江麵上,粼粼碎碎的浮影**漾遠去。
晚間視野不夠開闊,無法清楚的看到江麵上的情形,白日裏在江麵上往來穿行的小舟小船都不敢在夜裏行船。
一艘艘打魚的漁船和渡人的客船鱗次櫛比,都泊在近水岸邊,隻有幾艘足夠巨大,行船也安穩的樓船行駛在深夜裏的江麵上,這片水域顯得格外的安靜。
江麵上隨著行船的方向**漾開一道道水痕,波濤粼粼,水聲遙遙。
一艘不算很大的兩層樓船行駛在黑漆漆的江麵上,數盞燈籠高懸在船上,隨著船體起伏微微晃動,碎光落在江麵,在波濤間沉浮明滅,如同星辰隕落。
這艘樓船隻有上下兩層,二層位於甲板之上,窗戶上糊了薄薄一層明紙,昏黃的燈火在窗下綽約不定,映照出房間裏的一個個人影。
夜深了,可船上的人並沒有歇息。
甲板上每個幾步都站著個腰背挺得筆直的男子,頭上包著灰色的頭巾,一身半舊的灰色短打,腰際都掛著鋒利的刀劍,露出來的手臂遒勁有力。
另外還有一些同樣打扮的男子在甲板上來回走動,步子壓得沉穩低幽,幾乎聽不出腳步聲,但刀劍觸碰的聲音卻嘩啦啦的格外清楚。
月色映照在刀劍之上,刺目的冷光落在一路**漾開的波濤中。
幾節窄窄的木質樓梯通往甲板下的巨大底艙,這底艙裏沒有窗戶,開了一扇隻容兩人並排通過的小門,門從外頭反鎖之後,便是插翅也難逃了。
這一切都昭示了這並不是一艘尋常的樓船。
巨大的底艙裏沒有桌椅燭台之類的東西,唯獨在底艙的四麵牆壁上各亮了一盞壁燈,顯得格外昏暗。
船艙裏擠了二百來號人,將巨大的底艙塞得滿滿當當的,各種莫可名狀的脂粉味混合在一起,像是在脂粉鋪子裏打了一架。
謝孟夏和冷臨江一起擠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程朝顏擋在他們二人前頭,不動聲色的攔住了旁人對謝孟夏和冷臨江的推搡擠壓。
謝孟夏臉上隻化了淡妝,身上換了灰突突的粗布衣裳,草草挽了個簡陋的不能再簡陋的發髻,發間不飾一物,一看便是窮苦人家走投無路才賣身為奴的姑娘家。
他被這股混雜的脂粉味兒熏得睜不開眼,靠在冷臨江的肩頭,捂住鼻子甕聲甕氣的問:“哎喲我去,這有點上頭啊。”
冷臨江滿臉嫌棄的推開謝孟夏的腦袋,從袖中撤出一條帕子撕開,撚成長條塞進他的鼻孔裏:“聞不到了吧。”
“......”謝孟夏無語相望,張嘴向上吹了口氣,鼻孔裏兩條垂下來的白布條跟著向上飄了飄。
看到謝孟夏自顧自玩的開心,冷臨江借著微弱的亮光,不動聲色的打量起船艙裏的人。
船艙裏足足擠了二百來號人,一口氣買了二百來號姑娘,即便一個人不過三五兩銀子,也是一筆巨款啊。
冷臨江默默的在心裏算了一筆賬,發現做水匪似乎比做朝臣要來錢的多。
果然是姚杳說過的那句話,高風險必然帶來高回報。
可是當朝臣也不比當水匪擔的風險小。
他又抬眼,望著燈影下,價值好大一筆巨款的眾多姑娘。
這些姑娘似乎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撥人,這兩撥人從發飾到衣裳都截然不同。
衣飾略微華美的那些姑娘,用姚杳的話來說,個個膚白貌美大長腿,而衣飾簡薄的那些姑娘,皮膚則多少有些粗糙暗沉。
冷臨江百思不得其解,姑娘賣身為奴,身價一般而言是按照體健貌端來定價的,越健康越貌美越好生養身價銀子越貴,難道祭河神的姑娘是越美越好嗎,否則都是淹死,幹嘛要買這些貌美如花的,而不買最醜最便宜的呢?
謝孟夏也發現了這點異樣,靠著冷臨江的肩頭低聲問:“雲歸,你說漂亮的是不是比醜的淹死之後也要漂亮些,不然這些水匪為啥要花大價錢買這麽多漂亮姑娘,是不是怕醜的淹死之後,會嚇到河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