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長安

第六百五十一回 門閥

玉華山的陰麵常年不見天日,樹木都長的低矮,葉片稀疏,顏色深邃,反倒是低矮的灌木生長的格外茂盛,枝丫上倒刺尖利,人在灌木叢中穿行,一個不慎,便會被劃破衣裳和皮膚。

山林裏萬籟俱寂,連一聲鳥鳴都不曾出現過,目之所及到處都是陰冷潮濕的爛泥,時不時的麵目可憎的碩大的蛇蟲鼠蟻在落葉爛泥中鑽來鑽去。

玉華山的陰麵比陽麵山勢更加陡峭,有些險地更是碎石嶙峋,懸崖直上直下,一眼望不到底。

馬匹在山間每走一步,馬蹄都要深深地陷進爛泥中,再無比艱難的拔出來。

這條路太過艱難,一行人走的緩慢而踉蹌,謝義永幾次都險些從馬背上跌下來,但他都攥緊了韁繩,穩住了身形,手都被韁繩勒出了深深的血痕,但他目光堅毅,神情執著,絲毫沒有要放棄的意思。

壯漢時不時的回頭看一眼謝義永,看的唏噓不已,為了爭個虛名,得個虛無縹緲的好處,好好的一個龍子鳳孫,非要把自己弄的人不人鬼不鬼的,這人不能說是沒腦子,腦子他是有的,隻是不多。

“殿下,要不屬下帶著你走吧。”壯漢猶豫了一瞬,轉頭道。

聽到這話,謝義永有一瞬間的動搖,他在馬背上晃得快要散架了,實在是撐不住了,但他堂堂皇子,讓一個護衛帶著騎馬算是怎麽回事?

他也是要麵子的!

謝義永在尊嚴和輕鬆之間來回搖擺了片刻,最後毅然決然的搖了下頭:“還有多遠?”

壯漢勒馬而立,展開輿圖仔細看了看,手指在其中一點上輕點了兩下:“殿下請看,咱們現在在這個地方,據那人所說,前頭有三道極難走的險彎,一邊是山壁,一邊是直上直下的懸崖,可供行走的岩石極為狹窄,兩人並行都無法通過,且那岩石常有鬆動,一個不慎,人就會掉落到懸崖下,”他微微頓了頓:“殿下,你看?”

謝義永一時猶豫了,他轉頭看了看來時路,再看了看前路。

這潮濕的山林間,煙瘴霧氣極重,他看不到太遠的地方。

好勝之心一時之間占據了上風,將那對未知的恐懼狠狠的壓了下去,謝義永還是咬著牙問道:“我問你還有多遠,還要走多久?”

壯漢無奈的歎氣。

這樣都嚇不退這位不知人間險惡的公子哥兒,看來自己真的是要陪他在生死之間走一遭了。

壯漢深深的抽了一口氣,道:“約莫還有一個時辰。”

謝義永點頭:“走吧,都走了一半的路程了,還怕這點危險嗎?總不能前功盡棄吧?”

一行人短暫的休整了片刻,再度往未知之地進發。

獵場中儼然是另一種光景了。

山林裏體型略小,不具有攻擊力和傷害力的兔子、山雞、狐狸這一類的野物,被攆的到處亂竄,攪得灰塵漫天,落葉紛飛。

林間時不時的傳來哈哈的大笑聲,一陣陣冷光混合著“咻咻”的破空聲,滿林子的亂飛。

血腥氣被漸漸升起的陽光一蒸,莫名的挑動眾人深藏在心底的嗜血一般的興奮。

“錚”的一聲,一支箭矢穿過密密匝匝的葉片,一頭紮進草叢裏。

草葉一陣劇烈的搖曳,幾滴鮮血飛濺而出。

金玉翻身下馬,衝著羽箭晃動的地方衝了過去。

“姚參軍,又是一個灰毛野兔,今日咱們可要將兔子肉吃到吐了!”金玉提溜著一隻還在掙紮的野兔跑了回來,箭矢就紮在兔子的腹部,鮮血汩汩流出,哩哩啦啦的灑了一路。

姚杳抿了抿唇,將箭矢拔出來,蹭幹淨箭尖上的血跡,重新插回背後的箭筒中,卻沒有管金玉手中的兔子,沉了臉色徑直往前走。

金玉看了看姚杳,又轉頭看了看韓長暮,挑了下眉,低聲道:“世子,姚參軍這一路,就沒說過話,也沒露過笑臉,隻要看見活物就獵,不管獵物大小,都例無虛發,她這箭法也太準了吧?”

韓長暮神情複雜的盯著姚杳的背影,心中漫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冷臨江催馬上前,把剛剛獵到的獵物掛在馬背上,若有所思道:“久朝,為了不讓你被賜婚,阿杳這會兒可是把看家的本事都使出來了。”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多餘的話一句都沒有說。

大家都是聰明人,有些話點到為止即可。

韓長暮抿唇不語,靜了片刻,催馬追了上去。

“阿杳,多謝你。”韓長暮追到姚杳身邊,難得溫和而真誠的道了聲謝。

姚杳看了韓長暮一眼,曾經她也心馳搖曳過,但是現在對著這張臉,她心裏卻生不出半點波瀾。

但現在她還是拚盡全力幫他了。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誤會,她覺得有些話還是的敞開了說,說明白才好。

她綻開一個笑臉,臉上不知何時蹭上了點點血跡,顯得那笑容有幾分苦澀:“司使大人客氣了,在隴右道時,司使大人曾經救過卑職的性命,卑職萬死難以報答,如今獵幾隻獵物,不算什麽難事,當然,若是司使大人嫌卑職多管閑事了,那卑職獵的這些獵物就都算到少尹大人頭上,絕不會壞了司使大人的大事的。”

聽到這一番話,韓長暮被哽的險些背過氣去,心口一陣陣的抽痛:“我怎麽會嫌你多管閑事?我幾時說過要迎娶什麽公主,要讓聖人賜婚了?”

姚杳像是聽懂了韓長暮的意思,點了點頭:“司使大人的意思,卑職明白了,大人心懷家國,胸有大誌,自然不願意受人掣肘,大人放心,卑職會盡力的。”

說完,她揚鞭策馬,往獵場深處竄去。

冷臨江不知何時趕了過來,和韓長暮並肩而立,一臉的疑惑不解:“我倒是想不明白了,她從前畏懼你如虎,如今雖說倒是不怕了,但這疏冷還不如怕呢。”

韓長暮覺得自己簡直快要被氣死了,斜了冷臨江一眼:“你是不是等著娶拓跋伏瑩呢?”

冷臨江“唰”的一下變了臉色,嘴角直抽:“別,那還是讓我死了吧!”

越往獵場深處走,野物的體型越發的碩大,出現的野物也多是具有攻擊性的,危險無處不在,來此處狩獵的人也越來越少了。

四人一路行來,沒看到幾個狩獵的人,反倒是順手獵了一隻落了單的狼。

山林裏寂靜,山風吹過的簌簌聲恍若擂鼓。

“噓,別動。”韓長暮耳廓一動,不知聽到了什麽聲音,猛然勒住了馬,做了個噤聲的動作,一把拉住了姚杳。

姚杳猝不及防之下,嚇了一跳,趕忙停了下來。

冷臨江和金玉對視一眼,閉緊了嘴,齊齊望向韓長暮注視的那個方向。

四周隻有簌簌而過的風聲,並沒有其他的動靜。

但是一股寒意卻爬上了四人的脊背,似乎他們被什麽危險給盯上了。

“久朝,怎麽了?”冷臨江催馬輕緩的走到韓長暮身邊,壓低了聲音問道。

韓長暮冷厲而警惕的望著遠處,天地一線間,滿目蒼茫綠意,生機勃勃中,似乎有不易被人察覺到的危險在漸漸逼近。

“似乎,是熊。”韓長暮低聲道。

話音方落,整個地麵似乎劇烈的顫動起來,樹木草叢都晃得幾乎要倒伏在地了。

空氣中一股腥氣越來越濃重,如同擂鼓般的“咚咚”聲飛快的逼近了。

“哎喲,好大的熊!”冷臨江怪叫一聲,瞪著衝過來的巨大黑影抽出了長劍。

馬匹麵對驟然出現的龐然大物,頓時仰天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馬蹄子一陣亂踏,在地上踩出了淩亂不堪的足印。

韓長暮不慌不忙的冷眼眼前的一切,並沒有露出絲毫驚慌失措的神情,手慢慢的扶上腰際的劍柄。

金玉的心有一瞬間的停滯,黑熊這種獵物可不太容易見到,就算是見到了,也不太容易獵殺,搞不好反倒成了黑熊的腹中物。

姚杳震驚的望著這黝黑碩大的一團,勉力安撫住了身下的馬匹。

她前世是隻在動物園裏見過這玩意兒,來到這裏後,隻在富貴人家見過這玩意兒的皮毛,活生生的黑熊,她還是頭一回見。

她這個運氣,不能說是好,那是爆棚了!

幹的好是雞犬升天,幹不好就是重新投胎!

她抿了抿幹幹的唇,扣緊了指尖的無影絲,脊背繃的極緊,做出防禦和攻擊的姿態。

那隻黑熊皮毛淩亂,散發著烏沉沉的幽光,皮毛間掛了零星的碎葉和塵土。

它似乎也察覺到了眼前這幾人的難纏,衝到近前後反倒停了下來,並沒有再向前衝,隻是雙目赤紅的,凶神惡煞的瞪著這些人。

它時不時的張開嘴,齜出尖利發黃的獠牙,口涎滴落下來,散發出令人欲嘔的腥臭味兒。

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僵直了短暫的功夫,這隻黑熊終於耐不住性子了,發出低沉的咆哮聲,整個地麵隨之劇烈的震動起來。

韓長暮和冷臨江對視了一眼,紛紛握緊了劍柄。

“唰”一聲,長劍出鞘,劍身輕晃,鋒利的冷光撕裂開焦灼的氣氛。

黑熊的雙眼紅的幾乎要滴下血來,凶殘的張大了嘴,亮出了獠牙,四蹄一縱,看上去笨拙碩大的身軀,卻格外靈巧的撲到四人的中間。

四人以迅雷之勢飛快散開,各自守住一角,將黑熊圍在了中間。

韓長暮給姚杳遞了個眼神,隨後深吸一口氣,從馬背上一躍而起,身形如電的朝黑熊俯衝而去。

冷臨江也毫不猶豫的催馬上前,劍氣犀利,延綿不絕的刺中黑熊的身軀。

這黑熊皮糙肉厚,每一劍都隻在它的皮肉上留下淺淡的痕跡,並沒有真正傷害到它,反倒成功的激怒了它。

黑熊嘶吼聲聲,它的力量大的驚人,但身形碩大終究不夠靈活,劍氣雖然沒有實質上的傷害,但若是長久這樣消磨下去,還是會消磨光它的力量,最後一擊而中。

這黑熊心急的做起了困獸之鬥,在劍鋒中一陣飛撲,看準了最為薄弱的金玉,利爪一把抓住劍身,似乎沒有痛覺一般,將劍身一扭一甩,一道黑影從馬背上倒飛而出。

“噗通”一聲,金玉重重摔到了地上,掙紮了半晌,才從地上爬了起來。

一角已破,黑熊嘶吼著往空出來的一角騰空而起,眼看著就要突破包圍,逃竄出去了。

就在此時,異象頓生。

一縷細碎的風驟然掀到了黑熊的身前,纖長的半透明的亮光激射而至,看似輕軟無害,實則明銳犀利的在黑熊高高抬起的熊掌上繞過。

看起來那熊掌完好無損,沒有受到任何的損傷,但黑熊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烈嘶吼,喋血雙眼一轉,怨毒的盯上了姚杳。

一隻熊掌高高的抬了起來,疾風驟雨般的朝姚杳的頭頂抓了過去。

姚杳輕巧的一轉身形,看看躲過重拍下來的熊掌,反手另一根無影絲便纏了上去。

黑熊的注意力完全被姚杳吸引住了,笨拙的與靈巧騰挪姚杳來回糾纏,誰也無法真正重傷了誰。

韓長暮和冷臨江對視一眼,齊齊飛身而起,劍招如同疾風驟雨般不斷的落在黑熊身上最薄弱的地方,留下的痕跡比方才更深了幾分,有些地方甚至滲出血來,黝黑的皮毛被黏成了一縷一縷。

黑熊的力氣被消耗的極快,身上的傷也越來越多,越來越重,火光四濺之間,嘶鳴聲越來越淒厲虛弱,有血肉橫飛到草叢間。

冷臨江一劍刺入了黑熊的脖頸,重重向上一挑,將它掀翻在地。

黑熊掙紮著要再度爬起來,似乎知道自己處於瀕死的危險邊緣,它陡然爆發出駭人的力量。

韓長暮見機,飛身躍起,一劍刺入黑熊露出來的腹部,並沒有將劍拔出來,反倒從脖頸一直割到了下腹部,直接給它來了個開膛破肚,隨後才將劍拔出來,重重的扔到地上,帶出一串粘稠的血花。

經此致命一擊,黑熊仰麵倒在地上,劇烈的抽搐了兩下,終於不再動彈了,腹中的髒腑從裂開的傷口湧了出來,混合著腥氣極重的鮮血流了滿地,

四人也都已經筋疲力盡了,在地上或坐或躺,咻咻直喘粗氣。

冷臨江和韓長暮對視了一眼,看到韓長暮臉上滿是血汙,不禁笑了起來:“一會兒你就這副模樣走出去,看這滿京城的貴女,還有沒有人打破頭想要嫁給你。”

韓長暮也看了冷臨江一眼,撇著嘴直搖頭:“你以為你現在的模樣,還能配得上長安城第一公子的名頭嗎?”

姚杳慢慢的擦幹淨無影絲上的血跡,將其收入袖中,調侃了一句:“二位大人若是看上了那吐穀渾公主,看不上這黑熊,那卑職就拿走了,這上好的皮子,可值不少錢。”

冷臨江“噗嗤”一聲,笑罵道:“氣死人的臭丫頭,你家大人我的終身大事,難道還不如一張破皮子值錢嗎?”

韓長暮目光灼灼的盯了姚杳一瞬,鬆了口氣道:“這皮子處理不好,腥氣會格外重,沒有辦法做衣裳,我命人處理幹淨後,再給你拿過去。”他頓了一頓,下定了決心一樣,帶著些綿綿情意道:“我知道一家成衣鋪子手藝極好,你若不嫌棄,我將這皮子送去做成成衣,再給你,如何?”

“不如何。”姚杳看到韓長暮的神情一滯,心知是自己拒絕的太過生硬了,趕忙笑了笑:“多謝司使大人美意了,卑職要這皮子是要換銀子,不是自己穿,不必做成成衣了,就有勞大人幫忙處理幹淨,卑職也好拿去賣個好價錢。”

聽到這話,韓長暮的臉色這才好看了許多,點了點頭,言簡意賅道:“好。”

隨後,韓長暮吩咐金玉將這黑熊捆到馬背上,休整片刻,再往獵場更深處走走。

雖然獵到了一頭黑熊,但凡事沒有絕對,萬一有人獵到兩頭黑熊呢,他不敢有一點大意,還是萬全一點的好。

想到這裏,他又不由自主的看了姚杳一眼。

不知道她這次如此竭盡全力的幫他,是不是對他也有一絲情意在裏麵呢?

金玉一瘸一拐的綁好了黑熊,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馬蹄聲,他極目望去,隻見天地一線間,湧來十幾匹馬。

馬背上的人個個英姿颯爽,身後都掛了數量驚人的獵物。

一行人奔馳到了近前,看到馬背上那體型碩大的黑熊,不禁發出陣陣驚呼。

“韓世子,你,竟然獵了一頭熊!”說話的正是今年的探花郎鄭鶴卿,他的長相與他的名字十分契合,整個人自有一番閑雲野鶴,仙風道骨的氣韻。

鄭鶴卿看到那頭熊,震驚的翻身下馬,圍著黑熊來回打轉,若非這頭黑熊是有主之物,這主還是他惹不起的,他簡直就要上手搶了。

韓長暮麵無表情的“嗯”了一聲,並沒有多說什麽。

他和滎陽鄭氏不熟,沒什麽話可說的。

鄭鶴卿也沒有尷尬惱怒,揮手招呼後頭跟過來的人:“你們快來看,韓世子獵了一頭熊,好大的一頭!”

隨後趕來的也都是今年京城裏風頭最盛的幾個人。

最先到的是狀元盧雲諫和榜眼崔景初,後頭跟著的便是二甲的那些進士了,其中有個人,韓長暮幾人都是打過交道的,正是新進進士張岩。

聽到鄭鶴卿的驚呼,眾人紛紛下馬,圍著黑熊不停的打轉讚歎。

張岩有些尷尬,站在人群之外,朝著韓長暮幾人遙遙行了個禮。

韓長暮幾人也沒有多言,淡淡的點了下頭。

盧雲諫三人雖然沒有跟韓長暮打過什麽交道,但是跟冷臨江卻說過幾句話,便撚熟的在二人身旁坐下,奔波了一路,他們這些文人們早就累的隻喘氣了,既然碰到了,那就一起坐著歇一歇。

“韓世子,有了這頭黑熊,你應當就能進了前三了吧?”盧雲諫自然也知道永安帝的旨意,他範陽盧氏族中也是有適齡女子的,隻可惜他是一介文人,就算使出渾身解數,也難以拔的前三,但這並不影響他肖想盤算如何與韓王府,韓世子攀上關係。

他們範陽盧氏要想在世家大族中始終躋身一流,單單靠盧氏子孫是絕對不夠的,姻親故舊、親朋好友,都是助力。

韓王府則是這助力中的助力。

想要拉攏這一助力的,並非隻有範陽盧氏,人人都想拉攏,必然會有爭鬥,鷸蚌相爭,誰人得利?

盧雲諫轉念想到自他中了狀元之後,族中便挑選了才貌出色的女子送進京,以備不時之需,算算日子,夏獵之後,這些女子也該抵京了。

想到這些,他臉上的笑容更加真摯了。

韓長暮也不傻,自然也猜得到盧雲諫的打算,更知道其他人的圖謀,故而自他進京,始終與這些高門士族乃至朝中重臣都保持著微妙的距離,既不刻意親近,也不故意疏遠。

盧雲諫在這個節骨眼兒貼上來,所圖之事,路人皆知。

“這頭黑熊是阿杳獵的,還得看她願意算在誰的頭上。”韓長暮微微挑眉,半真半假的看了姚杳一眼。

此言一出,“唰”的一聲,眾人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了姚杳身上,有探究,有質疑,更多的是露骨直白的打量。

姚杳抿了抿唇,神情複雜的瞥了韓長暮一眼,敢怒不敢言的在心裏痛罵了一句。

真是個活閻王,這手禍水東引玩的漂亮!

“哦,阿杳姑娘?”崔景初擠了過來,打量了姚杳一眼:“這位姑娘是,冷公子的婢女?從前怎麽沒見過?”

冷臨江借坡下驢,語焉不詳的嗬嗬一笑:“慚愧,慚愧。”

姚杳頓時氣了個倒仰。

眾人露出原來如此的神情。

別人不知道實情如何,張岩卻是一清二楚的,有些同情的望著姚杳。

鄭鶴卿審視的看了韓長暮三人幾眼,像是驟然明白了什麽一眼,狹促笑道:“一個婢女罷了,冷公子後院佳麗無數,有什麽不舍得的,至於黑熊,讓這婢女再獵一頭便是了。”

姚杳恨得錯了錯牙,望向冷臨江的目光越發的不善,恨不能將他撕成八瓣。

冷臨江知道不能再這樣鬧下去了,再鬧下去,這些滿腦子才子佳人,花前月下的文人嘴裏,什麽話都能說得出來。

他一臉的痛徹心扉,長歎了口氣:“哎,要不說我沒本事,技不如人,讓人捷足先登了呢,阿杳本是我京兆府的參軍,可韓世子看上了,硬是使了手段給巧取豪奪了去,現在人家是內衛司的內衛了,等閑我可是使喚不動了。”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望向姚杳的目光都多了幾分忌憚。

內衛司不好進,女子做內衛的就更少了。

能做內衛的女子,個個都是惡鬼手段,蛇蠍心腸。

“阿杳是我內衛司的翹楚,雲歸,你就別惦記著了。”韓長暮也半真半假的回了冷臨江一句,徹底斷絕了冷臨江想要再將姚杳要回去的念頭。

聽到這話,崔景初的臉色跟著難看了起來,不動聲色的往邊上錯了錯,拉開了與姚杳的距離。

姚杳非常滿意內衛司內衛對這些人的震懾之力,站起身來,走到黑熊前,仔細端詳起這引起了眾人豔羨目中的獵物。

聽韓長暮那話的意思,他也沒有要接受聖人賜婚的打算,那麽他與冷臨江勢必都要擠進前三,看來這一頭黑熊是遠遠不夠的。

她轉身,目光銳利的望著獵場深處。

“姚參軍,咱們是不是一會再往裏走走?”金玉一瘸一拐的走過來,低聲問道。

姚杳點頭:“自然要去。”

金玉看著那群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低聲道:“但願這些人不會跟著。”

姚杳撇了撇嘴:“跟著倒也無妨,別搗亂就成。”

“韓世子,一會兒你們去何處狩獵?”鄭鶴卿打破了短暫的尷尬沉寂,問道。

韓長暮淡淡道:“去獵場最深處看看,看能不能有別的什麽收獲。”

盧雲諫三人對視一眼,心中躍躍欲試起來。

來狩獵的人都知道獵場深處位於玉華山最危險的地方,出沒的大多都是猛獸,人跡罕至,別說是他們這些弓馬稀疏的文人了,就算是習武之人等閑都不敢進入。

可現在不一樣了,韓長暮是在戰場廝殺過的,冷臨江的弓馬是聖人延請名師傳授過的,至於那個姚杳,她能獵到一頭熊,身手必定不弱。

有這樣三個人在,想來不管什麽危險都能化險為夷了。

目光交匯之間,三個人頓時有了同一個主意。

“韓世子,我們也想去獵場深處看看。”盧雲諫率先開口道。

韓長暮淡淡的“嗯”了一聲:“獵場又不是我一個人的,你們想去,請便就是,不必與我說。”

聽到這話,盧雲諫哽的臉色鐵青。

冷臨江“噗嗤”一下,笑出了聲。

韓長暮的聲音沒有壓著,不高不低,正好傳到了姚杳和金玉的耳中,兩個人忍笑忍的痛苦急了。

還得是韓世子,懟人不倦。

盧雲諫掙紮了片刻,隻好直言道:“韓世子,據說獵場深處危機四伏,不知我們這些人可否跟著韓世子同去?”

韓長暮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哦,你們是怕有危險,想讓我保護你們?”

這麽直白的話,文人們都說不出口,紛紛露出了尷尬的神情。

倒是鄭鶴卿大大咧咧的點頭道:“是,我們自認弓馬稀疏,貿然進去就是去送死的,唯有跟著韓世子和冷公子,才能全身而退,獵多少獵物不要緊,要緊的是開開眼界。”

“可以是可以,”韓長暮答應的非常痛快,轉瞬又左右為難道:“可你們跟著,若是耽誤了我狩獵,害的我沒有拿到前三,要被聖人賜婚,你們能替我拒婚,或者娶妻嗎?”

盧雲諫三個人徹底傻了。

都說韓王府的世子是個耿直、堅韌、又清風朗月的男子,可萬沒有想到,他竟然如此的嘴上不饒人,一句話就能要了命!

靜了片刻,崔景初艱難開口:“韓世子放心,我們絕不會耽誤你狩獵的,若真的有危險,韓世子又騰不出手來保護,那也是我們的命數,絕不敢心生怨懟。”

韓長暮佯裝鬆了口氣:“那行吧,就這樣說好了,你們誰要是被猛獸撕了,啃了,可別怪我。”

這一番裝模作樣的唱念做打,完全顛覆了韓長暮往日的形象,眾人心中漸漸對從前的一樁流言心生了幾分相信。

都說漢王殿下曾經當街扒了韓世子的褲子,這事兒隻怕不是以訛傳訛,而是確有其事吧!

休整了片刻,一行人翻身上馬,浩浩****的往真正危險的地方趕去。

因著人數眾多,馬蹄之聲大作,驚起林中的鳥雀紛紛衝天而飛。

走出去不遠,韓長暮陡然向後看了一眼,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漫天灰塵裏,他似乎看到了什麽人。

就在眾人離開後不久,周無痕和阿庸從一人多高的荒草中走出來。

“周護法,你看方才韓長暮的那一眼,他是不是發現咱們了?”阿庸被韓長暮那一眼看的心驚肉跳,心有餘悸的問道。

周無痕漫不經心的哼笑一聲:“發現?發現了又如何?沒發現又如何?咱們與他們,現在是擺在了明麵上,真刀真槍的對上了,我還怕他會發現?”

阿庸抿了抿嘴,沒敢多說什麽。

“你方才也看到了,那頭熊被喂了藥,凶性被完全激發出來了,可那三個人合力,似乎也沒有盡全力,也就幾個呼吸的功夫,便將其給獵殺了,可見身手之好。”周無痕想到方才的情形,便不由的心生忌憚,神情嚴肅的吩咐阿庸:“若非無可奈何,千萬不要與韓長暮起衝突。”

阿庸點頭:“那,那個阿杳呢?”

周無痕眯了眯眼,若有所思道:“像是像,但身份還得甄別辨認,等他們到了獵場深處,找個機會將她綁了。”

阿庸應聲稱是,手放到口中,吹了個響亮的哨聲。

不過片刻功夫,從四麵八方竄出來數十道黑影,麵目和身形都籠罩的十分模糊。

“跟著方才那群人,不得跟丟,不得驚動。”阿庸冷聲吩咐。

數十人沒有言語,隻是齊齊低下了頭,隨即便又無聲無息的竄了出去。

這一切不過是轉瞬的功夫,就好像從未發生過一樣。

周無痕對這些人的訓練有素十分的滿意,點了點頭:“事成之後,我替你請功。”

阿庸立刻跪倒在地,一疊聲的道謝。

越往獵場深處走,體型碩大的猛獸越是常見,而山裏的氣息也越發的陰冷森然,就連日光都透著幾分寒意。

“盧兄,盧兄,你也是頭一回進到這裏來吧?”崔景初追上了盧雲諫,有些膽戰心驚的望了望左右。

盧雲諫從未見過如此壯闊卻又詭異的景象,連連讚歎:“是啊,這皇家獵場就是壯觀,這一趟著實不虛此行。”

崔景初按下心頭的煩躁不安,隱隱有一種以盧雲諫馬首是瞻的意思:“盧兄,你說此次若是聖人賜婚,會賜誰家的姑娘?”

盧雲諫愣了一下,審視的看著崔景初:“聖人的聖心,你我為人臣子,如何能胡亂揣測,這樣的話,賢弟莫要再說了。”

崔景初暗罵了一聲道貌岸然,誰不知道範陽盧氏最擅做的一件事便是嫁女兒結姻親,盧氏的女兒,不論嫡庶才貌,個個都是高嫁,個個都能籠絡了夫家,不得不說,盧氏文不成武不就,可給女兒挑夫婿的眼光卻著實不弱,教養出來的女兒也格外有手段。

但這話崔景初是敢想不敢說,悻悻笑了笑:“小弟我,這不是閑聊嗎。”

“閑聊也要有個輕重。”盧雲諫笑了笑,不再咄咄逼人,也跟著閑聊起來:“聽聞崔賢弟的妹妹正是二八年華,素有清河第一美人之稱,尚未許配人家,不知會不會進京來呢?”

崔景初神情不變,心裏卻是腹誹不已,暗罵了一聲老狐狸,接著盧雲諫的話往下說:“清河小地方,舍妹蒲柳之姿,如何能擔得起這第一的名頭,他日進了京,盧兄見了便知道了,不過是旁人以訛傳訛罷了。”

盧雲諫顯然是不信的,但從崔景初的話中也捕捉到了一個信息,他這個號稱清河第一美人的妹妹,的確有進京的意思。

二八年華,才貌雙全,這可是他盧氏的勁敵。

鄭鶴卿緊緊跟在二人的身旁,雖然沒有說話,但二人的話他一字不落的聽到了耳中,不禁生出警惕之心來。

這世上有女兒的又不是隻有盧氏和崔氏,京城的高門大戶,世家大族多了去了,個個都有適齡的女兒,基本本家沒有,旁支也有,總能選出個出類拔萃的,他們盧氏和崔氏想在這樁婚事裏分一杯羹,怕是不易。

想到這裏,鄭鶴卿露出淡淡的嘲諷神情。

都是百年大族,不想著如何報效朝廷,如何為國為民,偏在這些上不得台麵的事情裏蠅營狗苟的算計,真真是丟了傳承百年的祖宗的臉。

他們滎陽鄭氏,絕做不出這種丟人現眼,賣女求榮的事情。

“誒,鄭賢弟怎麽不說話,是嚇著了?”盧雲諫察覺到鄭鶴卿半晌沒有說話,放緩了催馬的速度,轉頭問他。

鄭鶴卿笑了笑,刻意打趣了一句:“小弟家中沒有適齡的姐妹,覺得萬般可惜,恨自己不是個女兒身。”

聽到這話,盧雲諫和崔景初哈哈大笑起來,指著鄭鶴卿,笑的前仰後合:“你還別說,鄭賢弟的這張臉,若是個姑娘,韓世子絕沒有拒絕的道理。”

鄭鶴卿紅了臉,抿嘴笑了笑。

盧雲諫的這句話,沒有避著人,傳的極遠,幾乎所有人都聽到了隻言片語。

韓長暮聽得心頭一哽,心生煩躁。

偏偏冷臨江還是個火上澆油的,在他身邊調笑起來:“久朝,鄭鶴卿生的著實不錯,我都懷疑是不是個姑娘女扮男裝的了。”

韓長暮心頭火起,不由自主的攥緊韁繩,在掌心裏勒出了猩紅的痕跡:“不然你去扒了他的衣裳,查驗查驗?”

冷臨江不鬧不怒的,反倒笑著擼起衣袖:“我正有此意。”

韓長暮眉心一跳,趕忙按住了冷臨江的手,低聲笑罵:“你瘋了啊。”

冷臨江笑眯眯的:“我這不是看你心情不好,想讓你開懷一笑嘛。”

韓長暮的嘴唇抿得直直的,素來七情六欲都不上臉的他,難得流漏出心事重重的神情來。

冷臨江拍了拍韓長暮的肩頭,推心置腹道:“久朝,你要清楚,即便這次不成,還有下次,下下次,聖人不會許你自己則一門婚事,而,”他不動聲色的望向了姚杳的背影:“而她雖出身低賤,但也絕不是為妾的秉性!”他悵然若失的歎了口氣:“久朝,攥在手心裏的未必就是自己的,放手的也未必就是失去的。”

韓長暮萬年平靜冷淡的臉上有了一絲破碎的痕跡,他隨著冷臨江的目光望過去。

那樣鮮活的身影,是在長安城裏不常見的。

一入這玉華山,她就像飛鳥投林,魚入大海,自由自在,暢快肆意。

就像謝孟夏說過的那樣,有些人原本就該是自由的,不該被困在小小的一方天地裏,一個牢籠裏,誤了終身。

他收回目光,不經意間看到了神情蕭索的張岩,微微一愣,道:“他怎麽來了?”

“誰啊?”冷臨江抬眼望過去,笑了:“他是二甲第三名,聖人欽點的進士,自然是要伴駕的了。”

靜了片刻,韓長暮突然朝張岩招了招手。

張岩遠遠的看見了,愣了一瞬,確認了韓長暮是在叫他,便趕忙催馬上前,在馬上行了個禮:“司使大人,下官行禮不周,還行司使大人見諒。”

韓長暮不以為意的擺了擺手,脫口問道:“你妹妹呢,可還好?”

張岩沒想到韓長暮叫他來是為了詢問這件事,愣了一下,轉瞬間紅了眼眶:“阿娣她,進了漢王府後,我,我就見過她一次,就,再未見過了。”

冷臨江心生疑惑:“你到玉華山之前,沒有去見過他嗎?”

張岩搖了搖頭:“沒有,臨出發的前一日,下官去漢王府,但是沒有見到她。”

韓長暮和冷臨江對視了一眼,生出一股不祥之感。

“怎麽了,出什麽事了?阿娣她,出什麽事了?”張岩察覺到韓長暮二人的神情有異,急切問道。

冷臨江趕忙道:“什麽事兒都沒有,隻是我們昨天剛剛給漢王殿下請了安,我順帶問了下張娣的情形,漢王殿下說把她留在京裏了,說回京之後,你可以隨時帶她離開,我們這才想起來問問你,可有見過她。”

聽到這話,張岩大喜過望,完全忽略了冷臨江話中的破綻百出,深深的行了個大禮:“這,這真是天大的喜事,下官,下官多謝少尹大人,多謝韓世子,多謝漢王殿下大恩大德。”

冷臨江心虛不已,摸了摸鼻尖兒:“不妨事,你也放寬心,回京之後,自會相見的。”

張岩連連道謝,催馬離開了。

看到張岩走遠了,冷臨江這才低聲道:“久朝,這不太對,昨夜漢王殿下說,他是在出京的時候被人掉了包,然後送進鬼市的,假的漢王殿下上了玉華山,真的漢王殿下被關在鬼市,那漢王府裏沒有了主兒,張娣能這麽乖巧聽話,老老實實待著,不借機逃跑?”他微微一頓,又道:“臨出發的前一日,漢王府裏的漢王殿下還是真的,那到底是誰在阻攔張娣去見張岩,漢王殿下素來心善,絕不會做這樣的事情的。”

“是不對,”韓長暮神情肅殺:“莫非,玉華山上有一個漢王殿下,漢王府裏,還有一個漢王殿下?”

冷臨江“嘶”了一聲,倒抽了一口冷氣:“這,這也太聳人聽聞了吧。”

張岩喜氣洋洋的回到眾多文人中,臉上的笑意壓也壓不住,便有相識之人湊了過來,低聲問他出了什麽喜事。

“是阿娣,阿娣要回來了。”張岩笑道。

有些人知道張岩曾經被人誣告入獄,但大多數人都不知道其中的內情,隻以為張娣是為了搭救兄長,自願賣身為奴為婢,現在聽到這話,也都替他高興,紛紛道喜。

盧雲諫看到這一幕,詫異無比的問道:“那人是誰,和韓世子冷公子很熟嗎,我看他們方才十分的熱絡。”

崔景初沿著盧雲諫的目光望過去,驟然笑了:“哦,是張岩啊,他是二甲第三名,盧兄不認得也是尋常。”

盧雲諫愣了一下:“他是京城人士?還是劍南道人士?”

崔景初搖了搖頭:“這個,小弟不知,與他沒有說過話。”

“都不是,”鄭鶴卿接口道:“張岩是隴右道人,是這幾十年來,隴右道科考中榜的第一人了。”

“隴右道人?”盧雲諫一臉狐疑:“那他如何會認識韓世子和冷公子?”

鄭鶴卿神神秘秘道:“盧兄可還記得去年的餉銀丟失案?”

盧雲諫和崔景初詫異的對視了一眼。

“鄭兄的意思是,韓世子去隴右道查案,結識了張岩?”崔景初低聲道。

“非也非也,”鄭鶴卿的神情更加的高深莫測了:“是漢王殿下在隴右道結識了張岩兄妹,殿試前,張岩被人誣告,牽扯進了人命官司,張岩的妹妹張娣求到漢王門下,漢王收了她做妾室,命韓世子詳查案件,還了張岩清白。”

鄭鶴卿分明不是涉事之人,但卻將其中曲折說的清清楚楚,似乎對其中的內情格外熟悉。

盧雲諫和崔景初看著鄭鶴卿的目光在一瞬間起了變化。

“鄭賢弟的消息果然靈通。”盧雲諫愣了一瞬,極快的笑了。

崔景初的眸底閃過轉瞬即逝的冷意,也跟著笑了起來:“鄭兄不愧出自滎陽鄭氏,據說滎陽鄭氏人丁興旺,遍布大靖各個角落,消息最是靈通,這世間,沒有滎陽鄭氏打聽不出來的隱秘,也沒有滎陽鄭氏找不到的人。”

這話怎麽聽怎麽不像好話,像是在嘲諷滎陽鄭氏隻會打聽些不入流的小道消息,鄭鶴卿的臉色一時之間有些難看,但轉瞬便神情如常了,淡淡道:“滎陽鄭氏隻不過是人多了些,不比清河崔氏,青年才俊遍布天下。”

此言一出,崔景初一下子變了臉色,默默的錯了錯牙。

有旁人聽到這句話,也神情複雜的望著二人。

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

鄭鶴卿此言一出,這是斷了日後好相見的路!

姚杳聽到這句話,在心裏默默的給鄭鶴卿點了一根蠟,低聲對金玉道:“這個探花郎,還真敢說。”

金玉深以為是的連連點頭:“可不是嘛,清河崔氏頭些年不比前朝時了,也沒法子固步自封了,為了重振聲威,這些年族中但凡有品貌出眾的女兒,都削尖了腦袋高嫁,甚至不惜為妾,而庶子多半都是入了贅,一時之間成了世家大族的笑話,也就這些年崔氏出了些驚豔才絕之人,這股風頭才慢慢的刹住了,鄭鶴卿的話暗指當年崔氏的入贅之風,當眾揭開崔氏的傷疤,當真是打人隻打臉。”

姚杳倒是十分欣賞鄭鶴卿這樣耿直的秉性,看了片刻道:“果然是看人不能隻看臉。”

金玉總覺得姚杳這話說得話中有話,連著深深的看了姚杳好幾眼。

姚杳察覺到金玉探究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臉,神情平靜道:“怎麽了,就算我好看,你也不能隻看臉不是?”

“......”金玉頓時哽住了。

就沒見過這麽厚臉皮的姑娘!

就在眾人竊竊私語之時,崔景初對鄭鶴卿怒目相視,眼眸中的怒火,燒得圍觀眾人都心頭一悸。

盧雲諫唯恐二人在這裏打起來,誰的臉上都不好看,趕忙上前一步,打了個哈哈:“清河崔氏出美女,個個都品貌出眾,當年我就曾登門,求娶崔氏女,卻不得,真是此生憾事!”

崔景初的那口氣漸漸泄了,清河崔氏如今日薄西山,風光不再了,當年的事情是的的確確發生過的,任誰提起也無可辯駁。

他慢慢的透了口氣,借著盧雲諫的話走下來:“盧兄說的哪裏話,是崔氏錯過了盧兄這一大才,族長至今鬱結在心,引為人生一大憾事!”

兩人互相吹捧了幾句,才算是將剛才的尷尬給遮掩了過去。

圍觀的眾人也都催馬散開了。

鄭鶴卿也知道自己是一時心急嘴快,說錯了話,把人給得罪透了,但是話從口出,已無回轉的可能性,他的情緒一時之間有些低落,蕭索的催馬往前走。

姚杳和金玉看著鄭鶴卿走過來,皆是無奈的搖了搖頭。

“垂死病中驚坐起,傻子竟是我自己。”姚杳看著鄭鶴卿,話中有話的念了這麽一句。

“你,是什麽意思?”鄭鶴卿臉色發白,追問道。

姚杳沒有回頭,輕輕一笑,揚鞭催馬,飛快的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