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長安

第九十六回 打破烏龜殼

眼下第五烽裏有戰力的不足五十人,但突厥人卻不知有多少。

突厥人圍困第五烽,能不能守住烽燧尚未可知,但提前發出預警卻是現在必須做的。

徐翔理吩咐了戍軍上烽火台,誰料不過片刻功夫,戍軍便匆匆下來,驚慌失措道:“戍官,火鑽,蒿艾,狼糞和牛糞都不見了。”

“什麽。”徐翔理大驚失色:“不是剛剛才燃過平安火的嗎。”

戍軍急得滿臉是汗,慌了神:“是,是剛燃過平安火,可,可現下烽台上什麽都沒有了。”

韓長暮聽得分明,越聽心越沉。

沒有烽火,六十多裏外的烽燧是無法得知這裏的情況的。

沒有預警和求救,援軍趕不到,僅憑這幾十人,撐不了太久。

他轉頭看了一眼姚杳。

她神情平靜,沒有聽到突厥人圍困之時,該有的慌亂和絕望,隻是她背上背著的那個包袱,看著奇怪了一些,鼓鼓囊囊的,像是裝了不少東西。

他的雙眼微微一眯。

這是隨時準備逃跑用的嗎。

姚杳仰頭望天,黑漆漆的天像一塊巨石,沉甸甸的落在每個人的頭頂。

突厥人來了,把他們圍在了這裏。

她偏著頭,默默回憶上學的時候,曆史書上提及的這個民族,用的都是諸如驍勇,鐵血,善戰,戰鬥民族這樣的形容詞。

她暗戳戳的翻了個白眼兒。

總之就是一句話,遇上這樣凶悍沒人性的,不用跑也別認慫求饒,沒用,還活受罪。

姚杳想了想,從身後背著的自製雙肩包裏,掏了個手臂粗的圓筒出來,遞給徐翔理。

徐翔理愣了一下,蹙眉疑惑:“阿杳姑娘,這是,什麽?”

姚杳抿唇,淡淡道:“改良過的千裏鏡,您試試看。”

韓長暮神情一滯,沒有料到姚杳竟還有這等寶貝,更沒有想到她竟舍得把這寶貝拿出來。

徐翔理不明就裏,舉著千裏鏡往方才看過的方向望去,隻一瞬,他就轉過頭,滿臉震驚,難以置信。

方才那模糊不清的景象,在這千裏鏡前,就像是被拉到了眼前一樣,夜色雖然深深籠罩,卻足以看見那裏的人影晃動,馬匹昂首,更是看清楚了那隱隱飄動的旗麵上的飛鷹圖。

飛鷹頭部雪白,羽翼黑亮,展翅欲飛,喙上一抹鮮紅,恍若剛剛飲過血。

他心頭一震,轉手將千裏鏡遞給了祝榮。

祝榮看罷,滿心都是疑問,但轉瞬卻又狂喜:“姑娘這怎麽能叫千裏鏡,這分明是萬裏鏡。”

韓長暮挑眉,他知道姚杳是有些好東西的,可到底有多好,竟能讓這兩個人稀罕成這樣,他拿過千裏鏡,看了一眼徐翔理看過的方向。

他的臉色沉了沉,顯然也看到了飛鷹旗,雖然不知道究竟來了多少突厥鐵騎,但飛鷹旗一出,必然不會空手而歸的,這將是一場血仗。

祝榮的情緒也不太好,但也不想讓氣氛過於緊張,他十分爽朗的笑了起來:“你這小姑娘還真有些好東西呢,不過,軍裏都沒有這麽清晰的千裏鏡,你是從哪弄的。”

姚杳得意的笑了:“長安城裏有大食商人開的鋪子,裏頭什麽稀奇古怪的東西都有,這個就是從那買的,可貴了呢,我又改了改,用起來更順手一些。”

祝榮顯然也聽說過大食商人開的鋪子,連連點頭:“這個東西貴也是值得的,我也聽說大食商人開的鋪子裏,是無奇不有的,我早想去開開眼界了。”

姚杳笑眯眯的應承著:“可不是麽,兩位戍官若有機會去長安,我定然做東,相邀二位好好逛一逛。”

這一番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韓長暮早就聽不下去了。

他忍了又忍,終於沒忍住,重重的咳嗽了一聲。

姚杳頓時回了神,心虛不已,這侃大山侃的沒邊兒了。

韓長暮淡淡的瞥了姚杳一眼,眼底含著戲謔輕笑,一本正經的沉沉開口:“徐戍官,祝戍官,方才我們以雷霆之勢擊退了突厥人的試探,今夜他們想必是不敢再發起攻擊了,但天一亮,戍軍的這點底細是瞞不住他們的有心探查的,攻擊之勢必然會比方才更加猛烈。”

徐翔理深深凝了韓長暮一眼,心裏咯噔一下。

這絕對不是一個尋常長史該有的見識。

這個念頭隻在他心裏過了一瞬,他凝重的點了點頭:“韓兄弟說的極是,眼下最要緊的,是設法送信出去。”

祝榮卻是搖頭:“徐大哥,突厥鐵騎就駐紮在一裏外,消息不是那麽容易送出去的。”

徐翔理安排好戍軍瞭望警戒之事,慢慢走下戍堡,邊走邊低語:“天明之後,先探查清楚突厥人的情況,再設法突圍出去送信。”

這注定是個不眠之夜,沒有人能睡得著。

第五烽外看起來靜悄悄的,一如往昔般平靜,連黃沙都沒有半點起伏。

但隻有戍堡內的人心裏清楚,那暗沉沉的死寂夜色裏,究竟藏著些什麽。

戍軍們都各自分散開,把守著戍堡各處。

所有餘毒未清的戍軍都暫時挪進了驛站,留下兩個戍軍和赫連文淵一同照看。

戍堡裏隻留下了徐翔理和祝榮的心腹之人,還有韓長暮一行人,顯得空****的。

斑駁不平的牆上掛著一幅輿圖,徐翔理捧著盞燈,湊近了看著。

昏黃的燭光在輿圖上輕輕晃動,晃一下,暗影便被光明吞噬一分。

其實第五烽周圍的地形,徐翔理早已經爛熟於心了,這張輿圖,早就刻在心裏了,這時候拿出來,隻是為了讓韓長暮等人看的更明白一些。

徐翔理輕輕點著輿圖,神情平靜:“現下有兩條路,一條是去東南六十四裏的雙泉烽,另一條是去西北六十八裏的星星峽。”

既然已經置之死地,那麽就要拚出一條生路。

他反倒心靜如水起來,言辭鎮定,沒有絲毫戰前的緊迫。

祝榮屈指輕叩書案,緩慢開口:“自然是去雙泉烽最為穩妥,我閉著眼睛都能殺過去。”

這是軍中議事,原本沒有韓長暮說話的地方,但徐翔理抬眼望了望他,他想了想,淡淡道:“如今突厥鐵騎的情況不明,說突圍送信為時尚早,此時離天明沒幾個時辰了,不如二位戍官先去休息片刻,天明之後,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徐翔理和祝榮也是麵露疲累之色,既然暫時無計可施,那麽先不如養精蓄銳,靜觀其變。

徐翔理點頭:“也好,韓兄弟你們就在戍堡裏住下吧,行動起來也方便一些。”

韓長暮點頭一笑:“如此甚好,就叨擾徐戍官了。”

徐翔理吩咐了一名戍軍,領著韓長暮一行人,在戍堡中安頓下來。

戍堡裏的房舍修建的都十分狹小,並沒有開窗,隻在高牆上開了一個個瞭望口,用以觀視動靜。

雖然安頓了下來,但誰也睡不著,韓長暮仰麵倒在炕上,輾轉反側了會兒,便一下子挺起身,去敲了姚杳的房間門。

門打開,露出一張略帶怔忪的臉:“公子,姑娘家的熬通宵很容易老的。”

韓長暮抬眼看著姚杳,她的確比初來時瘦了些,一雙杏眼顯得格外的大,她的臉也添了幾分滄桑。

他愣了一下,挑眉淡笑:“你那應該還有一個更好用的千裏鏡吧,改良的那種。”

姚杳啞然失笑,從身後的包裏掏出個更為精巧的圓筒,揚了揚:“走吧,一起去看看。”

韓長暮望了姚杳身後一眼,淡淡道:“你,就一直背著這個嗎?”

姚杳挑眉一笑:“這裏頭的東西,可是有銀子都買不到的。”

二人登上戍堡,孟歲隔和顧辰忙迎了上來。

韓長暮平靜道:“剛才一直沒機會問你們,抓住的那四聖宗的人,都說了什麽。”

顧辰望了望四周,和韓長暮一起走到了遠離戍軍,緊挨著王顯的地方,有些焦躁的壓低了聲音:“公子,這四個人,隻有一個是入宗十年的門人,其他的都是剛剛入宗半年左右,這四個人都沒有見過其他的門人,這次的任務是聖主傳信,而之前的幾個驛站烽燧遇襲,都與他們無關,並不知道是何人所為。”

韓長暮愣了一下:“在水泉裏下毒一事可問了?”

顧辰蹙眉道:“問過了,此事他們一無所知。隻是有人傳信,讓他們子時前來突襲已經毫無戰力的戍軍。”

韓長暮背手而立,神情凝重:“突厥人的情況呢。”

顧辰搖頭。

這四個人竟什麽情況都不清楚,顯然隻是棋子,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成功便是一枚活棋,失敗即淪為棄子。

靜了片刻,姚杳突然轉頭,指向遠處,語出驚詫:“公子。”

韓長暮忙接過千裏鏡,望向遠處。

這一眼,他才知道手中的千裏鏡究竟有何不同之處。

他按下滿心詫異,一臉平靜的晃了晃手裏的千裏鏡,輕輕挑眉:“這東西,歸我了。”

“......”姚杳噎住了,一臉難色。

這是個什麽情況,讓他看突厥人呢,沒讓他看千裏鏡啊,怎麽還明搶呢。

“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