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決堤,口供
沈獄的馬蹄剛踏近新安江堰口,便聽見“轟隆”一聲巨響。
堤壩還是炸了!
渾濁的江水像脫韁的野馬,衝破缺口,朝著下遊的農田奔湧而去,夜色中,甚至能隱約聽到遠處百姓的驚呼哭喊。
“追!一個都別放跑!”
沈獄雙目赤紅,提著繡春刀就衝了上去。
錦衣衛們也紅了眼,跟著他追向那些還沒來得及撤離的炸堤者。
沒半個時辰,參與炸堤的人就被抓了七七八八,全被捆在地上,嘴裏塞著布條,掙紮著發出含糊的聲響。
“大人,要不要審問錄口供?”
一個錦衣衛上前請示,目光掃過地上的俘虜。
這些人裏,有馬寧遠的親兵,還有些是臨時雇來的流民,一看就知道是奉命行事。
沈獄握著刀的手緊了緊,眼神變了又變。
他當然知道,一審問,馬寧遠的名字肯定會被供出來。
可馬寧遠是胡宗憲的徒弟,又是胡宗憲一手提拔的知府,真把馬寧遠牽扯出來,胡宗憲作為上司和恩師,
“監管不力”的罪名跑不了,甚至可能被嚴黨倒打一耙,說他“縱容下屬作亂”。
他不能讓胡宗憲陷進去。
一來,胡宗憲是浙江唯一能壓得住嚴黨的人,沒了胡宗憲,嚴黨隻會更肆無忌憚。
二來,他要是把馬寧遠供出去,等於直接跟胡宗憲撕破臉,日後在浙江再難立足。
更重要的是,朝廷追責時,胡宗憲倒了,他這個“監督不力”的錦衣衛,隻會死得更快。
“把他嘴中的布扯了。”
沈獄沒回答手下的話,徑直走到一個俘虜麵前,用刀挑開對方嘴裏的布條,聲音冰冷,
“說,誰指使你們炸堤的?是嚴黨,還是倭寇?”
那俘虜剛要開口求饒,想說“是馬知府讓我們幹的”,沈獄根本沒給他說完的機會,手起刀落,鮮血濺了一地。
周圍的俘虜瞬間安靜下來,眼裏滿是恐懼。
“大人?”
手下的錦衣衛愣住了,不明白為什麽突然殺人。
沈獄沒解釋,又走到第二個俘虜麵前,扯掉他嘴裏的布,還是那句話:
“誰指使你們的?嚴黨,還是倭寇?”
這俘虜剛才親眼看見同伴被殺,哪還敢提馬寧遠?連忙哭喊著:
“是倭寇!是倭寇逼我們幹的!”
沈獄沒說話,把他推到一邊,又走到第三個俘虜麵前,刀直接架在了對方脖子上:
“說,誰指使的?”
那俘虜嚇得渾身發抖,也跟著喊:
“是倭寇!是倭寇!”
可話音剛落,沈獄的刀又揮了下去。
他要的不是“倭寇”這個答案,而是要讓剩下的人知道,“說錯話”會死,“說對了”也未必能活,隻能按他的意思來。
第四個俘虜被扯掉布條時,已經嚇得魂不附體,不等沈獄問,就急忙喊道:
“是嚴黨!是嚴黨指使我們的!他們給了錢,讓我們炸堤淹田!”
沈獄這才停了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對錦衣衛下令:
“把剩下的人都帶回去,仔細審問,錄好口供。”
“是!”
錦衣衛們雖然還有疑惑,但見沈獄態度堅決,也不敢多問,押著俘虜就往回走。
錦衣衛的效率極高,沒半個時辰,審訊口供便送到了沈獄手上。
他翻看著紙頁,眼神銳利。
大部分俘虜都“識時務”,將罪責推給了倭寇和嚴黨,隻有少數幾人還嘴硬,咬死說是馬寧遠指使。
沈獄挑出那幾份提了馬寧遠的口供,指尖在紙頁上頓了頓。
他本想直接扔掉,可轉念一想,又留了一張,其餘的全用火折子點了。
火焰瞬間吞噬了紙頁,將“馬寧遠”三個字燒成灰燼。
“剛才錄這幾份口供的人,在哪?”
沈獄聲音冰冷,指了指炭盆裏的餘燼。
錦衣衛們雖有疑惑,卻不敢多問,立刻回道:
“還在那邊看押著。”
“殺了。”
沈獄語氣沒有絲毫波瀾,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片刻後,偏院傳來幾聲慘叫,剩下的俘虜更是嚇得渾身發抖。
他們終於明白,提“馬寧遠”這三個字,就是死路一條。
沈獄沒再停留,讓人把剩下的俘虜押走,自己則轉身走向堰口,剛到堤邊,就撞見了帶著親兵趕來的胡宗憲。
胡宗憲臉色慘白,望著決堤處奔湧的江水,雙手微微顫抖。
他剛和戚繼光勘察完水勢,心裏比誰都清楚:
按眼下的水流速度,這一個缺口都堵不住,下遊剩下的八個縣,遲早都會被淹。
“有什麽辦法?”
胡宗憲聲音沙啞,看向身邊的譚綸。
他剛才問過戚繼光,得到的答案隻有“沒辦法”,此刻隻能寄希望於譚綸。
譚綸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上中下三策,皆不可行,堵堤需要大量石料木料,眼下根本湊不齊,調兵轉移百姓,時間也來不及,,向朝廷求援,奏折送出去,至少要半個月才能有回信…”
“唯今之計,隻有棄卒保車。”
沈獄在一旁突然開口,語氣沉重,
“放棄一兩個災情最重的縣,集中人力物力堵堤,保住剩下的七八個縣,這樣一來,籌款、賑災也能更集中,損失能降到最小。”
胡宗憲猛地轉頭看向他,眼中滿是複雜。
沈獄的話,和戚繼光、譚綸的想法一模一樣。
可“放棄縣”這三個字,意味著那兩個縣裏的百姓,要被活活淹在水裏,要流離失所,他這個總督,怎麽狠得下心?
“譚綸,你也這麽想?”
胡宗憲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譚綸點頭,語氣沉痛:
“是,我和戚將軍都這麽想,但這事太大,我們做不了主,隻能由部堂您拍板。”
胡宗憲沉默了許久,目光掃過遠處被淹的農田,耳邊仿佛傳來百姓的哭喊。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緩緩開口:
“棄淳安一縣,再棄建德半個縣…集中所有人力,堵死缺口,保住剩下的縣。”
這句話說完,胡宗憲像是蒼老了好幾歲,踉蹌著後退一步,扶住了身邊的樹幹。
他知道,這個決定一旦做出,淳安和建德的百姓會恨他,史書上也會記他一筆“棄民保局”,可他沒有別的選擇。
不這麽做,死的人會更多。
沈獄站在一旁,沒再說話。
他知道,胡宗憲這個決定,是對的,卻也是最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