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實誠
“第一,胡宗憲肩上的擔子重,倭寇還在鬧,他怕百姓沒了田再鬧事,內憂外患加起來,他擔不起這個罪。”
“第二,太子府的譚綸總在他身邊,胡宗憲或許…或許是受了些影響。”
“第三,他對嚴閣老的感情深,但對小閣老做的事,心裏恐怕是不以為然的。”
帷幕後的沈獄暗自點頭。
楊金水這回答堪稱滴水不漏。
既說了胡宗憲顧全大局,又點出他受太子黨影響的“嫌疑”,還沒忘了提他和嚴黨的淵源,既不得罪任何一方,又把自己摘得幹幹淨淨。
嘉靖終於轉過身,看了楊金水一眼,對呂芳說:
“你用的這個楊金水,還算得力。明裏不用賞他什麽,暗裏賜點什麽吧。”
“謝主子恩典!”
楊金水連忙磕頭,聲音裏滿是慶幸。
沈獄知道楊金水可謂是滿分回答,全身而退。
玉熙宮內,燭火搖曳,嘉靖帝背對著殿門,指尖漫不經心地劃過禦案上堆疊的奏疏。
沈獄垂首跪在冰涼的金磚上,脊梁挺得筆直,卻大氣不敢出。
方才楊金水與呂芳退下後,殿內的寂靜像浸了水的棉絮,壓得人連呼吸都要放輕。
“你覺得,楊金水說得對嗎?”
嘉靖的聲音突然響起,沒有一絲波瀾,卻讓沈獄的心猛地一沉。
沈獄沉吟片刻,抬頭時眼神依舊恭謹,語氣卻透著不容置喙的堅定:
“回陛下,臣不懂朝堂政事,不敢評判楊公公所言是否周全,但…楊公公方才沒說全實話。”
錦衣衛是朕的刀,刀要快,更要直----不摻假,不藏私,才能刺破那些彎彎繞繞。
這正是剛才沈獄想明白的道理,他必須坐在自己該在的位置是,幹自己該幹的事情。
嘉靖緩緩轉過身,道袍掃過地麵,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他走到沈獄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銳利如鷹隼,似要穿透人心:
“哦?他瞞了什麽?”
“那份奏疏,楊公公、鄭必昌、何茂才三人都看了,並非‘沒敢看’。”
沈獄一字一頓,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當日胡宗憲大人持馬寧遠的供狀逼他們落筆,奏疏上的字跡,皆是三人親筆所書,隻是他們是被脅迫的,不得不簽。”
嘉靖挑了挑眉,指了指禦案一側厚厚的一疊紙。
那是沈獄此前呈報的浙江密報,小到官員何時吃了鱸魚羹,大到楊金水與沈一石密談的時辰,事無巨細,皆有記錄:
“你既知曉,為何沒寫在這上麵?”
“回陛下,臣先前的密報送得早了兩日。”
沈獄低頭回話,語氣坦誠無欺,
“逼簽之事是在密報送出後才發生的,臣還未來得及補報,今日恰逢陛下問起,便不敢有半分隱瞞。”
嘉靖盯著他看了半晌,突然輕笑一聲,語氣裏聽不出喜怒,卻少了幾分威壓:
“你倒是實誠。你這性子,倒合朕的意。”
沈獄心中一鬆,卻依舊保持著跪姿,不敢有半分懈怠:
“臣不敢當陛下誇讚。如實稟報見聞,本就是錦衣衛的本分。”
“哦?那你說說,胡宗憲這麽做,又是圖什麽?”
嘉靖話鋒一轉,又回到了先前問楊金水的問題,隻是這次的語氣,多了幾分探詢。
“臣不敢揣測胡大人的心思。”
沈獄謹慎應答,始終守著自己的分寸,
“但臣看在眼裏,胡大人是怕浙江亂,倭寇未平,百姓再被逼反,內憂外患疊在一起,浙江就徹底完了,他逼鄭、何二人簽字,是想借奏疏暫緩改稻為桑,給百姓留條活路,也給自己留些緩衝的餘地。”
嘉靖沒再追問,隻是擺了擺手,語氣恢複了先前的平淡:
“罷了,你起來吧,明日辰時,你隨朕一同見嚴嵩和胡宗憲,在旁聽著就好,不用多言。”
“臣遵旨。”
沈獄叩首起身,退到殿門旁。
等到沈獄踏進京城住處的門檻時,才敢抬手抹了把額角的虛汗。
方才在玉熙宮麵對嘉靖的每一刻,他都像踩在刀尖上,帝王的眼神、隨口的問話,都藏著讓人猜不透的深意,所謂“伴君如伴虎”,今日才算真正體會到。
他暗自思忖,自己不過片刻便如此煎熬,那些日日守在嘉靖身邊的太監,又該如何小心翼翼地度日?
“沈哥,您可算回來了。”
李守成迎上來,接過他的外袍,語氣裏帶著幾分急色,
“有兩件事得跟您匯報。”
沈獄點點頭,走到桌邊坐下,端起涼茶猛灌了一口,才緩過些勁:
“說。”
“第一件,胡宗憲今晚剛到京城,直接去了嚴府,結果被嚴世蕃趕了出來。”
李守成壓低聲音,
“咱們安插在嚴府的線人是個傭人,聽見嚴世蕃書房裏有嘶吼聲,還摔了東西,像是在跟誰發火。”
沈獄皺了皺眉。
胡宗憲是嚴嵩一手提拔的,如今剛到京城就吃了閉門羹,還惹得嚴世蕃動怒,顯然是為了浙江毀堤的事。
嚴世蕃定是怕胡宗憲在嘉靖麵前說實話,才先擺出這副姿態。
“第二件呢?”
“嚴世蕃後來帶著一個幕僚,又把胡宗憲叫去了鹹陽寺,現在還沒出來,具體談了什麽,線人暫時沒傳消息。”
李守成接著說,
“王二牛那小子一路趕回來太累,倒頭就睡,已經打鼾了。”
李默按沈獄的吩咐,還在浙江盯著後續,沒跟回來,他這次回來就帶王二牛。
沈獄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隻覺得腦袋裏嗡嗡作響,連心髒都跟著一抽一抽地疼。
他不敢細想這疼是怎麽來的,隻能歸咎於連日舟車勞頓、又在宮裏繃著神經所致。
“我頭有點疼,先去歇會兒。”
他撐著桌子起身,語氣帶著幾分疲憊,
“鹹陽寺那邊你多盯著,有消息立刻報給我,明早早點叫我,我還要入宮,順便查探胡宗憲和嚴世蕃到底談出了什麽結果。”
“您放心,都安排好了。”
李守成應道,看著沈獄揉著腦袋走向內屋,連洗漱都顧不上,便徑直躺在**,很快就傳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顯然是真的累到了極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