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從詔獄小旗到權傾朝野

第196章 單騎

殘月如鉤,映照著屍山血海的明軍營寨。

盡管成功擊退了八次猛攻,但馬芳所部也已到了極限。

能戰之兵不足四千,人人帶傷,筋疲力盡,箭矢、滾木幾乎耗盡,連填飽肚子的幹糧都所剩無幾。

所有人都清楚,蒙古人下一次太陽升起後的進攻,他們將再也無法抵擋。

營中彌漫著悲壯與絕望的氣息。

就在這生死一線的關頭,一騎快馬如同暗夜中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潛入大營,直奔中軍大帳。

正是風塵仆仆、眼窩深陷的韓布。

他將一封來自沈獄的密信,鄭重地交到了馬芳手中。

馬芳借著微弱的燭光,迅速瀏覽信上的內容。那緊繃如石刻般的臉龐,先是微微**,隨即,他竟抑製不住地發出三聲低沉而快意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個沈獄!此計——已成!”

笑聲在死寂的夜裏傳開,帶著一種絕處逢生的狂放與決絕。

周圍僅存的將領們不明所以,但看到主帥如此,心中那瀕臨熄滅的希望之火,又被重新點燃。

馬芳立刻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傳令!後半夜,所有人飽餐最後一頓,帶不走的輜重,全部集中!受傷無法快速行動的兄弟……就地隱蔽於後山早已挖好的藏兵洞,是生是死,看他們的造化!其餘所有人,準備輕裝撤退!”

他的命令冷酷而現實,這是唯一能保住大部分有生力量的辦法。

後半夜,最黑暗的時刻。

邊軍營寨以及兩側山麓馬芳早已命人砍伐堆積的幹柴枯木,猛地燃起了衝天大火!

火借風勢,迅速蔓延,形成了一道橫亙數裏的巨大火牆,烈焰奔騰,熱浪灼人,將半邊天都映成了詭異的赤紅色!

在這衝天的火光掩護下,馬芳率領著僅存的三千多還能行動的將士,拋棄了所有營帳、多餘的糧草、甚至沉重的鎧甲和礙事的兵器,隻攜帶隨身的刀劍和弓弩,如同決堤的洪水,悄無聲息卻又迅疾無比地向後方預定路線撤去。

他們走得是如此的幹脆,如此的“狼狽”,仿佛生怕慢一步就會被身後的火海和追兵吞噬。

蒙古大營很快察覺到了對麵的異動和衝天火光。

但當他們派兵靠近時,卻被那熊熊燃燒的烈焰之牆所阻。

此地缺水,麵對如此大火,他們毫無辦法,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等待其自然熄滅。

等到大火燃盡,天色已近拂曉。

蒙古先鋒騎兵小心翼翼地穿過尚有餘燼和灼熱灰燼的廢墟,看到的隻是一座空營和滿地狼藉。

丟棄的旗幟、破損的甲胄、甚至一些明顯是倉促間遺落的明軍製式腰牌和文書。

探馬立刻將消息回報:

“啟稟大汗,邊軍已焚營遁逃,沿途丟棄大量輜重,蹤跡慌亂,向東南方向而去!”

按照常理,馬芳新敗,在他們看來,焚營而逃就是敗了,兵力損失慘重,輜重盡棄,理應迅速遠遁,脫離接觸。

他此刻應該拚命逃跑,而不是“吊著”追兵。

然而,這正是馬芳與沈獄計策的高明之處——反向利用俺答的心理。

俺答部的首領親臨前線,他看著地上那些“倉皇”丟棄的明軍裝備,聽著探馬描述的“慌亂”蹤跡,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裏,閃爍的不是疑慮,而是極度熾熱的貪婪和殺意!

“馬芳……他也有今天!”

首領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陣斬馬芳,這是何等不世之功?!

這不僅能洗刷先鋒失利、連日攻堅不下的恥辱,更能讓他的威望在草原達到頂峰,甚至有力壓群雄、真正一統蒙古各部的資本!

這個**,太大了!

他身邊並非沒有謹慎的將領提出疑慮:

“大汗,馬芳狡詐,恐有埋伏。且其撤退路線……”

“埋伏?”

首領冷笑一聲,打斷了下屬的話,

“他拿什麽埋伏?他隻剩幾千殘兵敗將,丟盔棄甲!你看看這路線!”

他指著地圖,

“沿途根本沒有大型關隘可以讓他據守!他是真的慌了,隻想逃回最近的安全地帶!這是長生天賜予我們的機會!絕不能放過!”

馬芳賭的就是這份“功業”對草原雄主的致命吸引力,賭的就是對方會認為他已山窮水盡、倉皇逃命!

“傳令!”

蒙古首領猛地揮手,斬釘截鐵,

“全軍追擊!不分前後軍,給我死死咬住馬芳的尾巴!我要親眼看到馬芳的人頭!”

他選擇了最穩妥,也最貪婪的方式。

不分兵,以泰山壓頂之勢,全軍追擊,務求將這支“潰敗”的明軍主力,連同馬芳本人,徹底碾碎、吞噬!

滾滾鐵流,沿著馬芳“精心”留下的撤退痕跡,轟然啟動,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龐大狼群,窮追不舍。

而此刻,正在“狼狽”逃竄的馬芳,在接到後方夜不收關於蒙古主力全軍追來的確切消息後,那疲憊不堪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計劃得逞的、冰冷的笑容。

魚兒,上鉤了。

現在,就看最後那張網,能否及時收攏了。

馬芳率領著殘存的騎兵,沿著崎嶇的路徑“倉皇”撤退。

他們人數不多,更重要的是,經過連番血戰與長途跋涉,人馬皆已到了極限。

戰馬口吐白沫,步伐踉蹌,馬背上的騎士們也個個帶傷,甲胄破損,臉上寫滿了疲憊,隊伍鬆散,旗幟歪斜,任誰看去,都是一支標準的、行將潰散的敗軍。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銜尾追來的蒙古先鋒。

他們一人雙馬甚至三馬,坐騎膘肥體壯,精力充沛。

騎士們精神抖擻,眼中閃爍著獵殺窮寇的興奮與殘忍。

他們如同追逐受傷獵物的狼群,速度極快,蹄聲如雷,與前方明軍那疲遝的步伐形成了巨大反差。

距離,在肉眼可見地縮短。

蒙古騎兵甚至已經能看清前麵明軍背上破損的甲葉紋路,他們發出興奮的呼哨,仿佛勝利和屠殺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馬芳的殘兵卻猛地一拐,衝進了一處兩側山勢陡峭、入口狹窄的山穀!

蒙古先鋒的千夫長立刻勒住了戰馬,揚起手臂,整個追擊隊伍緩緩停了下來。

他狐疑地盯著那幽深的山穀入口,裏麵光線昏暗,寂靜無聲,仿佛一張噬人的巨口。

久經沙場的本能讓他心生警惕。

逢林莫入,遇穀慎進,這是用無數鮮血換來的教訓。

更何況,前麵逃跑的是以狡詐凶悍著稱的馬芳!

“停下!列陣警戒!”

千夫長不敢貿然深入,他一邊派出遊騎向後方大軍通報情況,一邊緊緊封鎖住穀口,防止明軍從別的方向溜走。

時間在緊張的等待中流逝。

終於,大地再次開始震顫,蒙古主力大軍那鋪天蓋地的旗幟和騎兵洪流,出現在了地平線上,並迅速湧至穀口。

中軍大纛之下,俺答汗在眾多貴族和將領的簇擁下,來到陣前。

他看著那寂靜的山穀,又看了看先鋒千夫長那謹慎的表情,眉頭微皺。

就在他準備下令派兵小心進入探查,或者幹脆分兵繞行之時——

穀口之內,那片陰影與光明的交界處,一騎,緩緩策馬而出。

僅僅隻有一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