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從詔獄小旗到權傾朝野

第56章 萬壽帝君

天剛蒙蒙亮,司禮監的值房就亮起了燭火。

掌筆太監陳洪踩著晨露進來時,案上已堆了半尺高的奏報,最頂上那本明黃封皮的冊子格外紮眼。

封皮邊緣繡著細密的祥雲紋,是欽差專遞的規製,封皮右下角“海正”二字,筆鋒遒勁,正是那位剛去兩淮查鹽務的欽差筆跡。

陳洪心裏一緊,聖上近來對兩淮鹽務上心得很。

他不敢耽擱,連忙淨手,小心翼翼翻開奏報。

才看兩頁,指尖就猛地攥緊了紙角,連呼吸都沉了幾分。

“崔家七十三口盡數遇害”“凶徒於書房擒獲,已供認不諱”“本月初六午時處斬,以安民心”,每一行字都像塊石頭,砸在他心上。

他不是沒見過死人多的奏報,各地天災人禍,哪次不是幾十萬人。

重要的是崔家的身份。

一來,崔家是兩淮鹽商之首,海正剛到淮安查鹽引,崔家就出了事,這太巧,巧到讓人不得不懷疑是“殺人滅口”,斷了查案的線索。

二來,崔家是戶部左侍郎崔程的親族,崔程掌管天下戶籍、財賦,是聖上倚重的重臣,如今他的親族遭此橫禍,若是處置不當,怕是要寒了朝臣的心。

更讓陳洪犯怵的是“先斬後奏”。

《大明律》裏寫得明明白白,死刑需經州府初審、按察司複核、刑部審核,最後等聖上勾決,一套流程走下來最少半年。

可海正仗著“欽差全權負責”的聖諭,竟直接定了斬期,連京城的回複都沒等。

這事若是聖上怪罪,司禮監首當其衝要擔“未及時勸阻”的責任,他這個掌筆太監,少不得要被拖去浣衣局吃苦頭。

“快,去請張公公、李公公他們來!”

陳洪對著門外喊了一聲,聲音裏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慌亂。

沒一會兒,另外四名掌筆太監就湧進了值房,圍著案上的奏報,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依咱家看,得立刻送養心殿!”

留著山羊胡的張公公手指點著“崔程親族”四字,語氣急切,

“崔侍郎昨日還在朝堂上替兩淮鹽商求情,如今他家遭難,聖上若是晚知道,定會怪咱們怠慢,再說海正先斬後奏,也得讓聖上定奪,咱們哪敢替主子拿主意?”

“張公公這話不對!”

穿青布袍的李公公立刻反駁,他湊近奏報,指著“民心惶惶,鹽市將癱”幾句,

“你看海正寫的,淮安百姓都要逃了,鹽鋪關了大半,他斬凶徒是為了穩局麵,咱們若是直接遞上去,沒個章程,聖上問‘該如何處置’,咱們答不上來,豈不是顯得沒用?不如先擬個條陳,一麵下旨認可海正‘安定民心’,一麵讓刑部加急調案卷,補全三審流程,既給了欽差顏麵,也合了律法,主子看了也省心。”

“可萬一聖上不認可呢?”

有人小聲嘀咕,

“海正這是越權,聖上最忌臣下擅作主張…………”

幾人吵到日頭爬上窗欞,燭火都燃盡了半截,也沒爭出個結果。

陳洪看著案上被翻得皺巴巴的奏報,終是咬了咬牙:

“別吵了,去請黃錦公公!這事咱們做不了主,得掌印公公拿主意。”

黃錦趕來時,手裏還攥著個燙金的暖手爐,爐裏煨著給聖上泡的參茶。

他剛從禦膳房過來,本想給聖上送茶,聽聞司禮監有急奏,便轉道來了值房。

慢悠悠翻完奏報,黃錦的眉頭漸漸擰成了疙瘩。

海正的字寫得規整,連“凶徒失魂,恐暴起傷欽差”的顧慮都寫得清清楚楚,看似滴水不漏,可越是周全,越不好辦。

他沉默片刻,擺了擺手:

“別爭了,咱家親自送進去給主子看。”

可剛到養心殿外的回廊,就見呂芳站在廊下,手裏拿著把紫檀木拂塵,正慢悠悠掃著台階上的梧桐葉。

晨露沾濕了他的鞋尖,他也不在意,隻偶爾停下,撿起落在磚縫裏的碎葉。

“呂公公。”

黃錦連忙上前,躬身行禮,聲音壓得很低,

“主子醒了嗎?兩淮有急奏,海正遞上來的,事關崔家滅門。”

呂芳抬眼,眼底帶著幾分倦意。

“主子還沒醒呢。”

他輕輕歎了口氣,拂塵掃過台階的動作慢了些,“這幾日主子夜裏總睡不安穩,翻來覆去的,好不容易才睡沉,讓他多歇會兒吧。”

黃錦心裏急,可不敢違逆呂芳。

呂芳是聖上的大伴,跟著聖上幾十年,比誰都懂聖上的脾氣。

他隻好把奏報的事簡略說了一遍,末了補充道:

“海正已經把凶徒斬了,先斬後奏,怕是…………”

呂芳指尖頓了頓拂塵,目光落在黃錦手裏的奏報上,沉默了片刻才點頭:

“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奏報放這兒,等主子醒了,咱家再遞上去。”

“可這事兒緊急,萬一…………”

黃錦還想再說,卻被呂芳用眼神打斷。

他隻好把奏報遞過去,

“這是禦膳房煨的參茶,等會呂公公給主子暖暖身子。”

說罷就躬身退了出去,走時還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呂芳握著奏報,站在廊下,望著養心殿的紗簾,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日頭漸漸升高,陽光穿過梧桐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廊下的晨露慢慢蒸發。

他也沒動,隻是偶爾抬手,拂去奏報封皮上的浮塵,心裏卻在盤算。

聖上若是醒了,見了這奏報,會是何種反應?

是怪海正越權,還是讚他果斷?

崔程那邊,又該如何安撫?

就這麽等了近一個時辰,才聽見養心殿內傳來輕微的響動。

是聖上起床的聲音。

呂芳連忙整理了一下衣袍,把奏報揣進袖中,輕手輕腳走進殿內。

隻見聖上穿著月白色的常服,披散著頭發,正從寢宮內走出。

他腳步緩慢,眉宇間帶著幾分倦意,徑直往殿內的三清殿去。

案上早已擺好了香燭,聖上拿起三炷香,點燃後對著三清像拜了三拜,動作虔誠,嘴裏還低聲念著什麽,隨後將香插進香爐,又靜立了片刻才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