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平衡之道
崔府接旨與人心暗算崔府的朱漆大門敞開著,門前兩尊漢白玉石獅透著威嚴,院內的銀杏樹枝繁葉茂,陽光透過葉片縫隙,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這座府邸是崔程任戶部左侍郎後重新修繕的,飛簷翹角上雕著精致的瑞獸,回廊兩側掛著名家字畫,連仆人都穿著漿洗得平整的綢緞衣裳。
這些年,兩淮崔家靠著崔程的庇護,鹽務做得風生水起,每年送來的銀子、古玩不計其數,崔程的家底早已厚得驚人,府邸自然修得氣派非凡。
正廳內,崔程的夫人顏氏正親手給丈夫泡茶。
她出身江南名門顏家,舉手投足間帶著溫婉的貴氣,手中捧著的是宜興紫砂茶壺,壺身刻著細巧的蘭花紋,倒茶時動作輕柔,茶湯緩緩注入白瓷茶杯,泛著淡淡的茶香。
崔程坐在太師椅上,眉頭微蹙,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帶。
自崔家滅門的消息傳來,他雖在朝堂上強裝鎮定,夜裏卻總睡不著,此刻心裏正琢磨著聖上會如何處置。
忽然,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是仆人慌張的通報聲:
“大人!宮裏的公公來了,說是傳聖旨!”
崔程猛地站起身,茶盞在手中晃了晃,茶湯濺出幾滴在衣襟上,他卻顧不上擦,連忙整理了一下官袍,對顏氏道:
“快,隨我去接旨!”
夫婦二人快步走到院內,隻見一名身穿緋色蟒袍的大太監正站在台階上,身後跟著幾名小太監,手裏捧著明黃的聖旨。
崔程不敢怠慢,立刻領著府中眾人跪在台階下,頭顱低垂,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戶部左侍郎崔程,親族遭難,朕心惻然,特準崔程休沐半月,回府處理後事,安撫親眷,崔家在兩淮產業,暫由崔程代為繼承,著工部、戶部協同,擇崔家旁支可靠者,扶持其接手鹽務,勿使產業旁落。欽此~”
大太監的聲音朗朗,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在崔程耳中。
他跪在地上,指尖悄悄攥緊了衣擺,仔細聽著每一句.
休沐半月、代掌產業、扶持旁支,這每一條都出乎他的意料,卻又透著聖上的考量。
宣讀完聖旨,大太監上前一步,親手將聖旨遞給崔程,語氣緩和了幾分:
“崔大人,聖上知道您心裏不好受,特意準您歇半月,您可得多保重身子,莫要太過悲傷。”
“謝公公體恤。”
崔程接過聖旨,雙手捧著,指尖微微顫抖,抬頭時眼眶已紅得發亮,聲音帶著幾分哽咽,
“臣…………臣謝陛下聖恩!”
送走傳旨的隊伍時,管家早已備好了銀子,悄悄塞給大太監身邊的小太監。
待隊伍走遠,崔程才領著顏氏回到正廳,將聖旨輕輕放在桌上。
陽光照在明黃的聖旨上,映得他臉上的悲傷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捉摸的沉靜。
顏氏看著丈夫的神色,心裏愈發不安,她走到桌旁,皺著眉問道:
“相公,陛下雖準了你休沐,卻讓你代掌崔家產業,還要扶持旁支…………這是不是陛下對你有不滿,怕你借著崔家的勢力生事?”
她出身名門,深諳朝堂忌諱,越想越覺得心慌,語氣裏滿是愁容。
崔程卻忽然笑了,他抬手示意顏氏給自己續茶,指尖敲了敲桌上的聖旨:
“你啊,還是沒看透陛下的心思,這哪裏是不滿,分明是天大的好事。”
“好事?”
顏氏更糊塗了,她坐在崔程對麵,不解地追問,
“崔家主脈都沒了,扶持旁支接手鹽務,咱們能得什麽好處?再說休沐半月,戶部的差事暫由趙貞吉代掌,萬一趙貞吉趁機站穩腳跟,你的位置…………”
“位置?”
目光落在桌案上的聖旨上,語氣裏多了幾分深意:
“這些年我在戶部,雖沒明確站隊,卻也沒少給嚴家經手的鹽務行方便,嚴世蕃心裏有數,可我一直猶豫,不知道嚴黨會不會真心接納我這個‘半路入局’的人。”
他抬眼看向顏氏,眼底閃過一絲了然:
“但陛下的旨意,恰恰替我解了圍,你想,陛下若是不認可我與嚴黨的牽連,為何會準了嚴世蕃的提議?為何讓工部協同處理崔家產業,工部本就是嚴黨把持的地界!這明擺著是告訴所有人,我崔程,已經算是嚴黨利益群體裏的人了。”
顏氏端著茶壺的手頓了頓,還是不解:
“可你之前說,陛下最擅長製衡,不讓黨派一家獨大,怎麽會默許你靠向嚴黨?”
“這就是陛下的高明之處。”
崔程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
“你想,當今朝堂,嚴黨掌著工部、部分兵權,清流黨靠著言官牽製,兩派本就互相製衡。可近來嚴黨借著鹽務,勢力漸長,清流黨有些壓不住了,陛下讓趙貞吉暫代戶部,就是在提拔‘無黨派’的新人,給清流黨添助力,平衡嚴黨的勢頭。這是其一。”
他手指在桌案上輕輕點了點,繼續說道:
“其二,陛下向來喜歡‘打一棒子再給個甜棗’,我雖靠向嚴黨,可陛下立刻給了我‘休沐半月’的旨意,表麵看是讓我處理家事,實則是暫時削了我的實權,讓我離開戶部中樞,這是給嚴黨敲警鍾:就算崔程入了你們的局,也得聽朕的,不能讓你們肆無忌憚。”
“那讓你暫代崔家產業,扶持旁支,又是為何?”
顏氏追問,眉頭依舊微蹙。
“這就是給我的‘甜棗’,也是打給清流黨的‘棒子’。”
崔程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崔家產業在兩淮,本就是塊肥肉,清流黨裏不少人盯著,想借著崔家滅門案,把勢力伸進兩淮鹽務,陛下讓我暫代產業,又讓工部插手扶持旁支,就是明著告訴清流黨,兩淮鹽務,還是嚴黨和我崔程說了算,你們別想插手,這樣一來,既穩住了我,也打壓了清流黨的野心,嚴黨那邊也得了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