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下山，找爸爸！

1993年，青邙山。

三歲半的年年捧著一顆紅柿子，小短腿邁過門檻，啪嗒啪嗒跑到媽媽床邊。

“媽媽！給你吃！甜！”

小手笨拙地把柿子往媽媽嘴邊送。

媽媽的臉好白，手好冷。年年想哭，可她一哭，媽媽也要跟著哭。

她忍住了。

沒忍住的是——

“嗝！”

柿子吃多了，一打嗝滿嘴都是甜味兒。

媽媽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她伸手摸年年的小臉，拇指在那肉嘟嘟的腮幫子上蹭了又蹭，舍不得放開。

“年年，去找你爸爸吧。”

“他在金陵，會做雪花糖，比媽媽做的還好吃。會給你紮小辮兒，帶你騎大馬，在院子裏養一條小狗，等你放學它就搖著尾巴撲你……”

媽媽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在說一個夢。

“你不是一直想和爸爸一起生活嗎？帶上這個碗，就能找到他了。”

她把那隻黑釉小碗從枕邊拿出來，仔仔細細戴在年年脖子上，網兜兒的紅繩在女兒頸後打了個結，又摸了摸，確認係緊了。

年年用鼻尖蹭媽媽的手心，蹭了又蹭。

“那媽媽呢？你和我一起找爸爸嗎？”

“媽媽累了，想睡一會兒。年年先去。”

餘晚晚閉上眼睛，把臉轉向牆壁。

淚水從眼角滾落，洇進枕頭裏，悄無聲息。

年年站在床邊，看著媽媽的背影，小腦瓜懵懵的。

媽媽讓她去找爸爸，是不是找到爸爸，爸爸就能治好媽媽的病？他們就能一起養小狗，一起騎大馬，一起吃雪花糖？

她忽然撲上去，在媽媽臉上吧唧親了一口。

“媽媽，你等我！我找到爸爸就回來接你！你一定要等我！”

話音沒落，她已經轉身往外跑。頭頂兩個小揪揪一晃一晃，胸前的碗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年年——”

誰？

年年回頭，院子裏隻有媽媽做的秋千，媽媽做的小木馬，媽媽種的葡萄架。沒有別人。

“我在你手裏。坐穩了，我帶你去金陵。”

年年低頭，看見懷裏那隻黑釉小碗正發出柔柔的光。

她眼睛亮了。

“哇！老爺爺，你住在碗裏呀？”

話音落下，光芒驟然綻開，把她整個裹了進去。

光球滾下山坡，驚起一路飛鳥。那些鳥撲棱著翅膀追著光跑，像給那個小小的身影送行。

年年眼睛瞪得圓溜溜，好奇地看著周圍環境變化。

從她熟悉的山林，到熱鬧的小鎮，再到她從來沒見過的地方，那裏有很多小樓房，賣包子的食堂，煙囪冒著白煙的工廠，路上又好多自行車，還有小汽車！

等光球消失的時候，她已經騎在一頭石獅子身上。

“這是哪裏呀？”

她眼珠子到處瞅著，看到石獅子後麵的一排好漂亮的大房子上，掛著一個黑漆金字的牌匾，上麵的字兒媽媽教她認過！

是汲古齋！

媽媽還說，汲古齋在金陵，金陵……爸爸就在金陵！

“小撿破爛的，下來！這兒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再不下來，小心我把你薅下來剁了包餃子！”

在她腳下，有兩個人正拿著竹竿，劈裏啪啦努力戳她腳底板，想把她趕下來。

嚇得她趕緊一骨碌站在石獅子背上，兩條小細腿兒顫顫巍巍，掛在脖子上用網兜兒兜住的破碗也在晃啊晃。

她扶住破碗，皺著眉頭奶聲奶氣問，“老爺爺，你是不是搞錯了呀！爸爸真在這裏嗎？他真的會吃人嗎？”

破碗幾不可見地震動了一下，發出隻有年年才能聽到的蒼老聲音，“他嚇唬你呢！咳！你爸爸來了！聽我的，三，二，一——”

“跳下去！”

啊？

跳跳……跳？

年年不敢，石獅子好高的呀！摔斷了年年的腿，年年還怎麽找爸爸呢？

忽然小腳丫被竹竿狠狠一戳——

好痛！

痛得她在石獅子背上跳腳，小身板兒沒站穩，整個人往後仰去！

眼前景物都飄了起來，哇！她會飛了誒！

她瞪大眼睛，咯咯地笑。

可惜，她並沒有像小鳥一樣飛起來，反而落入了一個有力的臂彎裏，她眨巴著睫毛，好奇地看著抱著自己的男人。

他可真好看呀！

比掛在磁帶店裏的畫上的人還要好看！

胸前的碗碗不耐煩地催促，“這就是你爸！”

他就是爸爸？

她這就找到爸爸了？那媽媽就有救了！

小家夥瞬間笑彎了眼睛，小胳膊用力摟住男人脖子，像個小樹懶掛在男人身上，好奇又依賴地蹭著男人。

“爸爸！”

“我終於找到爸爸了！”

陸霆有潔癖，衣領永遠幹淨整潔，皮鞋永遠光亮，可現在，卻被一個滿身塵土的小丫頭掛在身上，還像個野貓崽子似的在他西服胸口蹭來蹭去，毫無來由地叫他爸爸！

他是有對象，卻沒有結婚，哪兒來這麽大的孩子？

陸家最近出了太多事，很難不懷疑這小丫頭對家派來搗亂的。

可沒事誰會讓一個小孩子來搗亂？

似乎這個小丫頭，長得跟他真有點像！

長著陸家標誌性的杏眼，翹鼻，還有笑起來時候那個鬼靈鬼精的眼神。

太像了！

汲古齋附近已經有人在圍觀看熱鬧。

陸家二少爺還沒結婚，女兒這麽大了！

“私生女？”

“陸家造孽啊！被發現賣假貨，大少爺也被車撞了，至今昏迷不醒，二少爺從沒管過家裏產業……難辦咯！”

陸霆黑著臉，拎小雞似的抓起年年衣服後領，那張漂亮的和陸家人相像的臉蛋髒得像個小花貓，亂糟糟的衝天鬏上還有一根枯樹葉。

還有她脖子上掛著的破碗，這丫頭不會一路要飯過來的吧！

能把這小東西扔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