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糊飯
劉恭看了一眼鍋裏,也皺了皺眉,但目光掃過縮在角落、瑟瑟發抖、哭得梨花帶雨,小臉慘白的安然時,憐惜之情戰勝了口腹之欲。
這新來的妹妹,皮膚白,眉眼精致,就算是哭著,也比村裏那些黑乎乎的丫頭片子好看多了。
“媽,消消氣。”劉恭鬆開棍子,語耐心勸說,“你們累一天了,先歇著。這飯……我來想法子。二喜,去把爸媽倒洗腳水。三發四財,把豬草剁了喂豬去。”
他這麽一安排,混亂的場麵暫時被控製住。劉大牛哼了一聲,拉著還想罵罵咧咧的李春杏出了廚房:“行了,讓大恭弄吧,先洗洗。”
廚房裏隻剩下劉恭和安然。
安然驚魂未定,淚眼朦朧地看著這個幫自己解圍的“大哥”。他個子很高,肩膀很寬,雖然衣服舊,但洗得還算幹淨,臉上帶著親切的笑容,此刻在她眼裏,簡直像個救星。
“沒事了,妹妹,別怕。”劉恭走過來,蹲在她麵前,輕聲安撫,“手傷得重不?我看看。”
安然怯生生地把纏著破布的手伸過去。劉恭小心地解開那髒布條,看到食指上那道翻著皮肉的傷口,還在滲血。他“嘖”了一聲:“傷口這麽深,真可憐!”
說著,他的手似乎不經意地覆上了安然的手背,摩挲了一下那細嫩的皮膚。
安然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心髒怦怦直跳。那觸感讓她很不舒服,但看著劉恭關切的眼神,她又覺得自己可能想多了。
劉恭嘴角掛著笑,“小家夥,這麽害羞。”
安然往牆角縮成一團,身子抖得像個鵪鶉,劉恭嗤笑一聲,沒繼續逗弄她。
隨手抓過一把鬆毛,點著火柴,放進灶膛,又拿一些玉米葉子放在點著的鬆毛上。
火越燒越旺,他輕輕放上一些小的樹枝,再添上幾根粗柴。
他站起身,拿個盆將上層沒怎麽糊的稀飯舀在盆裏,隨即將焦黑的鍋底鏟了喂豬。
鍋洗幹淨,把盆裏沒怎麽糊的稀飯倒進鍋裏,加上一瓢水,蓋上蓋子。
“小心看著鍋,可別再糊了,我去給你買個創可貼。”
“創可貼?”安然猝然抬起頭,眼睛一亮,她剛才翻遍了屋子,都沒找到一個。
“嗯,村口小賣部有。”劉恭說著,拍拍手上的灰,對安然說:“你在這兒等我,爸媽氣怕是還沒消,你可別湊上前找罵。我去去就回。”
安然連忙點頭,看著劉恭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這個家裏,總算還有個對她好的人。
劉恭很快就回來了,手裏捏著一個單獨包裝的創可貼。他走到安然麵前,蹲下身,很自然地拉過她受傷的手:“來,我給你包上。”
安然想抽回手,但劉恭握得有點緊。他粗糙的手指捏著她的手背,另一隻手利落地撕開創可貼的包裝,然後對著她的傷口,輕輕貼了上去,動作很是溫柔。
“好了,貼上就不怕沾水了。”劉恭鬆開手,嘴角微微上揚。
稀飯加了水重新煮過,味道沒有那麽可怕,有些帶著黃,賣相不是很好看。
劉恭把稀飯盛在幾個豁了口的粗瓷碗裏,又從鹹菜缸裏撈出一小碗黑乎乎的鹹菜,晚飯就算齊了。
一家人都圍在堂屋那張烏漆嘛黑的小方桌旁。大夥兒呼嚕呼嚕地喝著稀飯,就著鹹菜,吃得很快。
安然看著自己麵前那碗冒著熱氣、顏色可疑的稀飯,又看看碗沿上幾個明顯的缺口,心裏湧起一陣強烈的嫌棄和反胃。她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挑了一點表麵的米粒,放進嘴裏。
那股焦糊味瞬間充斥了整個口腔,胃裏一陣翻湧,她差點當場吐出來。
挨打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她死死忍住,憋得眼眶發紅,硬生生咽了下去,然後立刻端起旁邊的搪瓷杯,猛灌了幾口水,才勉強把那股惡心感壓下去。
她放下筷子,看著那碗稀飯,再也沒有動一口的勇氣。
“妹妹,咋不吃?”劉恭注意到她的動作,問了一句。
“我……我不太餓。”安然低著頭,小聲說。
“不餓?”李春杏抬頭,剜了她一眼,“在家閑的,明天跟哥哥們一起去地裏薅草。”
安然嚇得一哆嗦,不敢吭聲。
這時,劉財已經飛快地喝完了自己那碗,眼睛盯著安然麵前幾乎沒動過的稀飯,舔了舔嘴唇,怯生生地問:“姐……你不吃了?”
安然連忙搖頭:“不吃了,你吃吧。”
劉財眼睛一亮,立刻伸手把安然的碗端到自己麵前,也顧不上那碗是安然用過的,更不嫌棄那糊味,唏哩呼嚕,幾口就把那碗稀飯喝得幹幹淨淨,連碗底都舔了一圈。
安然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心裏說不出的滋味。
晚飯就這樣結束。
李春杏指揮著安然洗碗,安然不服氣,明明知道她手受傷了還要逼著她幹活,正要理論,被劉恭一個眼神製止。
他笑盈盈對著李春杏說:“媽,妹妹手還流血呢,你別逼著她幹活了。”
李春杏白他一眼,“我接她回來就是幹活的,可不是再養一個祖宗,你這麽心疼她,那你去洗。”
“那兒有男人洗碗的道理,說出去要被村裏人笑死。”劉恭抱著手靠在門框上,懶洋洋說著。
轉頭對上安然泫然欲泣的目光,又改口道:“我洗就我洗,媽你去歇著吧。”
李春杏哼了一聲,有人洗就成,隻要不是她,她轉身回屋了。昏暗的廚房裏,隻剩下劉恭和安然,以及一堆髒兮兮的碗筷。
水缸裏的水所剩不多,劉恭拿起水瓢,水缸刮得嘎嘎響,打出來的水有一些黑色漂浮物。劉恭見怪不怪,卷起袖子開始刷碗,粗大的手指劃過碗沿,發出吱嘎的聲響。
安然站在一旁,手指上的創可貼有些礙事,但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她看著劉恭的背影,猶豫了一下,小聲開口:“……謝謝大哥。”
劉恭頭也沒回,嘩啦啦地衝洗著一個碗:“謝啥,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