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養孩子有什麽用?
大姐母子倆兒在娘家住了三天,第四天走的時候起了個大早,趙子平騎著自行車,大梁上坐著外甥,後座坐著大姐,一塊兒去了鎮汽車站。
路上,大姐抓著趙子平的衣角問:
“子平,這世上真的有鬼嗎?”
趙子平無奈:“大姐,你問我這個問題,想聽什麽答案?”
趙子安“噗嗤”一笑,不知道怎麽回答這個問題,於是換了個話題:
“我聽咱媽說你看事掙得也不少,以後還打算上班嗎?”
趙子平低頭蹬著車,鏈條吱呀作響,晨風把話吹得零散:
“走一步看一步吧,如今活兒沒有那麽多,也不耽誤上班,要是以後事情實在多得沒辦法再說吧。”
其實,他也考慮過這個問題,甚至還征求過仙家的意見,但是仙家沒有給他確切的答案,隻說讓他自己看著辦。
“要大姐說,你看事雖然掙得不少,但這個不穩定,還是得有個正兒八經的活兒,車站開車起碼月月有收入,心裏踏實。”
趙子平點點頭:“大姐你說的有道理,我也是這麽考慮的,暫時先這麽著吧,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吧。”
“大姐,我準備過年以後把咱家房子收拾收拾,到時候可得你鼎力相助!”
趙子安一聽這話,雙眼發亮,人也精神起來:
“子平你放心,到時候大姐肯定出錢出力。”
趙子平哈哈一笑:“好,那到時候我就不客氣了。”
姐弟兩個說了一路,到了鎮車站,趙子平直接領著大姐上車,直接坐在老張的專屬座位:副駕駛。
小旺這孩子有點暈車,要是坐後麵肯定得吐。
老張上了車,笑嗬嗬地坐在工具箱上麵,和趙子安打了個招呼,然後從兜裏摸出兩塊水果糖遞給小旺:
“小旺,吃糖不吃?”
小旺偷偷看了他媽一眼,才伸出手接過來,怯生生地道了聲謝:
“謝謝張爺爺。”
“哎,小旺是個好孩子,不用謝。”
老張笑眯眯地摸摸小旺的頭,正當這時客車停下來,車門打開,上來三個男人。
車廂還有兩排靠後的空位置,三人上車之後就找了一排位置坐下來。
趙子平一腳油門踩下去,客車轟隆隆地前行。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雖說車廂有些喧鬧,但是這咳嗽的聲音實在是太突出了,就連老張都忍不住扭頭朝後麵車廂看了一眼。
咳嗽的正是剛剛上車的三人中年紀最大的老人,看著大概六十來歲,身上穿著一件灰白的布衫,整個人瘦得皮包骨頭。
身邊兩個男人看著四十來歲的樣子,從樣貌看應該是這老人的兩個兒子。
大兒子似乎注意到了眾人的目光,陪著笑臉道歉:
“實在是不好意思,我爹肺有點毛病,我們帶他去縣醫院看看。”
眾人聽了這話,沒再說什麽,隻是收回目光,聊天的聊天,睡覺的睡覺,抽煙的抽煙。
下午的最後一趟班車,趙子平開著車準備返程的時候,那兩兄弟急慌慌地趕在最後的發車時間上了車。
兩兄弟依舊坐一塊兒,兩人眼睛都紅得厲害,一上車就吧嗒吧嗒地抽煙。
“咳咳咳,咳咳咳”
身邊的乘客被熏得受不了,忍不住開始咳嗽。
老張趁著賣票的功夫,走到兄弟兩人麵前:
“爺們,少抽點啊,天氣太冷了不好開車窗。”
兩兄弟一聽這話,將手裏抽了一半的紙煙狠狠扔在地上,然後捂著臉開始掉眼淚。
“哎?這……爺們,我這話說得不對?”
老張手裏捏著一把錢,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兩人,有點不知所措。
兩個男人肩膀一抖一抖的,抽噎了一會兒才伸手揩了把鼻涕,抹在自己鞋底。
年紀大點的男人(老大)揉了把臉,這才有些惶恐地看向老張:
“實在是不好意思,我爹今早去縣醫院檢查,結果不太好,大夫讓我們去市醫院,我們倆先回家湊錢。”
年紀小點的男人(老二),一聽這話,剛剛止住的眼淚再次順著眼角落下來。
滿車廂的乘客聽了這話,也都變得沉默。
這年頭,平常的小病小疼都是吃個止痛片,實在受不住了就去鎮衛生院找高大夫開點藥。
一般能帶到縣醫院檢查的,都不是小病,如今縣醫院不接手,讓去市醫院,十有八九是什麽不好的病。
這個道理車廂的客人明白,老張自然也明白,輕輕歎了口氣,擺擺手:
“沒事兒,沒事兒。”
趙子平從中央後視鏡看了兩兄弟一眼,然後收回思緒繼續開車。
或許是老父親的事情被車廂裏的乘客聽到了,又或許是憋在心裏實在難受。
兄弟兩個雖然不掉眼淚了,但又開始商量接下來的情況。
老大說:“大夫說咱爹這個病去一趟市醫院少說得準備500塊錢,如今家裏……”
話雖然沒說完,但是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老二也是唉聲歎氣地點頭:
“你扶著爹檢查的那會兒我偷偷問過大夫了,十有八九就是肺氣腫,就算花了錢也是讓人多受些日子的罪。”
老大挺直身子,後背靠在車座上,雙手攏在袖子裏,整個人看起來放鬆了一些:
“老二,先不說這些了,回家湊錢吧,能湊多少湊多少。”
老二聽了這話,喉嚨發酸,哽咽著點點頭,拿出一根煙準備抽,但又看了看周圍的乘客,小心翼翼地把煙別在耳朵後麵。
兩兄弟在距離六眼橋不遠的地方下了車,老張坐在副駕駛上看著兩人的背影輕笑了一聲。
那笑容中,有幾分無奈,又有幾分嘲諷。
車廂上的乘客等兄弟兩人下了車,就開始一窩蜂似的說話:
“說什麽回家湊錢,不就是不想給老爺子治病了嗎?”
“我呸,那老頭攤上這麽兩個喪良心的兒子也真是倒黴,臨了臨了,兩個兒子心裏的算盤打得劈裏啪啦的。”
“就是,還說什麽有多少湊多少,打量著我們都是傻子呢,聽不出這好賴話?”
“不過話又說回來,要真是肺氣腫……那就算有金山銀山也買不回來一條命。”
“這話說得可就不對了,不是說縣醫院的大夫讓去市裏嗎,說明還沒確定呢,治不治的不得看看什麽結果再決定嗎?”
“要我說,就是兄弟兩個覺得老頭子年齡大了,幹不了活兒沒用了,正好借著這次生病……”
“要不說,現在這社會,養孩子有什麽用?”
車廂的客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著,趙子平安靜的開著車,隻覺車廂的溫度似乎又下降了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