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薊城風雲（3）
“陛下，王猛藐視陛下，藐視我大燕，論罪當誅啊！”慕容評急忙拱手說道。
慕容俊怒氣正盛，他敬重慕容評是他的叔父，又曾經竭力幫助他奪取世子之位，所以讓慕容評對他不必行跪拜之禮，可謂是恩寵有加。隻是當此之時，慕容評的囂張氣焰卻蓋過了他，他的心中哪裏能不怒？
他當抬起了手，用力擺了一擺，大聲喝道：“皇叔不必多言，朕自有分寸，請退下！”
慕容評見慕容俊怒氣衝天，他也不好多說什麽，畢竟慕容俊是皇帝，他又怎麽能違抗皇帝的命令呢？他朝王猛冷冷地哼了一聲，然後退回了班位，眼睛卻始終瞪著王猛。
冰冷的天氣裏，皇宮的大殿內卻溫暖異常，大殿的四個角落裏，分別放著一個大鼎，在那四個偌大的鼎中，燃燒著熊熊的火焰，將整個大殿烘烤的十分暖和。
王猛坐在大殿中央，大殿內均是用大理石所鋪就的地麵，但是地麵卻冰涼異常，無法再短時間內烘烤溫暖。他卻穩坐地上，絲毫沒有起來的意思。麵對大殿中所發生的一切，他也冷眼旁觀，絲毫沒有露出一點驚慌之色，這樣的鎮定，讓慕容俊對他另眼相看！
王猛拍打了一下衣服上的泥灰，嘿嘿笑了一聲，略帶點狂傲的氣息說道：“陛下，我家主公曾經是晉朝所敕封的魯國公，依照慣例，皇帝接見王、公、侯之類的爵位時，應該以禮相待。在下是魯國公的使者，雖然魯國公隻占有泰山一隅，但是卻也是一方諸侯，陛下接見諸侯使者，豈有讓使者坐在地上的道理？日後若是傳了出去，隻怕會影響陛下的名聲。”
“大膽！王猛這家夥兒真的夠大膽！皇上正在氣頭上，他居然還敢說出這樣的話，難道他不想活了嗎？”慕輿根站在自己的班位上，聽到王猛的話後，背脊上赫然冒出了一絲冷汗，心中更是對王猛的性命所擔憂。
“來人啊，給王先生賜座！”慕容俊笑了笑，從龍椅上站了起來，突然舉起雙手，用力拍了一下，大聲說道。
隻見兩個太監抬著一張鋪著毛皮的椅子，從大殿的側邊走了出來，然後徑直走向王猛，將那張椅子放在了王猛的身後。
慕容俊見座位搬了出來，便立即說道：“薊城乃是苦寒之地，先生既然是使者，就應該享受使者待遇。你不遠千裏從泰山趕來，朕又怎麽失卻了待客之道呢？先生請坐！”
慕容俊雖然喜怒無常，卻也有識人之能，他自繼位燕王以來，便一直選賢任能，雖然有時候老師提防著一些人，但是真正到了用他們的時候，他還是會毫不猶豫地將能人放在首要位置。
慕容垂便是一個很好的例子，慕容俊爭奪燕王世子之位時，便和慕容垂相互結下了梁子，他雖然幾次三番的想除去這個後患，但始終沒有下手。原因很簡單，因為他知道，慕容垂是整個燕軍裏最勇猛的一個人，有慕容垂在，大燕的士卒才會覺得有了主心骨。此次敕勒人反叛，慕容恪舉薦慕容垂，他毫不猶豫地啟用慕容垂，讓他帶兵去平叛。他這樣做，讓別人看在眼裏，確實覺得他有點反複無常。如果他不是多少有點才華，老燕王也決計不會讓他繼位燕王大位。
慕容俊一反常態的變得十分謙遜，在眾臣眼裏，確實覺得不可思議，所有的人都把目光聚集在了王猛身上，想看看他到底是什麽樣的一個人，竟然讓他們的皇帝從怒氣衝天，轉變為了和顏悅色。
王猛坐在了椅子上，屁股也覺得溫和多了，他依然笑嗬嗬地說道：“多謝陛下美意。”
慕容俊也緩緩地坐在了龍椅上，他的龍椅上擺放著一張虎皮，他的雙手摸著那張虎皮的毛，淡淡地說道：“聽鎮國公說，你是代表你的主公前來投降的，這件事朕覺得十分的納悶。唐一明既然是晉朝所敕封的魯國公，為何不率部歸降晉朝，卻不遠千裏深入苦寒之地來投降給我大燕呢？”
王猛整理了一下衣服，使自己的樣子盡量看起來夠端正，然後畢恭畢敬地說道：“啟稟陛下，豈不聞良禽擇木而棲，良辰擇主而事嗎？晉朝雖然美好，卻是偏安一隅的朝廷，似我家主公這樣的人，縱然歸降了晉朝，也不會受到重用。大燕則不一樣，大燕現在正在極力向外擴張，已經占據了中原之地，與南方的晉，西方的秦，呈現出三分之勢。正因為如此，泰山卻深陷在大燕的團團包圍之中，如果不投降大燕的話，必然是死路一條。何況，投降大燕並非是壞事，大燕誌在天下，欲取天下，必先平定秦、涼，而平定秦、涼，也正是大燕的用人之際，我家主公更有了可用武之地，所以，投降給大燕，才是人間正道。”
慕容俊聽後哈哈笑道：“說得好，說得妙。朕確實想帶領大燕的鐵騎統一天下，你既然能夠窺破其中玄機，知道欲取天下，先平秦、涼的道理，看來你也是個人才。朕觀你從進入大殿開始，一直到現在，卻沒有一絲的驚慌，這番鎮定，就足以說明你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看來唐一明也有識人之能嘛！”
王猛道：“陛下過獎了，在下隻是一介草民，並非算什麽人才，隻是跟隨在我家主公身邊偶爾謀劃一下計策而已。”
“朕聽說唐一明弄出了一個叫什麽*的東西，那種東西的威力十分巨大，你可曾帶在身上嗎？”慕容俊問道。
王猛道：“啟稟陛下，*確實威力驚人，隻是因為製作的十分困難，所以能夠製作出來的也十分有限，如果陛下想要的話，隻要提供材料，泰山上的民眾便會給陛下做出許許多多的*來。”
“哦？你說的都是真的嗎？”慕容俊緊張地問道。
王猛站了起來，打開了地上的那個錦盒，取出了一個環形的酷似腰帶的東西，朗聲說道：“陛下，這是我家主公為了表示誠意，特意命工匠打造的一把寶劍，獻給陛下。我家主公既然決心投降大燕，那我們就是陛下的子民，隻要陛下需要，泰山上的民眾就能夠做出*來給陛下。”
慕容俊朝身邊的一個太監揮了揮手，那個太監便走到了王猛的身邊，將王猛雙手捧著的那個酷似腰帶的東西給接了過去，然後呈給了慕容俊。
“這是……獻給朕的腰帶？”慕容俊看了看那東西，好奇地問道。
王猛搖了搖頭，說道：“陛下，這是一把寶劍，喚作柔水！”
“寶劍？這腰帶是寶劍？”慕容俊問道。
王猛點了點頭，說道：“陛下可從兩端相扣的地方將寶劍抽出來。”
慕容俊按照王猛說的做了，隻見一道寒光閃過，一把利刃便被抽了出來。慕容俊握著劍柄，劍身卻還是顫抖，他冷笑一聲，說道：“如此軟綿綿的哦東西，也叫寶劍嗎？”
“陛下可以找塊金子用力砍下試試！”王猛自信滿滿地說道。
慕容俊嘿嘿笑道：“那倒不用！取朕的寒霜劍來！”
聲音落下，兩個太監便從偏殿裏捧著一把黑色劍鞘的長劍出來，獻到了慕容俊的身前。
慕容俊接過那把寒霜劍，當即將寒霜劍抽了出來，立刻便能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氣，直逼入人體。他滿意地笑著，左手握著柔水劍，右手握著寒霜劍，大聲地說道：“朕的寒霜劍是取自天山寒鐵，專門命冶煉大師打造而成，這柔水劍要是真的是一把寶劍的話，用寒霜劍一試便知。”
王猛見慕容俊有意將兩把劍做比較，想雙劍用力互擊，便急忙說道：“陛下且慢！”
慕容俊嗬嗬笑道：“怎麽？你是不是怕你這柔水劍抵不住朕的寒霜劍，怕折損了你家主公的麵子？”
王猛搖了搖頭，說道：“陛下可是特別喜愛寒霜劍？”
“這是自然！自從朕繼位燕王以來，這把寒霜劍便一直陪伴在朕的左右，如今朕當了皇帝，它的功勞自然是少不了的。”
王猛道：“那在下勸陛下不要用寒霜劍來試了，免得寒霜劍斷為兩截，陛下徒生哀愁！”
慕容俊聽罷，眉頭一皺，冷笑一聲，說道：“好大的口氣！”
話剛說出口，慕容俊便揮著兩把劍，相互用力對擊，隻聽見一聲清脆的響聲，他右手中握著的寒霜劍便斷為了兩截，斷掉的劍頭更是落在了地上，直接插在了他龍椅前那厚厚的大理石裏，隻露出一寸在外麵。
“這……這……怎麽會是這樣？”慕容俊吃驚不已，驚愕地說道。
慕輿根、慕容評以及在場的諸多王公大臣，都大吃一驚，發出了一陣唏噓聲。
“陛下！豈不聞以柔克剛的道理？寒霜劍雖然是堅硬無比，卻並非世間最為堅硬的東西，所謂水滿自溢，物極必反，便是這個道理。柔水劍看似輕柔，其實卻是經過工匠專門打造，以及材料的選擇不同，所以才能擊斷寒霜劍。寒霜劍雖然斷裂，但是陛下也不必憂慮，至少陛下得到了一把比寒霜劍好上十倍、百倍的寶劍，雖然這柔水劍沒有多大名氣，在下相信，在以後的青史中，必然會隨著陛下的英名，而流傳千古！”王猛見慕容俊又驚又怒，便立即說道。
慕容俊聽後，突然哈哈地笑了起來，眉頭也舒展開來，將寒霜劍丟給了身邊的太監，手中握著柔水劍，開心地說道：“朕得此寶劍，或許也就意味著我大燕將開辟一個新的時代。王猛，你果然會說話，就衝這把寶劍，朕可以如實地回答你，唐一明投降一事，朕接受了，你也不枉此行！”
王猛當即拜道：“陛下聖明！隻是，在下還有一事，想向陛下表明！”
“有話便講，你現在已經是我大燕的子民了，不用在在下在下的了。朕封你為忠義大夫，你現在就是朕的臣子了。”慕容俊仔細地把玩著手中的柔水劍，高興的對王猛說道。
王猛聽後，當即說道：“謝陛下敕封！微臣代表魯國公，代表泰山上所有百姓，希望陛下能夠將公主許配給魯國公，魯國公也必定會竭盡全力地輔佐陛下，使陛下成就王霸之業！”
慕容俊聽到這裏，臉上的喜色，頓然消失，立刻喝問道：“你說什麽？”
王猛加大了口氣，重重地重複著，一字一句地說道：“微臣懇請陛下將公主許配給魯國公，魯國公必定會忠心輔佐陛下！”
“剛剛投降，便要聯姻，天下哪裏有那麽好的事？”慕容俊將柔水劍插入劍鞘中，怒聲說道。
王猛見慕容俊十分的生氣，他麵色不改，當即說道：“陛下！微臣聽聞代國也曾主動向陛下索求聯姻，希望能夠永結秦晉之好，此事人盡皆知。魯國公雖然不及代國那麽強大，卻也希望能夠效仿代國，希望與陛下結成秦晉之好，一來免去其他大臣對魯國公不真誠的猜疑，二來魯國公成了駙馬之後，就會更加賣力地效命於陛下。”
慕容俊聽完之後，沒有任何表示，不說同意，也不說不同意，坐在了龍椅上，眼睛掃視了大殿上的群臣，見眾臣的眼睛裏都有著幾許不屑，似乎對於王猛頗有微詞。他目光停留在慕容評身上的時候，見到慕容評是橫眉怒對，他的心中也多了幾分疑慮，緩緩地說道：“眾位愛卿，你們可有什麽意見？”
慕容評第一個站了出來，當即反駁道：“啟稟陛下！唐一明雖然被晉朝敕封為魯國公，可他充其量隻是個占山為王的山賊、草寇，與代國無法相比。陛下已經以王、公之禮接見了他的使者，此時卻又要索取姻親，簡直是得寸進尺。王猛此人藐視陛下，藐視大燕，該殺，但他畢竟是使臣，古語雲，兩國交兵，不殺來使。陛下不如將王猛杖責八十大板，趕出薊城即可！”
王猛聽後，冷笑了一聲，沒有做任何辯解。他神態自若，將雙手互相**了自己的袖筒裏，然後環保在一起，靜靜地站在那裏，等候著其他大臣的惡意言語。
慕容俊見王猛從容不迫，對他很是欣賞。他看到王猛現在的樣子，便想起了一個人來，當即扭臉看向了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淡淡地問道：“常廷尉！你覺得上庸王所言可有道理？”
這個三十多歲的漢子，長的很是儒雅，青須黃臉，兩髯飄逸，他一直站在群臣中，在滿殿都是鮮卑人的朝廷裏，儒雅的他更能顯示出幾分端莊和鎮定來。他走出班位，向著慕容俊拜道：“陛下，臣不好說，也不敢說！”
慕容俊哈哈笑道：“廷尉，這可不像你的性格啊，你看到如今的王猛，難道就沒有想起當年的你來嗎？”
這個姓常的廷尉，叫常煒。他是廣寧人，是個漢人，最開始的時候在冉魏為大司馬從事中郎。永興二年（351）二月，受冉閔派遣，出使燕國，舌戰燕臣，大義凜然，但是卻被燕王慕容俊所關押起來。同年八月，麵對不屈於燕的常煒，燕王慕容俊隻得將其從龍城（遼寧朝陽）釋放，迎其四男二女於中山（河北定縣）相聚，並賜妾一人，穀三百斛，留之居於薊城。後來，冉魏滅亡，慕容俊稱帝後，命他做了廷尉。
常煒答道：“啟稟陛下，此一時，彼一時。當時臣是冉魏之臣，麵對陛下，自然要表現出一番氣節來，不能辱沒了國家的威嚴。如今，臣是陛下之臣，說話做事，自然都要小心謹慎。所以，臣不敢說。”
王猛聽後，斜眼看了一眼常煒，見他十分的儒雅，雖然不知道他的名字，卻也十分佩服他此番說的很是得體的話。
慕容俊道：“有什麽不好說的，又有什麽不敢說的，你且說給朕聽聽，朕知道你是個賢才，所以就想聽你說！你但說無妨，朕賜你無罪！”
常煒拜道：“多謝陛下！臣覺得上庸王之言，雖然有理，卻很是不妥。”
“你倒說說看，本王說的有何不妥？”慕容評瞪大了眼睛，看著常煒，厲聲問道。
常煒也不卑不亢，當即說道：“唐一明雖然隻占有泰山一隅，臣卻聽說我大燕的軍隊幾次三番在泰山腳下失利，先有段龕圍剿泰山失敗，而後大將軍親自率領大軍強攻不下，臣雖然沒有見過唐一明，卻也能感受到他並非常人。試看天下，又有幾個人能夠使得大將軍大軍受阻？大將軍從征伐以來，未嚐有過一敗，雖然在與武悼天王（慕容俊追封冉閔的封號）相持中受過挫折，卻最終將武悼天王擊敗。那能夠使得大將軍受阻的人，也必然是與大將軍相提並論的人。陛下切勿因為一時之怒而拒人於千裏之外，如果唐一明不投降大燕，轉而投向晉朝，也必然會是我大燕的一大禍害，不得不除。可是此時唐一明派遣使臣來了，來投降給英名的陛下，雖然是索要姻親，卻也是想解除誤會，使得他自己能夠受到陛下的重用罷了。”
“我隻道燕國隻有慕容恪、慕容垂、陽驁之輩，卻怎麽也沒有想到，此人竟然有如此的見識。若是能夠暗中為主公所用，以後若是攻取燕地，那燕地不是唾手可得嗎？”王猛聽後，心中緩緩地想道。
慕容俊聽後哈哈笑道：“說得好！廷尉不可口則以，一旦開口，必然會語出驚人。皇叔，朕已經赦免了廷尉的罪，若是有什麽冒犯之處，還望皇叔海涵！”
慕容評苦笑道：“陛下的話就是聖旨，臣又怎麽敢不遵旨呢？”
慕容俊道：“王猛，你且在驛站歇息，聯姻大事，非同小可，朕不能立刻答複於你，三天後，朕必然會給你一個答複。”
王猛道：“微臣遵旨！”
慕容俊站起了身子，將柔水劍拿在手中，當即朗聲說道：“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