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變外生變,禍起水月之中
這一次的沉底,雖然去勢不如先前那次急促,但熟知水性的張牧雲清楚地知道,這一次沉下將再無浮起的可能。說起來有些殘酷,知道自己必將溺斃,卻竟是張牧雲最後一個比較清晰的念頭。墮向黑暗走向死亡的途中,往日種種的場景壓縮成時光的水晶在眼前飛速閃現,又前仆後繼地破碎成晶瑩的殘片,流星般很快湮滅入無盡的黑暗。雖然,近些天來不經意間也積累了深厚的修為,但在這威力無窮的大自然天規地律麵前,卻顯得不堪一擊。精湛地領悟了溟海水法,每天受輪回之書化成的玉帶的浸潤,在這時卻也隻能改變自己屏住呼吸的時間長短,絕不能改變最終那個必然到來的結局。到最後,當沉墮到江底的張牧雲迷迷糊糊地感覺到正接觸那些柔軟的淤泥,便忽然發現原來柔弱無形的流水竟是如此沉重,而自己的軀殼一刹那間變得如此輕盈。
長長地吐盡胸中最後一口鬱氣,就在陷入即將到來的無盡黑暗前,張牧雲腦海中閃現了最後一個念頭:
“命喪這裏,恐因我執著了不該執著之事。”
一念未及轉罷,意識迅速模糊,轉眼間不省人事。
……
也不知過去多久,這有人溺水的沅江之濱那天青日明的白天終於就要過去。經曆過午時短暫的烏雲遮蔽,此時天空中那一輪紅日逐漸西移,已懸在西山頭一竿的位置。在日邊蒼穹中遊**了一天的白雲,此時仿佛正被天宮的霓官霞女潑了一身紅澤,正漸漸染成金紅相間的夕霞顏色。
黃昏正在降臨人間,沅江之濱百舟歸渡,千鳥歸巢,晚霞滿天。這時候對於結束了一天勞作的人們來說,這隻是即將結束的尋常一天。不過,今天這時對那個沉迷於生死輪回之間的少年來說,卻是掙紮於幻海冥關的艱難時刻,一舉一動生死攸關。
就在冥冥之中,仿佛有一縷天籟從天外飄來,仔細聽唱的是:
“坐船莫坐滿江紅,
柔櫓咿呀水澤中。
哎呀呀,
搖**郎心歸未得,
教人錯怪石尤風……”
“哎呀!”
幾句漁歌映水而來,卻仿佛是招魂的靈符,聽到它的刹那,沅江北岸邊一處蘆葦**裏的沙灘上,忽有一人猛然坐起,驚叫道:
“這是哪裏?”
這人正是剛才幾乎溺斃的張牧雲!猶如大夢初醒,驚起後他此時仍然神智不明。
“莫非剛才這歌是仙翁神咒?在命絕之時救了我?”
腦袋猶自嗡嗡響著,張牧雲舉目朝剛才歌聲來源處望去,卻見江中隻有一個漁翁乘著小艇,正一邊收網一邊捏著嗓子學小姐兒唱曲解悶。
“卻是誰救了我?”
過了這陣子,大難不死的少年頭腦愈發清醒。他無比清楚地知道,先前那情勢乃是必死之局,如果沒人相救,他絕不可能這般在沙灘上醒來。
經曆了今天這樣的大事,則無論以前再怎麽磊落慷慨,也隻能變得萬般小心。張牧雲一時不急走,就坐在沙灘上將整件事情思前想後,不放過任何細節。隻是一番冥思苦想之後,張牧雲卻沮喪地發現,自己對之前那些妖人陷害之事記得一清二楚,卻對自己蒙難後如何獲救一無所知。
實在漫無頭緒,又在江灘上悶坐了片刻,忽然間有一隻白鷺從右前方的一片蘆葦叢中呼啦啦飛起。被這水鳥飛起的聲音一激,張牧雲猛然間想起剛才自己幾乎溺斃之時,卻好像依稀做了個怪夢。在這夢中,似乎有一個絕色美女化成了大魚,在深水之中纏繞著自己,將自己頂出了水麵。而後又似乎有一顆晶亮圓潤的碩大明珠,不知是從那化魚美女的口中吐出,還是根本有天神從雲中打來,這珠丸在自己全身摩挲三遍,便迫自己吐出一灘毒水,從此解了那狠毒小姐誘哄自己飲下的茶毒。
而夢痕絕淺,這些來龍去脈實則支離破碎;此番能清晰地想起,大抵還靠了自己想像補足。於是當又過了一會兒,張牧雲再想起這些情節時,卻發現有些迷茫,不知道它們究竟是自己真正經曆過的夢境還是性命初愈時神誌不清的臆想。思來想去,這些幻夢一樣的片斷隻有一點就像自己真地夢到——那就是,在水中有一個嬌軀玲瓏的楚楚女子與自己緊緊交纏,搖擺著將自己努力推出水麵;破水的那一刹那,似乎自己看到了搖曳的葦叢和如血的夕陽。
“究竟哪些是真實?”
張牧雲有些迷惘,努力搖了搖頭,迫使自己放下這些毫無把握的非非之想。此後,大難不死之人便端坐在這清闊沅江之畔,紋絲不動,雙目凝注江水,在這江天沙灘上沉靜得就如入定的老僧人。正是:
風絕夢中路,
青搖空際魂。
水深雲有族,
江闊夢無痕。
又過了一些時候,當江風漸冷,西邊如血的殘陽便完全隱落到地平線下。此時那東天升起的一彎月牙已經明耀天宇,照亮大江。明月如鉤,當這鉤彎月鋥明耀亮得如同一把鋒銳的銀鉤時,那久已紋絲未動的少年倏然站起,望了望眼前波光粼粼的江水,點一點頭,便轉身朝北方離去。
經曆過一番生死,不知不覺便對很多事情有了明悟。麵對沅江粼粼的波光痛定思痛,並未在經過那麽多瞻前顧後,張牧雲便做了一個很簡單的決定:
他要報仇!
此時大王莊中眾人渾然不覺。白天匆匆流逝,轉眼那日落平沙,月升於東山之上。對大事已定的妖人來說,今夜正是應該盡情歡歌的良宵。
縱然並非異類,王玉娥、陳文炳也毫無良心。以如此毒辣的手段弄死和自己還有些淵源的活人,王大小姐不僅毫無愧色,反而笑逐顏開。她慷慨地打開家中的窖藏,什麽美酒夜光杯,什麽鬆炙新鹿脯,種種美味珍饈羅列鋪陳,這白紗宮燈照如白晝的大廳中一時猶如酒池肉林。衡山而來的妖怪,除了少數像王道陵這樣常在花花世界行走的妖精,其他都常隻在荒山野嶺度日如年。這些小妖何曾見過這樣的繁華場麵?於是筵席排開不久之後那所謂的衡山仙真們便不再扭捏,個個放開了肚皮胡吃海喝。觥籌交錯,鬥酒爭肉,真個是醜態百出。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不免就要發酒瘋。無論男妖女妖,喝多了就在不大的廳堂中大叫大鬧,又嚷又跳,那吵鬧的聲浪幾乎要將屋頂掀掉。也幸好大王莊地處偏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否則左鄰右舍定會以為這人家遭妖。
身處這樣斯文掃地的筵席,久處深閨的王玉娥反卻覺得新鮮。恐怕心底確有些魔性,此刻她雖沒那麽張狂,卻也被那些粗鄙淺薄的行徑逗得花枝亂顫,真個甘之如飴。放縱的妖行魅惑了人類,反是那妖靈中的翹楚辛綠漪實在不慣這樣的場麵。略喝了點薄酒,稍用了些點心,盡了禮節後青鯉妖便不顧主人和眾妖的熱情挽留,徑自回屋歇息。
也就在她走後不到一個時辰,正當老貓妖王道陵扯著一個女狐精吹噓自己道行時,忽然間已是陡生巨變!
幾乎毫無預兆,正當王家大廳中燈紅酒綠、聲浪喧天,忽然間有巨水如龍,刹時如江河大壩崩塌,“轟”的一聲中巨大水龍搖頭擺尾穿屋而過,橫衝直撞,將整個富麗堂皇的客廳中衝得七零八落!
許多小妖,前一刻還在舉酒夾肉,再清醒時已被大水衝出十數丈,從熱氣騰騰的屋內來到花叢樹梢;睜眼再一看,已見到頭頂夜空滿天的星光!
還沒等它們反應過來什麽時候被主人請出來欣賞春夜星河,這些妖靈忽然便覺得有什麽地方光華大盛。強自鎮定了動**的心神和疼痛的神經,掙紮著努力朝光華盛處觀瞧,初時目瞪口呆,移時等它們看清,便個個魂飛魄散!
原來就在那大放光明之處,乍一看隻以為有一仙人正挾帶漫天星輝月光、揮舞九霄天宮神雪而來,現在洞耀光明地傲立在夜空之中。星月交輝中,那仙人年紀似不大,一襲青衫飄飄;背後如花開六瓣,以頭臉為中心虛空浮動六朵蒲扇大的奇異雪花,似對應六壬之數。這六片碩大銀雪中心似被一道銀光連接,以人物為中心正形成一道璀璨的半圓。這些從未見過的巨大雪片此時被滿天星月光華一照,正是燦爛洞明,光照數丈!仙人憑空浮立,腳下又踩一朵冰雪巨蓮花,宛如立在虛空蓮舟中,將他承載得穩如泰山,飛立在屋宇之上,傲視整個大王莊。這一刻,除去巨雪、白蓮這兩樣特征明顯的異物,那仙人身周左右上下又飄舞無數冰花雪瓣,在這星月輝映中明滅如螢,疑夢疑幻。
乍一看這仙人造型,隻會驚訝於其仙逸奇幻。不過如果稍微用心朝神華光照的“仙人”臉上仔細一瞧,便會發現他竟是那個據說已被老大王道陵拋到沅江喂魚的少年!當即,便有幾個道行低微的衡山妖怪驚嚇過度,暈了過去。
出場這般光彩照人之人正是張牧雲。此時悟通水之真靈,一法通,萬法通。縱然許多紛華的水係靈法他未必知道,但從道理上而言,他在這水靈神法之中幾可為所欲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