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牧雲錄貳:妖火焚情

第36章 春庭閑話,問祖宗之德澤

得了這樣消息,頓時把洞庭門忙急了爪。當時他們便動用各種勢力關係全力打聽那幾個少年男女的下落。拚著命打聽,直到一個多月前,才差不多把張牧雲這幾人消息打聽著實。不過正要上門,卻聽說張牧雲似乎去了辰州,一時便也未來攪擾。此間又有些其他官麵的事情必須處理,直到近幾日終於脫身,杜掌門這才心急火燎地從嶽陽府趕來。到了地麵上,又怕強龍壓不了地頭蛇,杜老爺子便把這些年交下的關係動用起來,借了羅州周縣尉手下五十名官兵,深夜登門,唯恐出什麽變故。

聽得杜雲鵬杜老掌門絮絮叨叨說了這麽多,直等他說到這裏,張牧雲才真正弄清楚他究竟為何而來。

“這麽說,你是要我加入你們洞庭門,和我家妹子一起去參加什麽武林鴛侶大會?”

“正是!”

此時以杜老爺子這樣身份,也肅然離席,站著跟張牧雲躬身一禮,懇切請道:

“此事還望少俠應允,切切撥冗前去蘇杭走一遭,保得我洞庭門上下十幾個老人家臉麵前程!”

“這個……”

對張牧雲來說,此事真個突如其來。什麽江湖什麽武林?在他的生活裏簡直聞所未聞。尤其還要遠涉數千裏,去什麽幾乎沒怎麽聽說的蘇杭,這對鄉土觀念極深的少年來說,一時實在有些接受不了。何況,大王莊之事仿若昨日,其中幾回差點喪命,直到今天還驚魂未定,又要無端卷入這什麽武林江湖,實在並非張牧雲此時所願。

於是,杜雲鵬行禮懇求,雖然張牧雲也慌忙站起跟他還禮,輾轉想過好一陣之後,他還是婉言謝絕。隻聽他道:

“老人家,請恕晚輩直言,今晚您所述此事,對晚輩來說實在太過匪夷所思,簡直聞所未聞。況且街頭傳聞,未必可信,其實說得不好聽,我張牧雲隻是本地一個孤苦伶仃的孤兒而已……”

“這——”

“聽鑼聽聲,聽話聽音”,杜雲鵬何等老江湖?撫著頷下長髯聽張牧雲說著,對他用意心知肚明。不過事情緊急,縱然覺得有些用強,但容不得他敦厚。張牧雲婉拒已畢,杜雲鵬當即便長身直立,腰也不弓了,直視張牧雲笑言道:

“張少俠切莫謙虛。曾聞古人言,四十不惑,何況我杜雲鵬今年已六十有八矣。張少俠一身修為,老夫剛才初見時一望便知,又何必他人傳言?”

他這麽說,張牧雲仍是不為所動。哪怕麵對著一個和官家有千絲萬縷關係的堂堂掌門,卻依舊放出往日憊懶功夫,張牧雲臉上不動聲色,唯唯諾諾地婉言周轉幾句,無論言辭如何謙卑,但說到底就是不肯答應。

見得如此,那杜老爺子忽然哈哈大笑,一雙眼睛湛然放光,直望少年,依舊含笑說道:

“嗬嗬嗬,張少俠韜光養晦養氣功夫,老夫佩服!說到這些,老朽卻忽然想起另一事。”

“哦?”

“就在前些時,我得辰州故友飛鴿傳書,說是辰州近來忽然一夜天變,更有農莊衝天大火。事後官府勘察,火場中竟頗有些顯出原形的妖怪。聽此消息,老漢一直在想,什麽時候我洞庭三湘之地竟出了這樣除妖滅魔的人物?”

“是啊是啊,真了不起。會是誰呢?”

張牧雲繼續裝糊塗,杜老掌門看在眼裏,也不管他,口中繼續說道:

“隻可惜,那些妖魔身死倒罷了,卻聽聞那莊中的主人小姐和一位城中來訪的公子,竟也一同被冰封於池水之中。據仵作查勘,他倆死法竟和不少妖魔身中法術相同。唉,難不成那除妖的義士,其實是人妖不分、胡亂殺人的不法之徒麽……”

“杜掌門!”

聽杜老爺子說到這裏,剛才一直沒精打采的懨懨少年,忽然間精神一振,兩眼放光,望著老掌門,正色說道:

“老前輩,咱先且把那什麽辰州放到一邊。牧雲現在隻想問老掌門一事。”

“哦?請說。”

“明天從此地出發,能在四月十五前趕到蘇杭麽?”

隻此一語,便引來“美魚妖三戲張牧雲,真公主一曲傾江南” !

自雲夢洞庭的湘南至江南水鄉的蘇杭,一路若水陸兼程也不過大半月時光。張牧雲既接下這差事,那一派之長的杜雲鵬杜老爺子倒也好爽,隻跟他約定三月初六啟程,這幾日隻讓他在家裏修整,到時候再來找他。

於是三月二三四五這幾天,張牧雲都在家中趁著這三月的春陽曝曬衣物穀糧。居家瑣事,本不必細談,不過就在三月三這天上午,當張牧雲晾曬那些不知從哪兒搜刮出來的書籍簿冊時,卻發生一件小小的插曲。

雖然,據說他這張家乃是書香門第,至少在張牧雲爹爹這一代一家之主還是個書生,不過對於那月嬋來說,來了張家大半年,卻很少能在櫃頭桌角發現什麽書籍。因此這一天上午,當她看著張牧雲變戲法般從各處屋角櫃匣中翻出各式簿冊書籍還源源不斷時,便覺得不可思議。

她這一副驚歎的表情被張牧雲看到,這少年還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慚愧,我家雖是書香門第,藏書卻不多。”

然後便專心去那張由板凳支起的蘆席上翻曬泛黃的書冊去。

見此情形,月嬋心道果然“破家值萬貫”;以前這般破落寒酸,卻隻要在犄角旮旯一搜羅,竟也能聚得一蘆席的書卷。月嬋思忖之時,正時春光正好。三月陽春大上午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農家的宅院,一切景物都顯得十分明媚。而自恢複了公主的記憶,這月嬋姑娘有時便也覺得去做一些農家零碎活兒,也不甚習慣。正無所事事時,那個幽蘿小妹妹倒是很熱情地來邀請她一起去西邊的荒野中撲蝶。這幽蘿剛剛被她依戀的哥哥無情地拒絕了插手運書曬衣之事,現在隻能打算去西邊的野地裏尋些野花,撲撲蝴蝶。

不湊巧地是,當幽蘿熱情相邀時,她這月嬋大姐姐剛好念起自己的公主身份,一時覺得現在去那荒草地裏采花撲蝶,傻乎乎的。於是,可憐的小女娃便遭遇到今天第二次無情的拒絕,隻好鬱悶地一個人去西邊碧野裏尋開心。

不過雖然拒絕了小幽蘿,那月嬋確實覺得無聊。一會兒之後她便立在曬書的蘆席旁,隨手拿起上麵攤曬的書冊漫不經心地翻看。張牧雲這樣的人家,自然不可能有什麽珍貴的藏書;出身皇家,又被父皇從小悉心培養,這定國天香公主的見識何等廣博?於是才翻了一陣她便發現這些所謂張家藏書,其實都是些街坊書肆中尋常能買到的文史輯錄。雖然如此,不過等她偶爾拿起一本手寫的卷冊時,卻被書頁上一行題字給吸引住。

“張九世居堂記。咦?”

見著這行題跋,月嬋有些好奇。又讀了兩遍,忽然眼睛一亮,便扭頭跟那個還在屋中忙碌的少年說道:

“牧雲,原來你爹爹叫張九世啊!”

“啥?”

張牧雲還在屋中,一時沒聽清楚,便走了出來。

“我是說,原來伯父名諱叫‘張九世’啊!這名字倒挺特別,有什麽典故麽?”

“哈哈!”

這時張牧雲已然聽清,還看見月嬋手裏拿的那本手錄筆記,便啞然失笑。見他發笑,月嬋訝異,疑惑問道:

“你笑什麽?”

見少女神色似有些不愉,張牧雲止住了笑,跟她說道:

“這張九世不是我爹爹名諱啦,不過這裏麵確實有個典故。說起來,還關係著我這係張家一脈的來曆呢!”

“是嘛是嘛!快說來聽聽!”

本來聽了前半句月嬋還有些失望,不防又被張牧雲後半句勾起了興趣,一個勁兒催他快講。於是就在這爛漫春光裏,在那棵嫩葉綻放的榆錢樹下,張牧雲跟月嬋說起父親手書的這行字的來曆。

原來,“張九世居堂”,指的是他們張家這一脈祖上曾有九代人都老少同堂住在一起,從不曾分家。這一點,在當時講究忠孝家國倫理而實際世間人欲橫流、兄弟鬩牆到處可見之時,實在可以稱得上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實乃驚世典範。因此,張家這九世不曾分家的了不起事跡,竟驚動了張家第九代時的皇上。沒想到皇帝心思齷齪,一時聯想起古時堯舜禪讓之事,便生怕這個九代不分家的張氏會被天下萬民擁戴,哪天不小心就替了他的江山。於是,皇帝老兒著了急,忙搜腸刮肚想主意對付,最後竟讓他想出個好主意。

原來,他想到一計。他命一個心腹臣子拿梨子搗成汁,然後偷偷潛入那戶張姓的人家,將這些梨汁摻在他家飲水缸裏。梨者,離也;結果那些本來和睦的張家之人喝了這缸裏的水,便不出意外地先由兄弟子侄的媳婦們發起,已經齟齬紛爭之後,竟就此將九世沒分離的張家給分了。從此張姓家族散落四方,縱然開枝散葉子孫繁茂,卻再也不似當初和合一家、名動天下的氣象了。

這一番老典故,經張牧雲這樣活泛跳脫的少年說來,頗有些繪聲繪色。比如說到那皇帝想壞主意時,直把那擔驚受怕又搜腸刮肚的猥瑣模樣模仿得入木三分。又如說到那個奉了皇命拿著梨汁偷偷潛入民宅的大臣時,他還賣力地控背彎腰,將那鬼祟的行徑模仿得惟妙惟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