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牧雲錄貳:妖火焚情

第4章 小蘿依鬆,枕處青山萬重

“啪”、“啪”地打著水花,一會兒這小女娃順手摘過身旁一朵花兒,將這朵隻長在冥河邊的彼岸之花插在了額發間。此後她便歪著腦袋,對著已經平靜的冥河之水照了好一陣,得意洋洋地讚美:

“嘻,真好看!”

又欣賞了好久,直到覺得無聊,小女娃又輕輕巧巧地說了一句:

“好吧!那就看書吧!”

說著話,她就從裙兜裏掏出一本書,在閃爍著不測之光的冥色河灘上讀起書來。

雖然這小鬼頭一樣的女娃兒看起來甚是調皮無聊,但一等她看起書來,卻忒個專心致誌、聚精會神。

“她識字麽?”

仿佛就在一旁的張牧雲,見到這半大的小女子居然也看書,便好生不信。往前湊了湊,他一瞅少女孩手中那書冊,卻忽然叫了起來:

“你怎麽拿的是我的書?”

原來他發現小女娃兒正認真閱讀的書冊正是自己剛剛千辛萬苦才到手的『天人五召』醫書!這一下他可急了,趕緊奔到近前,跟這小娃兒說道:

“你怎麽趁我睡著偷我的書!”

此後一團含糊,張牧雲也不知這小女孩兒回答的是“竊書不算偷”還是“這就是我的讀物”,反正她悍不還!

“我還等著用它救人呢!”

情急之時張牧雲暫把尊老愛幼擱在一邊,衝上前和這女娃兒撕扯到一塊,隻想奪書。

“你怎麽敢跟我動手?”

這女娃顯然對張牧雲居然敢用強非常吃驚。

“誰叫你偷書——你這小娃兒長得這麽好看怎麽也學別人做賊?”

近距離爭搶中,張牧雲偶然借冥河星波水光一看,竟發現這女娃雖然還在雛齡卻長得傾國傾城,竟是無與倫比的嬌曼幽麗。震驚之下他便好心教她做人。

“給我!”“偏不給!”“乖小妹把書給我我請你吃糖!”“你這大壞蛋如果不搶我的書我請你吃糖!”

如此爭搶纏鬥,麵對這來曆叵測的女娃兒,最終竟還是張牧雲占了上風。

“還乖不乖?”

到最後,嬌柔豔絕的小女娃被連人帶書囫圇成一個被張牧雲死死地抱在了懷中。

“哼!你這丫頭——”

生擒女娃,張牧雲覺得有必要教育她一番,便哼了一聲,板起臉,做出凶惡威嚴的樣子,恐嚇還在懷中掙紮的少女:

“你這小娃兒,以後要是還不乖,不改這偷東西的壞毛病,哥哥便把你連人帶書一起卷走,不告訴你爹娘!你還——”

“好哇!”

沒想到,張牧雲這恐嚇之言話音未落,那小女娃卻立即停止掙紮,清脆爽快地一聲應下!不僅如此,滿麵歡顏的小少女還忽然探起腦袋,拿粉嘟嘟的嘴唇在張牧雲的鼻梁上濕漉漉地一親,親完還略帶羞赧地喜滋滋說道:

“立下幽冥之誓,這樣就不許你反悔了!”

“呃……”

張牧雲一遲疑,心道:

“怎麽這夢越來越怪誕?感覺越來越像真地一樣。不行,我還是早點醒來吧!”

張牧雲當機立斷,決定趕緊從這詭異的夢境中醒來。他想道:

“醒了就沒事了”

隻是,忽然他覺得更加奇怪:

“咦?”

“怎麽我這手裏抱的書,變得這麽大,還有點沉,壓在我胸前……”

使用驚人意誌力從怪夢中醒來的少年,倒還是仰躺於地;隻是稍微定定神,感覺出胸前那幾分沉重和手中那幾分溫軟,卻猛然覺得不對,對著天空脫口狂叫道:

“你、你是哪位?”

這正是:

尚嫌塵境妨幽致,迷色無邊入夢來。

張牧雲頭腦極為清晰,從夢中醒來,稍覺有異,已立即迅速回想一遍,判定此時自己手中決不可能抱著什麽碩大物事。尤其的,當無意識地不小心幾下捏摸,卻還覺得似人,便更加荒謬。

“我明明在這深山幽穀睡著,一直杳無人煙,怎可能與人共眠?”

因為這樣明晰地判定,張牧雲隻覺得自己應該渾渾噩噩,還在半夢半醒之間。

隻不過,又過了一會兒,究竟那手感、視覺不能騙自己,於是這深山老林的高崖之上便忽然響起一聲發自肺腑的驚叫,隻見一道黑影飛過,那懷抱之人已被張牧雲下意識地拋出一丈開外。

“我的媽呀!”

將陌生人拋離,張牧雲用了好大力氣,一下子又往後跌坐幾尺,兩腿癱軟,半倚山石,驚魂未定,隻覺今夜遇鬼,真個流年不利。

此時那天上的流雲已漸漸散去,半圓的月亮像一爿亮銀片打成的梳子掛在天空裏。清幽的月光灑下,落在這黑爐穀的高崖上,把原本黑黝黝的山川景物描繪得頗有幾分分明。夜深人靜,張牧雲已被嚇得站不起來。他現在一心等待自己腿力的回複,然後便立馬落荒逃竄。背靠著堅硬的石壁,大口地喘著氣,不知不覺也寧了神,膽子也漸漸大了起來,便把目光慢慢移向剛才自己拋飛的“山鬼”身上去。

正所謂“不遇夜鬼不信佛”,張牧雲這般小心挪移視線之時,心中還極其虔誠地念叨個不停:

“玉皇大帝,百無禁忌,玉皇大帝,百無禁忌……”

這樣的轉看百般抗拒,老半天這視線也沒轉到那“夜鬼”身上去。此時那周圍的山林被一陣陣夜風吹得時不時沙沙響動,間或還夾雜著幾聲淒厲的狼嚎。伴著這些大自然黑暗的音響,從張牧雲起意轉臉查看起,約摸過了七八回林葉振響、一兩聲狼嚎嘯月,他這目光才終於轉到那“鬼怪”身上去——今夜這清白幽潔的夜月下艱難地一轉眸,卻造成張牧雲一生都難以磨滅的記憶!

幽靜山林,杳無人跡,昏幽淡然的月光從雲中照來,照到山崖邊那個無名少女的身上時,忽而將千百道月光紛縈地聚到了一起。一條月光的河流**漾著水晶的波紋流淌著燦爛的銀液,月光的水波濺起千萬點清輝的銀粉,好似在那女孩兒身周下起一場紛紛揚揚的星光微雪。月河爛漫、星雪交輝,那個嬌娜如仙靈、曼麗如花蕾的小少女就這般仰臥在星月的光輝中,雙眸靜瞑,有節律地一呼一吸。柔順的長發隨著夜風斜斜地飛起,橫陳在少年的眼前,宛如那仰麵墮入月光海洋的雲霄仙子,安寧而靜美。

“絕不是鬼!”

朦朧的眼睛中看到這樣夢幻般的月景,張牧雲驚恐之心頓去,漸漸又有了許多膽氣。他的雙腿不知什麽時候又有了力量,便站起來,試探著向前邁了兩步,揉了揉眼睛,仔細察看這仰臥在地上的女孩兒。

這剛被自己拋出的女孩兒,年齡甚稚,最多不超過十一二歲。幽白的月光照得分明,小女娃身上穿著款式奇異的黑緞綢裙,雖然款式簡潔,上麵卻鏤刻著許多繁複扭曲的花紋。雖然尚在幼齡,卻媚麗入骨,無論張牧雲遠看還是近觀,都見這小女娃形容相貌宛如美玉婉轉雕成,美而豔,豐而柔,骨體皆媚,實乃平生罕見。

除了那絕美的容顏之外,也不知是否深夜錯覺,張牧雲卻還覺得這小女娃雖然隻是閉目靜臥,卻神形生動,仿佛洋溢著說不出的活力,好像下一刻就要跳起來跟他吵鬧說話。動靜皆宜,幽媚刺骨,便仿佛靜臥處有一塊大磁石,吸引著他的目光久久無法轉移。

“這女娃兒是何來曆?”

實是這小女娃太過美豔絕倫,本來張牧雲已恢複正常,這時又開始疑神疑鬼。

“是鬼?”“是妖?”“還是人?”

“要不,”張牧雲心中暗忖,“我現在就走,這就回家給冰颻治病去也!”

生出這念頭,轉念又一想,萬一這小女孩兒是人,將她一個人拋在這虎豹出沒的深山老林中,便無異於自己親手殺人。

張牧雲心中躊躇,百般糾結,最後想道:

“瞧她這模樣,雖有些魔氣,但也絕不像是壞人。我不如就等在一旁,靜觀其變!”

張牧雲本就初生牛犢不怕虎,而自寶林寺中得了腰間“輪回之書”,雖然現在還不清楚它的好處,如此朝夕相處,隨時浸潤,暗地裏他這神智膽識已大異於常人。於是,深夜之中逢此奇遇,他睡意全無,隻管在一旁靜靜地觀察,看看會不會有什麽異變。偶爾張牧雲想到:

“罷了,剛才若是再往前拋出幾丈,這女孩兒便掉落這黑爐深穀了。”

念及此處,不禁冷汗涔涔,心底裏不免便對這少女有了幾分愧疚。於是更加堅定地等下去,當月色西移,山風漸冷,深穀高崖上夜色更濃時,眼前那宛如睡熟的少女終於蘇醒。

深沉黑暗的夜色裏,豔媚入骨的女孩兒漸漸睜開眼眸,悠悠地吐了口氣,便手肘撐地,慢慢地屈膝站起。立在當地,仿若剛才夢中已知,剛剛站起便轉過身來,仰麵對著張牧雲,開口柔玉振響般的脆聲說道:

“大哥哥,是你救了我嗎?”

“是。”

見她口吐人言,張牧雲又鬆了一口氣,便擠出幾分笑容,反問道:

“這小妹妹,你究竟怎麽了?”

“我……”

聽得此問,無邊的夜色裏小少女一時遲疑;躑躅時,立在山崖邊,螓首後柔順的發絲被橫掃的夜風長長地吹起,漫舞飄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