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牧雲錄貳:妖火焚情

第47章 心猿意馬,陽台雲雨無跡

正當這屋中氣氛旖旎之餘稍顯尷尬,卻不料忽然從半路殺出一位尊神來!

“牧雲牧雲,你在這裏嗎?”

一陣紛亂之中,隻聽得“咣當”一聲,這間幾乎密不透風的屋子房門卻被人一腳踹開!

“哎呀!”

正在溫水落花中糾結的辛綠漪,聞聲大吃一驚!

“誰人竟能破我秘境封印?”

心中疑慮,不敢怠慢,借此機會,早就想避而遠之的辛綠漪一個魚躍,便從大澡盆中倏然跳出。一陣眼花繚亂之中,還沒等張牧雲弄明白怎麽回事,眼前便失了辛綠漪所在。

“跑哪兒去了?這麽快!”

正覺得十分神奇,那月嬋已到了眼前。還不等她開口問詢,她後麵又有一人上氣不接下氣地叫道:

“姐姐姐姐慢慢走。等等我呀!”

張牧雲一聽聲音,便知這個蹦跳追來的人正是幽蘿。

“你怎麽在這裏?”

再說月嬋。見到張牧雲,她一臉歡欣,口中話兒雖在質問,那語氣表情卻和“終於被我找見你在這裏”無異。

“我被村長帶來這裏。”

口中漫漫回答著少女提問,張牧雲眼睛卻在四處尋找剛才那妖女藏在何地。

“是麽……”

這時月嬋也看清屋中景物。踮著腳盈盈轉了一個圈兒,看見這四壁搖曳的紅燭和眼前一泓花水,她便產生了懷疑。

“牧雲,怎麽村長領你來洗澡麽?不是說要把他小孫女送給你麽?”

“哪裏話!半天也沒見著他小孫女人影——啊……”

正答著月嬋的問話,張牧雲眼角一掃,卻終於發現那妖女所在。原來,就在旁邊這堵牆上,鑲著一塊裝飾用的橢圓形白玉靈璧石;自己記得清清楚楚,起初來時打量這白玉石光滑如鏡,自己還在心中稱讚其晶潤純瑩,說道那村長竟然能找到這般玉色純淨的靈璧石,實屬不易。但此時再看這玉璧圓鏡,卻發現上麵竟憑空生出幅圖畫!——那潔白無瑕的玉石宛如湖波明澈,一杆碧荷搖曳其間,兩片浮水荷葉下有一尾紅鯉流連婉轉,那兩眼仿佛通靈,眼波流轉,好像正在看著他,如欲說話。

“哈!果然正是水妖。說不定就是紅鯉成精!”

上回江中夜航碰見這妖女,張牧雲便懷疑她是水中之精;今日一看,果然正是水中鱗鯉之物。

張牧雲這所料大抵不差;唯一有點出入的,便是辛綠漪原本乃是青鯉,此時呈現紅色,不過是她回想剛才之事,羞急交加,不免有些變色。而衡山碧奴辛綠漪修煉多年,法力廣大;她早就蛻卻舊有皮囊,舍卻原形,固為人身。此時情急之下變為紅鯉,倒也並非幻回原形,而是急切間想了幅民間常見圖畫,暫時隱匿了身形。

再說月嬋。小公主見張牧雲忽然盯著壁上這幅裝飾畫,便也過來瞧看。

“嘻,這碧蓮紅鯉倒也出奇。”

月嬋看著壁上鯉魚荷花,真心讚它生動。不過此時張牧雲不欲節外生枝,便趕緊叫月嬋一起離開這裏。這一來,本來沒甚疑心的少女卻有些起疑。

“有古怪!”

不顧張牧雲招呼,月嬋對著這香花浴盆打量了一回,又繞盆三匝,然後問張牧雲:

“是不是那村長的孫女,要在這裏洗澡呀?”

“那哪能呢!”

張牧雲理直氣壯:

“難不成人家姑娘家洗澡還要請我來看?”

“想得美你!”

見牧雲滿口胡柴,月嬋有些生氣。再次打量了一下屋內環境,冰雪聰穎的公主便追問一句:

“那,會不會是你不請自來,隻想看人家洗……澡,別人不讓,你就把屏風推倒?”

“月嬋,你咋這麽說我!”

這時張牧雲真個是有苦說不出。明明事實相反,卻百口莫辯,真是滿腹的冤枉!這時候他瞥了一眼那壁上的鯉魚,卻不知是否錯覺,隻覺得她的身子更加通紅了。

“別鬧了,此地恐怕真有古怪。生地不可久留,我們走吧!”

張牧雲很清楚此時跟女孩兒沒法說理,隻得嚴肅了麵皮,擺出往日家長威嚴,催促眼前這倆機靈丫頭快走。

張牧雲這麽一說,月嬋倒也覺得有理,便拉過小幽蘿,乖乖跟著張牧雲往外走。不過這時那小妹妹卻忽然對那漂滿香花的水盆感了興趣,跟她月嬋姐姐說,想在裏麵洗個澡再走。對她這想法,月嬋趕忙阻止:

“別在這裏洗,還不知是不是別人洗過的二道湯呢!”

說得這一句,這三人便出了房門,穿廊過舍,到村子裏找得侍劍、畫屏,便不顧枯木村人詫異的目光和依舊熱情的挽留,就此揚長而去。

枯木村鬧劇一場,離去後張牧雲依舊乘船於長江漂流。之後幾天裏浮想縈懷的不僅有大膽的妖女,還有自己麵對妖蛇時法術的失手。

“術法即為術數,所謂術數術數,術為技法,數為氣數……”

這一天傍晚,當張牧雲盤坐在江船後甲板上,看著西天那一輪白日漸漸沒入江波遠山,腦海中便還在反複縈繞辛綠漪這句話。

術為技法,光知道技法還不行,每次技法能否成功、威力多大,還得看氣數運數。本來這個道理隻不過是大部分修煉之人基本都知道的義理,聽在張牧雲耳朵裏卻振聾發聵,隻覺得無比神奇。

也難怪,張牧雲的經曆太過特別。他自己懵然不覺,但此時普天下有誰遭遇能比他更加機緣巧合?先是在寶林禪寺中偶得一本功能未知的“輪回之書”,後又被洞庭靈女冰颻硬塞一本出神入化的“天人五召”,這兩者盡皆是此世間難得的至寶神書。神靈之物,幻妙靈奇,以至於張牧雲在不知不覺中就領悟了些超越塵界的妙理。

不過世間之事,還須聚沙成塔集腋成裘。無論哪一行當若缺了對最基礎的東西一步步紮實地領悟研習,到頭來終究還是鏡花水月,不得牢靠。因此,對張牧雲便形成現在這樣有些可笑的局麵:

小小年紀便領悟了水係靈術的至妙仙理,甚至已經能讓修煉多年的衡山妖靈誤認為仙師,但實際上卻連最基礎的技法義理一竅不通!

於是這會兒坐在甲板上,吹著清涼的江風,眼看著落日緩緩沒於長河,張牧雲卻是一臉沮喪和憂愁。現在他覺得這些天讓自己欣喜若狂的法術領悟,隻不過如一場幻夢。

“牧雲你這是怎麽了?”

正當張牧雲發悶出神之時,卻聽得動聽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發愁呢!”

“哎呀,你發愁啊?”

聽說灑脫開朗的少年竟然自稱發愁,天香公主頓時來了勁,趕緊滑下身形,就在他旁邊蜷腿坐下,十分興奮地追問:

“發什麽愁?趕緊說給本姑娘聽聽!”

“真要聽?”

“要聽!”

月嬋此時正好無聊,剛才其他三個小女孩在船頭說要玩什麽捉迷藏,讓她覺得十分無趣,正在到處找事做。這時聽說能張牧雲要吐露心事,自然歡欣鼓舞,態度十分真誠。

“好吧。”

張牧雲道:

“那月嬋,你說說,我好歹前些天在洞庭湖畔行走時,對那本《天人五召》裏的溟海水神之章頗有領悟,怎麽最近卻連個小小的法術都施展不出?”

“這個嘛……”

其實這話題,倒恰好說到月嬋最擅長之事。見說的是此事,月嬋一時收了嬉笑之心,正色說道:

“牧雲,古語雲‘不積跬步,無以至千裏’,便是此理。”

滿天夕霞餘暉中,自幼便得各路法師名家傳授的天香公主侃侃而談:

“牧雲,冰颻姐姐給你尋的那本書,確是法術秘籍不假;你所領悟的溟海水神之術,也確實是無比高深的神術。隻是問題就出在這‘高深神術’上。”

“此話怎講?”

“正因為你一開始接觸的是高深法術,便缺了對最基礎技法義理的研究領會。舉例來說,恐怕牧雲你不信,以前小時候不管我多麽淘氣頑皮,脾氣多……不大好,學習這些法術時也隻得乖乖地從凝聚一滴水、催發一絲火開始。麵對這些天地自然之術,無論身份多高、脾氣多大,也是無濟於事的。”

“哦……”

很顯然,月嬋說的這些她自己的經曆,與以前溺水落難在張牧雲家生活給少年造成的印象,很是脫節。不過現在張牧雲對這點已經見怪不怪。聽月嬋這麽說,他隻是扭過臉看了她一眼,便繼續望著船尾不斷遠逝的江水,繼續聽她說。隻聽月嬋道:

“所以呀,你雖然偶然於空明中悟得仙術靈機,但要說真正事無巨細的領會掌握,卻還差得遠。若想隨心所欲習得精深法術,這從微末至淵深的一步步精研過程,卻是省不得的。”

“月嬋你說得有理。那——”

張牧雲轉過頭來,兩眼映著晚霞炯炯有光,盯著少女,真誠地問道:

“你能教教我嗎?”

“我……”

若放在以前,有什麽人竟想拜自己為師,那定是攀龍附鳳,不分尊卑,絕不答應。不過這會兒被張牧雲一請求,月嬋不僅絲毫想不到“攀龍附鳳”上去,卻反而又驚又喜,心道:

“想不到他這喜歡逞能的家夥,也低了聲氣跟我這小女子求教!”

按著此時的身份琢磨著這些尋常的想法,月嬋瞥了瞥牧雲,見他正在等自己答話,便正襟危坐,落落大方地回答:

“行!”

於是接下來,在這漸漸濃重的暮色中,身份尊貴的皇室公主就開始一絲不苟地給鄉間少年傳授起最基本的法術義理來。

“陽非陰不成,陰非陽不生。”

“陽陷陰為水,陽附陰為火。”

“天一生水三生木,地二生火四生金。”

“陽得陰為雨,陰得陽為風,剛得柔為雲,柔得剛為雷。太柔為水,太剛為火,少柔為土,少剛為金……”

江船之上,講的人專注,聽的人入神;陰陽五行的義理跌宕成韻,被聲音脆美的人間公主一講出,就宛若飄搖江上的婉轉船歌。

學罷有關水靈之術的義理,在月嬋教導下張牧雲又開始從最基本的“凝水術”開始練起。餘霞散盡,皓月東升,月華星光中月嬋不厭其煩地反複教導,張牧雲也聚精會神地反複試煉。當經過不下百千次的失敗之後,張牧雲便終於能將“凝水術”連續十幾次的成功施展!

到得這成功之時,已是星鬥滿天。這時那剛才還帶著小幽蘿在一旁看熱鬧的侍劍、畫屏侍女,早已帶著犯困的小妹妹回客艙睡眠。闊大的船尾甲板上隻除了一個有些眼花耳聾的年老艄公,便隻剩下少女和少年。

教導得辛苦,練習得也辛勞,當大功告成之時這二人便格外地開懷。少年心性,歡呼跳鬧,轉而二人又忘情地抱在一起,一起在這灑滿星光的甲板上又跳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