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監察工部
楊博起心中微動,看著她格外柔美的麵容,低聲道:“世間安得雙全法。既在其位,便需謀其政,擔其責。能護得太後與陛下周全,保得這江山社稷安穩,臣,便不悔。”
“不悔……”沈太後低聲重複,眼中似有淚光閃動,她伸出手,輕輕覆在楊博起放在案幾的手背上。
“哀家知道,你走的這條路,步步驚心,樹下之敵,不計其數。”
“哀家能給你的支持,其實有限。在這深宮之中,很多時候,隻能看著,等著,為你懸著一顆心。”
楊博起反手握住她微涼的手,用力握了握:“太後之心,臣明白。有太後在宮中坐鎮,便是臣最大的底氣。”
“前朝風雨,自有臣去抵擋。太後隻需保重鳳體,看顧好陛下,便是對臣最大的支持。”
在這戒備森嚴的皇家禁苑,兩個同樣背負著巨大責任的人,暫時卸下了所有麵具。
不知是誰先主動,衣衫在不知不覺中變得鬆散,肌膚相貼,溫熱與微涼交織。
攬月亭的輕紗幔帳被晚風微微吹動,掩去了內裏無邊春色。
當雲收雨歇,沈太後臉上紅潮未退,眼角眉梢盡是滿足後的風情。
“博起,”她親密地喚他,“謝青璿前日覲見,與哀家略提了星象之事……紫微深處,仍有陰翳,是嗎?”
楊博起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撫著她光滑的脊背,低聲道:“太後不必過於憂心,星象幽玄,未必盡準。”
“縱有陰翳,臣亦會為太後、為陛下,掃清一切障礙。”他沒有完全否認,但也沒有詳說。
沈太後抬起頭:“哀家信你。隻是你要小心。這宮裏宮外,盯著你的人太多。有些事,若查下去太過凶險……或許,暫緩亦可。”
她的話語中,帶著真切的擔憂,或許也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不安。
“臣自有分寸。”楊博起吻了吻她的額頭,將她摟緊,“太後放心。”
……
當楊博起走出宮門,清冷的晨風拂麵,他便已將那份旖旎深埋心底,重新換上了九千歲的冷靜。
工部,這個積弊最深的龐然大物,是他下一階段必須攻克,也必須以此立威的關鍵所在。
朝會之上,關於工部弊端的爭吵從未停息。
老工部尚書徐光啟在楊博起肅貪風暴的壓力下,終於“病體難支”,上表乞骸骨。
沈太後順水推舟,準其榮歸。新任工部尚書的人選,成了各方角力的焦點。
最終,在楊博起看似“妥協”的推動下,一位出乎許多人意料的人物被推上了前台——鄭懷仁。
此人出身開國勳貴之後,襲著輕車都尉的虛銜,表麵儒雅謙和,詩酒風流,尤擅琴棋書畫,在京中清流中頗有雅名。
他曆任閑職,從未顯示過對工部實務的興趣,也似乎與之前的貪腐大案毫無瓜葛。
在許多朝臣看來,這是楊博起對勳貴集團的一次緩和姿態,選擇一個“不懂行”的雅士來掌管工部,或許意味著不會觸及根本利益。
然而,隻有極少數人知道,鄭懷仁那“雅士”麵具下,隱藏著怎樣的老謀深算與貪婪。
他並非不懂工程,相反,他深諳其中油水,隻是以往隱藏極深,通過白手套和複雜的利益網絡間接操控。
他的上任,實則是工部內部既得利益集團在徐光啟告老還鄉後,緊急推出的保護傘和代理人。
侍郎錢安良,一個精於算計、麵目可親的胖子,則是具體操盤的執行者。
楊博起對鄭懷仁的上任不置可否,卻在數日後,拋出了一枚重磅炸彈。
“陛下,太後,工部掌天下土木興建、器物製作、渠堰疏鑿,關乎國計民生、軍國邊防。”
“然近年來,河工潰決、城垣坍塌、軍械粗劣之事屢發,耗費國帑無數,百姓苦不堪言,軍士流血傷亡!”
“究其根源,在於工程營造,自批自建自驗,缺乏有效監管,給貪墨瀆職留下巨大空間。”
楊博起將一本厚厚的奏疏呈上,裏麵列舉了近年來數起重大工程事故的初步調查結果,觸目驚心。
“為革除此弊,杜絕虛耗,確保工程實績,臣請奏,設立‘工程監理司’,直屬陛下與太後,獨立於工部及各衙門之外,專司審計監察天下官修工程之規劃、預算、物料、工期、質量!”
朝堂上一片嘩然。
獨立監察,還要審計預算物料質量?這等於在工部乃至所有有工程項目的衙門頭上,懸起了一把利劍!
鄭懷仁臉色微變,旋即恢複謙和,出列溫言道:“九千歲憂國憂民,臣等感佩。然工程營造,專業精深,非熟稔其事者難以置喙。”
“若設外行衙署監察,恐不僅無益,反生掣肘,延誤工期,徒耗錢糧。”
“鄭尚書所言極是。”錢安良連忙附和,臉上堆笑,“工部諸同僚,皆兢業業,熟知實務。”
“若有監管之需,不若加強工部內部稽查,或由都察院派員巡視即可。另設新司,未免疊床架屋。”
“內部稽查?都察院巡視?”楊博起冷笑,“若內部稽查有效,何來年年治水年年災?”
“都察院諸公,可通曉夯土幾層、木料幹濕、鐵料淬火?監理司所需,正是精通實務、鐵麵無私之專才!”
他不再理會鄭懷仁等人的辯駁,直接拋出了人事安排:“監理司由錦衣衛指揮使駱秉章駱大人兼管日常,以鎮宵小。”
“另,臣舉薦兩人為副主事,專司技術審計——其一,工部營繕司主事韓鐵手;其二,戶部福建司員外郎吳文斌。”
“監理司有權調用相關卷宗、踏勘工地、詢問相關人員,遇重大疑點,可先查後奏!”
“韓鐵手?那個匠籍出身的半個啞巴?”
“吳文斌?不就是那個整天扒拉算盤,誰都得罪的迂夫子?”
“匠籍、算呆子也能監察部院?簡直是胡鬧!”
反對聲此起彼伏,尤其是工部和與工程有利益牽扯的官員。
楊博起目光掃過眾人:“韓鐵手,匠籍出身,其父其祖皆為朝廷良匠。他十七歲參與營造奉天殿偏殿,因及時發現大梁榫卯隱患,避免坍塌大禍,得先帝嘉獎,破格提拔。”
“其左手三指,便是為搶修永定河險工時,查驗不合格石料,被落石所傷!”
“此人浸**工程三十載,精通木、石、土、瓦,任何偷工減料、以次充好,休想逃過他的眼睛!”
“吳文斌,精於算學,尤善物料核計。其在戶部十年,核出各部虛報冒領賬目十七樁,為朝廷挽回錢糧無數,也因此開罪上官,十年不得升遷!”
“此二人,一精實務,一通核算,正是監理司所需之不二人選!”
“至於匠籍出身……”他頓了一頓,聲音斬釘截鐵,“本督用人,唯才是舉,不問出身!”
“陛下,太後,此二人及監理司,臣願以身家性命擔保,必能滌**積弊,為朝廷省下無數冤枉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