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神乎其技
太醫院院判王濟仁帶著兩名禦醫衝上殿來,一番診視後,王院判臉色發白,冷汗直冒,跪地顫聲道:“陛下,太後,陸大人此乃……此乃卒中急症,風邪入髒,痰迷心竅!”
“觀其症,麵赤氣粗,牙關緊閉,半身不遂,口眼㖞斜,此乃中髒腑之閉證,肝陽暴亢,風火上擾清竅!病勢凶險,危在頃刻!”
“臣……臣等隻能先以通關散開竅,再議方藥,但,但恐怕……”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陸承澤怕是救不回來了,即便僥幸不死,也多半是廢人。
朝堂上一片死寂。方才還在激烈辯論的雙方,此刻都傻了眼。
誰能想到,一場政見之爭,竟能激烈到讓一位老臣當場中風瀕死?
若陸承澤真就這麽死在朝堂上,無論對哪一方,都不是好事,必將引起軒然大波,甚至被政敵攻擊為“逼死老臣”。
沈太後急道:“無論如何,先救人!用最好的藥!”
王院判連忙指揮禦醫施救,用烏梅擦牙,試圖撬開牙關灌服通關散,但陸承澤牙關緊咬,藥汁根本灌不進去。
針灸人中、合穀等穴,效果亦不顯。陸承澤的氣息,竟似越來越弱。
就在眾人束手無策,一片慌亂絕望之際,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陛下,太後,可否讓臣一試?”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楊博起緩步出列,神色沉靜。
“楊卿?”沈太後眼中閃過一絲希冀。
“九千歲?”王院判有些遲疑,“此乃中風重症,邪閉髒腑,非同小可……”
楊博起沒理會他,徑直走到陸承澤身邊,蹲下身,翻開其眼瞼查看,又搭了搭脈,片刻後沉聲道:“確是肝陽暴漲,氣血上逆,挾痰火上蒙清竅之中髒閉證。需急開閉醒神,平肝熄風!”
他語速極快:“取針來!要長針、毫針!”
立刻有內侍取來太醫院隨身的針囊,楊博起接過,出手如電。
第一針,刺入人中穴,撚轉提插,強刺激瀉法。
第二針,內關,透刺,瀉心包之火,寧心安神。
第三針,三陰交,滋補肝脾腎,滋水涵木,從下引上逆之氣血下行。
接著,他毫不避諱地扯開陸承澤的官袍,露出上肢,取極泉、尺澤,下肢取委中,皆用瀉法,旨在疏通其肢體經絡,調和氣血。
他下針又準又穩,手法迥異於尋常針灸。
隨著他的行針,昏迷中的陸承澤,喉嚨裏發出“嗬”的一聲怪響,緊咬的牙關竟微微鬆動,麵色那駭人的潮紅似乎退去了一絲,雖然人未醒,但氣息似乎穩了一些。
“取筆墨來!”楊博起頭也不抬,繼續行針。
紙筆飛快呈上。
楊博起一邊行針,一邊口述:“羚羊角粉三錢,鉤藤五錢,霜桑葉四錢,川貝母三錢,鮮生地八錢,滁**三錢,生白芍三錢,生甘草一錢半……先急煎一劑!”
“再取牛黃、鬱金、犀角、黃連、朱砂、山梔、雄黃、黃芩、珍珠、冰片,研極細末,煉蜜為丸,如無成藥,速按此方配製!”
他口述的,正是“羚角鉤藤湯”與“安宮牛黃丸”的化裁思路,以現有藥材盡快配用。
王院判聽得目瞪口呆,這些藥材配伍思路精妙,尤其是後者,有極強的清熱解毒、豁痰開竅之效,用於此急症,正是對症!
藥很快煎來,但陸承澤仍無法自行吞咽。
楊博起示意禦醫幫忙,輕輕捏開其下頜,用細竹管緩緩灌入少許,又用“鼻飼”之法,小心地從鼻腔灌入藥汁。
同時,他雙手未停,在陸承澤癱軟的左側肢體上,沿著經絡走向,以特定手法推拿揉按,刺激穴位,並輔助其進行被動的屈伸活動。
“此乃助其氣血流通,防止經絡痹阻加劇,日後恢複或可稍易。”楊博起簡短解釋。
這融入了現代康複醫學的早期幹預理念,在此時空,無疑是超前而有效的。
時間一點點過去,殿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息看著楊博起施救。
約莫過了半個多時辰,灌下的湯藥開始起效,配合著持續的針灸和推拿,陸承澤粗重的呼吸漸漸平緩,潮紅的麵色轉為正常的紅白,緊閉的眼皮微微顫動。
“呃……”一聲輕微的呻吟從陸承澤口中發出。
“醒了!陸大人醒了!”有人低聲驚呼。
隻見陸承澤緩緩睜開了眼睛,眼神起初渙散迷茫,漸漸有了焦距。
他看到了圍在身邊的同僚,看到了龍椅上的皇帝太後,最後,目光落在為他推拿肢體的楊博起身上。
他想說話,但口齒含糊不清:“嗬……謝九千歲……”
半邊臉依然歪斜,左臂也無法抬起,但性命,顯然是保住了,神智也恢複了清明。
楊博起停下手,擦了擦額頭的汗,對王院判道:“王院判,接下來以滋陰潛陽、化痰通絡為要,可用鎮肝熄風湯加減,配合針灸繼續治療。左側肢體需每日按摩、導引,不可令其完全廢弛。”
“是,是!下官明白!九千歲真乃神醫!神醫啊!”王院判此刻心悅誠服,連連作揖。
周圍官員,無論原本立場如何,看向楊博起的目光,都充滿了震驚,乃至一絲敬畏。
這是繼上次救治陳庭之後,楊博起再次起死回生,而且是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將一位瀕死的老臣從鬼門關拉了回來!這份醫術,已近神乎其技。
更重要的是,陸承澤是反對監理司的急先鋒,楊博起卻毫不猶豫,全力施救,這份氣度,也讓不少原本心存疑慮的官員暗自點頭。
至少,這位九千歲,並非一味排除異己的酷吏。
沈太後長長鬆了口氣,看向楊博起的目光,充滿了讚賞。
“楊卿又立大功,救了陸禦史一命。陸禦史乃朝廷老臣,還需太醫院精心調治。”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方才那些激烈反對的官員,語氣轉淡,“至於監理司之事,楊卿,你且將查得的情形,奏與陛下和哀家聽聽。”
楊博起躬身領命,再起身時,目光已銳利掃過麵色發白的鄭懷仁、錢安良等人。
他從袖中取出韓鐵手、吳文斌整理的證據摘要,聲音在寂靜的朝堂上響起:“臣,工程監理司督辦楊博起,稟陛下、太後:經查,工部所轄京城永豐、永濟、海運三倉修繕工程,貪墨國帑,偷工減料,欺上瞞下,罪證確鑿!”
一場由“風痱”急症引發的意外,以一種誰也沒料到的方式,為楊博起掃清了部分輿論障礙,也讓他接下來的雷霆一擊,顯得更加順理成章,無可阻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