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值班表

韓淩走後，醫院的小院裏，又恢複了寧靜。

蘇清獨自一人守在病房裏。

秋夜的風，帶著涼意，從窗戶的縫隙裏鑽進來，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她看著病**女兒那安穩的睡顏，連日來緊繃的神經，終於有了一絲鬆懈。

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向她襲來。

她搬了把椅子，趴在床邊，想打個盹兒。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病房的門，被再次輕輕地推開了。

顧長風去而複返。

他看到蘇清那副憔悴的樣子，看到她因為疲憊而顯得更加蒼白的臉，心中猛地一痛。

他脫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實的軍大衣，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小心翼翼地，蓋在了蘇清的身上。

蘇清被這突如其來的重量和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帶著淡淡煙草味的氣息驚醒了。

她猛地一睜眼，看到近在咫尺的顧長風，嚇了一大跳，立刻就像觸電一般，站起身，向後退了兩步，拉開了安全的距離。

“你……你怎麽又回來了？”

顧長風看著她那充滿警惕的眼神，心中一陣苦澀。

他低聲說道：“蘇清，你別趕我走。讓我……讓我留下來，陪陪孩子。”

蘇清知道，跟他講道理是沒用的。

但她看著他滿眼的紅血絲和那份掩飾不住的疲憊，心中也有些不忍。

她深吸一口氣，提出了一個折中的方案。

“好。如果你執意要照顧念念，我也不攔著。”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劃清了界限。

“但念念從小就沒跟你生活過，她晚上要是醒來看不到我，會害怕的。這樣吧，從明天起，你白天有空就過來照顧她，晚上，必須由我來。”

這就像一份冷冰冰的值班表，將兩人身為父母的職責，劃分得清清楚楚。

能夠得到一個照顧女兒的機會，顧長風已經很滿足了。

他立刻就點了點頭，啞著嗓子說：“好，好，都聽你的。”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病房的另一張空椅上，默默地坐了下來。

他就那麽靜靜地守著，守著那個他虧欠了太多的女兒，和那個他傷得最深的前妻。

直到後半夜，確認念念睡得安穩，蘇清也趴在床邊睡熟了，他才悄悄地起身離開了。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

蘇清去食堂打早飯，準備回來換顧長風。

當她走到自家小院門口時，卻驚訝地發現，小院門口和通往主路的那一小段泥濘路，竟然已經被清掃得幹幹淨淨！

就連路邊的落葉，都被仔細地歸攏到了一邊。

這一幕，也被家屬院裏其他早起的軍嫂們看在了眼裏，大家都在紛紛猜測，這是哪個不留名的活雷鋒，幹的好事。

顧長風打掃完路麵，又去食堂排了很久的隊，用自己的飯票，打包了熱騰騰的小米粥和白麵肉包子，送到了醫院。

病房裏，兩人進行了一次簡短而沉默的交接。

蘇清留下了他帶來的早餐，簡單地囑咐了幾句念念的病情和注意事項，便轉身去了“清念食堂”。

從頭到尾，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顧長風第一次，開始單獨照顧自己的女兒。

他笨拙地，一口一口地喂著念念喝粥。

粥太燙了，他會先放在嘴邊吹一吹；念念不想吃包子皮，他就會耐心地，將裏麵的肉餡一點點地剝出來。

他又拿起從單位借來的小人書，用他那並不生動的聲音，一字一句地，給念念講著《小兵張嘎》的故事。

雖然他做的一切，都顯得那麽不得要領，那麽笨拙，但他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裏，所流露出的關切和愧疚，卻是無比真實的。

念念對他，依舊是怯生生的，但或許是感受到了他那份笨拙的善意，她沒有像以前那樣，激烈地抗拒。

麥金花不放心，也來看望念念。

當她看到顧長風那副笨手笨腳、卻又無比認真的樣子時，心中也是五味雜陳。

蘇清幾乎是從天亮，一直忙到了天黑。

她不僅要操心食堂的生意，還要抽空處理宣傳科那邊積壓的工作，一天下來，累得渾身酸痛，幾乎快要散架。

傍晚，顧長風再次打好了飯菜，送到了醫院。

他想讓蘇清先吃，自己再回去休息。

他將那個還冒著熱氣的飯盒，遞到了蘇清的麵前。

蘇清看著他遞過來的飯盒，卻沒有伸手去接。

她隻是平靜地，從自己隨身帶來的布包裏，拿出了自己提前準備好的晚飯。

“顧團長，謝謝。我的飯，我自己會解決。”

她再次清晰地劃清了兩人之間的界限。

顧長風舉著飯盒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著她那張寫滿了疲憊卻依舊無比堅決的側臉，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無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