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館裏的驚奇派對

9

科員劉胖子—愛賭,更愛拍馬屁,他平時總圍著周斌轉,周科長長,周科長短地叫著。逢年過節,自然也少不了向他的頂頭上司兼小區鄰居周科“表示”一番。劉胖子拍馬屁最絕的是,即便是買彩票這類很私人化的事情,他也愛跟著周斌買一樣的號。

這期也不例外,周斌買什麽號,劉胖子也買什麽號,這樣的“信任”,令周斌哭笑不得。周斌出事的那個早晨,劉胖子剛走進辦公樓,就和迎麵而來的行政部秘書白香蘭撞了個滿懷,劉胖子連說了三聲“對不起”,白香蘭輕笑著說了句“沒事”,就匆匆走了。劉胖子無意間一低頭,看見一個牛皮信封袋掉落在他的腳邊,向來喜歡打探隱私的劉胖子迅速拾起,抽出了裏麵的紅頭文件,劉胖子隻掃了一眼,臉就僵了,他看見了這樣一行字—“茲免去周斌同誌××科長職務的決定”。這時,已走出幾米遠的白香蘭,察覺到有什麽東西掉了,她猛回過頭,看見了劉胖子:“喂,你幹嗎偷看我的文件啊?”“啊?!”劉胖子嚇了一跳,慌忙把文件裝回信封袋,還給滿臉不快的白香蘭。

劉胖子走進科室的時候,看見周斌正讓趙萱查體彩的中獎號。看著周斌的背影,劉胖子心裏冷哼了一聲,他想起了自己過往拍向這個人的若幹馬屁,頓時懊惱不已。也就在一念之間,劉胖子靈光乍現地想到,周斌買的體彩號,自己也抄著買了,現在那張記著號碼的紙條還揣在口袋裏……

劉胖子給趙萱念完後,轉身走時還有些忐忑:這樣做會不會出事呢?應該不會吧,反正今天是四月一號。

劉胖子偷偷地樂了。

(第六幕完)

最後趙萱講的這個故事,短小精悍,結尾的反轉出人意料。我們剛想回味一番,她忽然石破天驚地說:“你們快去找劉胖子吧,他就在男廁的左一隔斷裏,已經被我殺死了。”說罷,在眾人的瞠目結舌下,她已麵如死灰。

一開始我們都懵住了,都以為她在惡作劇,可漸漸的,她臉上的神情由不得我們不信。這時候,她不惜冒著走光的風險,把長裙掀了起來,於是我們就看到了長裙下擺的血跡。我們頓感大事不妙,不約而同站起來,向衛生間狂奔而去,隻留下呆坐原地的趙萱。

當我們用力踹開被反鎖的隔斷門以後,果真看見了劉胖子的屍體。正如趙萱前麵描述的那樣,劉胖子渾身是血,身旁還丟著一把餐刀,呈半蹲狀俯臥,緊緊靠著坐便器。他身中數刀,頭上也有創傷,血跡已浸濕了他的頭皮,與他的頭發黏成一片了。大家猜想劉胖子很可能是頭部先受到鈍器的擊打,導致昏迷,然後凶手又向他的身體連刺數刀,因為他遇害時沒有發出喊叫。

“這回你們相信我是凶手了吧?”當我們返回卡座時,趙萱用這樣一句話打破了沉默。

“萱萱,我絕不相信這是你幹的!”楊麗華絕望地盯著她說。

“麗華,謝謝。不過,由不得你不信。”趙萱淒然一笑,“幫我報警了吧?”

“報了,萱萱,你……你實在太令我們失望了。”白香蘭質問道,“為什麽要這樣做?”

“我講故事前都已經說過了。”

“可那隻不過是一個推理遊戲啊,萱萱—”楊麗華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這……這是真的嗎?”

趙萱神情淒然地點了點頭。

我和李昂對視一眼,心情不由苦悶到了極點。

“我怎麽也想不到她會殺人……”李昂喃喃低語著,也不知他是跟我說,還是在跟自己說。

這時,一個清脆甜美的聲音幽幽傳來:“凶手一定另有其人。”

我們幾個紛紛抬頭愕然望去,說話之人卻是盧秀雅。此刻,這個本應受驚的小姑娘卻神態自若,雖然看起來還是那麽弱不禁風,但她的眼神卻格外澄澈、堅定。

“此話當真?”楊麗華喜不自勝地望向她。

“小雅,難道你有新發現?”李昂也顯得很激動。

“是的!”盧秀雅果斷地點了點頭。

“我們假定凶手是L先生。”盧秀雅說。

“L先生?”楊麗華問,“他是誰?”

“最後,我會說出他的名字,但此刻,我暫時用L先生來代替。”

“L先生為什麽要殺劉胖子?”

“因為劉胖子發現了一個不該知道的秘密。”

“是關於L先生的?”

“是的。”

“什麽秘密?”

“就是L先生跟趙萱一起去萬浩大酒店開房的秘密。”

“不錯,劉胖子曾親口告訴我。”我點頭道,“他說他曾在萬浩大酒店門口撞見一個戴著墨鏡和鴨舌帽的高大男子跟趙萱在一起,二人舉止親昵,一看關係就非同一般。”

“這個戴著鴨舌帽的墨鏡男就是L先生。”

“那L先生就是趙萱的男朋友?大夥一直都猜測趙萱的男朋友是劉胖子呀,怎麽又突然變成L先生了?”李昂長籲短歎,大惑不解。

“確切地說,趙萱應該是L先生的小三,因為L先生已婚了。”

“劉胖子認識L先生嗎?”

“不但認識,還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老朋友呢。”

“劉胖子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老朋友,還已婚……”我看看李昂,李昂也看著我,“符合這兩個條件的,不是隻有我和你嗎?”

“是啊,難道我們兩個人中間有一個是凶手?”李昂困惑地反問。

“開什麽玩笑?”我否認。

我當然記得劉胖子提起過的跟趙萱在一起的墨鏡男,身材與我和李昂兩人相仿。而我和李昂,上學時確實曾被人說過長得有幾分相像,尤其是從側麵看。

盧秀雅說:“雖然L先生把自己裝扮得挺嚴實,又是墨鏡,又是鴨舌帽的,但還是被劉胖子認出來了,因為他們彼此實在是太熟悉了!然後—”

“然後劉胖子就八卦地用手機拍下了二人在一起的情形?”白香蘭問。

“是的,白女士,而且劉胖子的手機跟您的一模一樣,所以您先前拿自己手機的時候,錯拿了劉胖子的手機。咖啡館的光線本就不強,又一度停電,大家擁擠在一張餐桌上,拿錯手機也不奇怪。”

“嗯,開始我絲毫沒有察覺自己拿錯了,直到點開才發現不對勁,這時候劉胖子已經察覺了。”

“所以你看到了L先生跟趙萱在一起的照片?”

白香蘭說:“照片太多了,其實我根本沒機會看清,那時劉胖子已一把奪回手機,責怪我拿錯了,並且一廂情願地認為我看到了一些秘密,後來還把我叫到僻靜處,央求我替他保密。”

這就是他二人在僻靜處的談話內容吧?我暗想,當時我和李昂也都碰巧聽見了一部分。

白香蘭點點頭:“劉胖子卻一口咬定我看到了不該看見的東西。這恐怕就是做賊心虛吧?”

“不錯!劉胖子本想用照片去勒索L先生,從而獲得一些好處。所以他當然不想再讓其他人也知曉這個秘密。”

“如果知道的人太多,秘密就不值錢了。”

我忽然想到,當貪得無厭的劉胖子跟我說起萬浩大酒店門口一幕時,表情似笑非笑,還提出想跟我拿二十萬,我拒絕以後,他又讓我幫他問問李昂,如此看來,想必他已認定照片上的墨鏡男(L先生),就是我和李昂二人之一吧?他讓我幫他問問李昂,到底是已認定墨鏡男就是李昂了,還是想通過我的旁敲側擊,繼續給李昂施加壓力呢?

“L先生並不想自己的婚姻破裂,離婚分割財產這種事,他是決不能接受的,所以他不能讓妻子知道他出軌趙萱的事情。偏巧L先生最近與妻子分居了,所以他就更緊張了,這時候,如果劉胖子再不識時務地去找他,無異於火上澆油。所以L先生隻好先堵上劉胖子的嘴。怎麽堵?要麽答應給劉胖子好處,要麽……”

“殺死劉胖子?”

“是的,L先生雖然給了劉胖子一些好處,但也隻是暫時的。保不準劉胖子哪天心血**,會再次勒索L先生呢?”

“那豈不是成了無底洞?”

“所以對於L先生來說,最穩妥的辦法,就是殺人滅口,因為隻有死人才會保守秘密。”

“我們假設劉胖子已從L先生那裏獲得了不少好處,可他始終不滿足,終於,L先生忍無可忍,起了殺心。請問,周先生,據你所知,”盧秀雅忽然問我,“劉胖子平時是不是花錢如流水?”

“是的。”

“他之所以花錢如此大手大腳,一定是因為總有人付錢給他花吧,所以他從不心疼錢。究竟是誰總付錢給劉胖子呢?毫無疑問,這個人就是L先生!”

“總付錢給劉胖子花……”我尋思著,就看向了李昂,心裏突然咯噔一下。

“小雅,”李昂歎了口氣,“我也算是總付錢給劉胖子的冤大頭之一吧。”

“為什麽?”

“這件事情,周斌他們都知道。劉胖子名義上跟我合夥開茶館,實際上卻等於既沒出錢,又沒出力,他每個月都要從茶館裏支取錢。”

“李昂先生,你為什麽要對劉胖子這麽縱容?”

李昂深思良久,才憎惡地說:“還不是看在老同學的情麵上,隻能說是交友不慎!”

“假設L先生也像李昂先生一樣‘仗義’,持續性地付錢給劉胖子,那就隻能說明,劉胖子其實早知道L先生出軌的事兒了,所以勒索早已開始,並不是半個月前才知道的。”

“你是說,劉胖子一直在跟蹤、監視L先生與趙萱的行蹤?”

“是的。”

“可我不明白了,”我問盧秀雅,“劉胖子為什麽會告訴我呢?他不但告訴了我,還提出另一個要求。”

“什麽要求?”

“劉胖子說他有急用,想湊二十萬。我拒絕以後,他又讓我替他問問另一個人能不能幫忙,我當時還奇怪呢,他為什麽不親自去問呢?”此處的“另一個人”,當然就是指李昂,但我並沒有說出來。

“哦,我知道了,”楊麗華恍然大悟,“幾年前,劉胖子曾從我這兒借走二十萬。可我近期要買房,今天就找他催賬了,所以他湊這筆錢,大約是要還我吧?”

“很有可能!”我同意,因為我知道這件事。

“我還是不明白,劉胖子為什麽不直接去問另一個人,非得通過我傳達呢?”我說。

“如果這‘另一個人’就是L先生,顯而易見,劉胖子讓你捎話的原因就隻有一個了。”

“是什麽?”

“劉胖子對L先生已經相當不滿了,盡管L先生會定期給他錢,但已經滿足不了他日益膨脹的欲望了。所以他就讓周斌先生給L先生傳個話,警告L先生,如果L先生再不拿出點兒誠意來,他就不會再為L先生保守秘密了。”

“威脅?警告?如此看來,這劉胖子確實很無恥啊!”

“不僅如此,劉胖子既然早已發現了L先生出軌趙萱的秘密,以他的貪婪本性,勒索L先生的同時,很可能會再去勒索趙萱。”

“他連萱萱也不放過?”楊麗華看向趙萱,“萱萱,這是真的嗎?”

趙萱咬著嘴唇,沒有說話。

“怎麽個勒索法?”

“依我推測,劉胖子想必知道趙萱女士的工作目標就是當上科室主任,便對她說,如果你不給我好處,我就把你破壞別人家庭的事情,告訴院領導,讓你無法升遷。”

“所以萱萱每月才入不敷出,很少逛街,很少買新衣服,這一切竟都是拜劉胖子所賜?”

“恐怕是的,這樣看來,趙萱和L先生都具備殺害劉胖子的動機。”

“可為什麽凶手是L先生,而不是趙萱呢?”

“我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麽會這麽看,但我憑直覺認為,在趙萱女士和L先生的這段婚外情裏,女人付出的犧牲更多,也更義無反顧,所以下麵的內容僅僅隻是推測。趙萱誤入男廁一事,可能確實如她所說,是想把一柄餐刀藏在坐便器的水箱裏,可她為什麽會這樣做?在我看來,趙萱今晚見到了她最不想見到的劉胖子,又有白、楊兩位朋友在場,一定十分擔心劉胖子把自己和L先生的戀情給抖落出去。可能在此之前,劉胖子已約她在衛生間附近談話了,她也同意了,這也就是劉胖子為什麽頻頻拉肚子的原因,他要找借口去衛生間。當然,也可能是他確實腸胃不舒服。”

我當然記得,當李昂講完故事以後,我和劉胖子曾在大廳某角落裏聊了一會兒,然後他就突然說想拉肚子,不料,竟在男廁門口撞見了趙萱,可惜當時我就在附近,他二人才不得不放棄談話吧。然後,我索性就在男廁門口等劉胖子,當他出來以後,就說坐便器的水箱不太好使了,由此推斷,餐刀應該就是趙萱在那時放進去的。而之前,想必趙萱早已悄悄用餐巾紙把餐刀包好,先藏在了自己身上吧。

“我想趙萱女士藏刀的目的,可能僅僅是想嚇唬嚇唬劉胖子,或出於自衛什麽的,她並不是真的想殺劉胖子。劉胖子的遇害時間,恰是在白女士講述《感謝對門不殺之恩》的這一小時之內,由於遇害地點是在男廁隔斷裏,而這段時間,每個人都去過衛生間,所以每個人都沒有足夠的不在場證明。在座諸位,除了周斌先生以外,似乎每個人都具備殺人動機,這在你們剛才玩的推理遊戲裏,也已體現得淋漓盡致。可真相畢竟不是‘羅生門’,真凶也隻有一個,他,就是L先生,我幹脆就直說吧,L先生就是李昂!”

“我?”李昂像是瞪著瘋子一樣瞪著盧秀雅,“我是凶手?你瘋了吧?”

“這隻是我個人的推理,希望李先生不要介意。”

“不,我很介意。”李昂繃著臉,點了一根煙。

“看起來,現場的一切證據,都指向趙萱女士,包括男廁隔斷牆上攀爬的痕跡,牆斷門上的指紋,屍體旁邊的女人腳印,以及她身上的血跡、灰塵,還有手臂、大腿上的傷痕。至於凶器,也就是餐刀,上麵原本是沒有趙萱女士的指紋的,因為她根本就沒有吃過比薩,往坐便器水箱裏麵藏刀的時候,刀也是用餐巾紙包著的。”

“那你的意思是,餐刀上後來又有了趙萱的指紋?”

“白香蘭女士剛要講故事,突然又停電了,這時候劉胖子捂著肚子離開座位,說要去廁所,順便看看什麽情況,諸位還記得吧?我猜想,劉胖子當時徑直奔向衛生間,假意如廁,其實是在等趙萱。”

“等趙萱幹什麽?”

“因為他手上有趙萱和L先生開房的證據,所以他便要求趙萱給他一些好處。當二人在男廁會麵後,趙萱可能是同意了,但因為劉胖子的獅子大開口,雙方又談崩了,所以,我才在吧台聽見衛生間方向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你不能太過分啊!’我認為,那一定是趙萱在抗議劉胖子太貪婪了。可劉胖子不依不饒,步步緊逼,趙萱就衝進隔斷,取出已藏好的餐刀,對著劉胖子比畫,警告他不要過來,所以我後來又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你快放下它,放下它!’想必,當時的情形就是這樣的吧。”

這個推斷比較合理,眾人紛紛點頭。

“二人在男廁對峙期間,趙萱由於精神高度緊張,再加上劉胖子的幹擾,餐刀便不小心掉落了,她正要彎腰去揀,劉胖子已慌不擇路地逃進了隔斷,並迅速將門反鎖,把她擋在了門外。愈是貪婪之人愈是怕死,過了一會兒,盡管外麵已沒有動靜了,劉胖子卻遲遲不敢出來,他深信趙萱隻是藏起來了,隻要他一出去,就會偷襲他。然而,他和趙萱都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就在男廁門口,其實還潛伏著第三個人,他冷眼旁觀,注視著男廁裏的風吹草動。”

“這第三個人就是我吧?”李昂忽然發話了,“盧小姐,按照故事情節的推進,作為男主角的我,該閃亮登場了吧?”

我仔細一想,這種可能性確實存在啊,因為白香蘭剛剛開講的時候,確實有一段時間,李昂和趙萱同時不在座位上的。

“是的,在門口潛伏的這個人就是L先生—李昂先生。”盧秀雅說,“趙萱慌亂地從男廁裏溜出,根本不可能注意到李昂先生正躲在門後。由於她過於慌張,也忘記了揀起地上的西餐刀。於是,趙萱前腳剛離開,李昂後腳便躡手躡腳踱了進去,走到了隔斷門前,然後……”

“然後我輕輕敲擊著隔斷門,告訴劉胖子警報已解除,可以放心出來見我了?”李昂眉開眼笑道,“盧小姐,我不得不承認,你講的故事,更加精彩,更加生動,比我們之前講的六個故事都要精彩。我想,接下來的故事裏,盧小姐該虛構我如何殺人了吧?”

“你當然有一千個理由把劉胖子從隔斷裏麵騙出來,然後趁他不備,用鈍器擊昏他,讓他喪失行動能力。”

“等等,”李昂笑得更開懷了,“盧小姐,鈍器?這是這個故事裏新出現的道具吧?它到底是什麽,又是怎麽到了男主角手上的呢?”

“鈍器可能就是一把錘子,它一直就放在你今晚背來的雙肩包裏。”

“一直在我雙肩包裏?”李昂苦苦思索著。

“是的,你做夢都在盼著殺死劉胖子的這一天快些來到,如今天賜良機,你豈能錯過機會?”

李昂不解:“當時雖然停電了,光線不好,可在座的都不是瞎子,大庭廣眾之下,我是如何把雙肩包裏的錘子拿到衛生間的?”

盧秀雅從容地解釋道:“你起身離座的時候,手中曾提著一個袋子,這個袋子裏就裝著錘子。當你經過白香蘭身邊的時候,手中的袋子還碰了她一下,她問起,你便說是腳底下的垃圾簍滿了,你去趟衛生間,捎帶著把它也清理了。”

“可真正的垃圾袋也確實被我順手帶走了啊?”李昂說。

“之前,你早已偷偷從雙肩包裏把裝有錘子的袋子取了出來,放在腳底。你離座的時候,把這個袋子連同垃圾袋一起拎起,當時大家都在聽故事,誰會管你手裏提著的是一個袋子還是兩個袋子呢?”

“嗯,聽起來很有道理,我真想大聲喝彩。”李昂笑著說。

“在男廁裏,你用錘子把劉胖子擊昏以後,把他拖進隔斷裏,然後撿起趙萱遺落的那把西餐刀,狠狠向劉胖子連刺數刀。”

“等等,”李昂笑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請問,盧小姐,哦不,盧老師,我做這一切的時候,手上肯定會戴著手套,腳上也會戴著鞋套,對吧?”

“千真萬確!所以,凶器上能提取出趙萱女士的指紋,屍體旁也能提取出趙萱女士的腳印,再加上,她還親口承認,人就是她殺的。這就造成了一個假象:劉胖子隻能是被趙萱殺死的。”

“那麽,接下來我該怎麽辦呢?”李昂虛心地問道。

“你確認劉胖子已斷氣以後,就把他的手機關掉並收起,又把隔斷門反鎖上,這樣可以延遲屍體被發現的時間。然後你把錘子重新裝入袋子,從隔斷牆上攀爬而出,並馬上脫下沾有血跡和灰塵的舊衣服,再換上一套一塵不染的新衣服,把錘子和舊衣服裝進袋子,迅速撤離現場。”

“等等,”李昂的表情就如同一個勤學好進的學生,“盧老師,你說我脫掉舊衣服,換上新衣服,又是怎麽回事?難道我此刻身上穿的,不是來時那身衣服嗎?請問,血跡在哪裏?灰塵又在哪裏?”

“嗬嗬,L先生,您此刻所穿的這身衣服,確實和您來時所穿的那身一模一樣,可惜,卻並不是同一身衣服。您脫掉舊的,又從裝錘子的那袋子取出一套新的。”

“哦,我那個袋子好神奇啊,不但可以變出一把錘子,還可以變出一套新衣服,我好想再從袋子裏變出一個活蹦亂跳的劉胖子啊,可惜……”

“因為這一天已計劃了很久,隻要你有機會跟劉胖子在一起,你的袋子就會放在你的雙肩包裏,與你形影不離。即使今晚你沒有機會在這裏下手,你也會找機會在別處下手,即使今天你沒有機會下手,也會再選擇另外一個日子下手。他雖然是你的老同學、老朋友、合夥人,但你卻比任何人都痛恨他,簡直恨之入骨,對不對?”

李昂冷笑一聲,沉默半晌,才又問:“接下來,你該虛構我如何處理錘子和衣服的事了吧?”

“今天是七月十五,街上自然到處都是燒紙的,”盧秀雅娓娓說道,“你提著袋子,從衛生間出來以後,慶幸沒有碰到人,因為我當時也被白香蘭女士的故事吸引,恰好也不在吧台。你便大搖大擺溜出店外,找了個僻靜角落,開始‘燒紙’。你自然燒的不是真正的紙錢,而是沾滿血跡的衣服。‘鬼節’的夜晚,你‘燒紙’非但絲毫不會惹人懷疑,簡直還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你拍拍褲腿站起來,決定去便利店買一包煙,當你返回的時候,我正在吧台,你手裏拿著新買的一包煙,熱情地衝我打招呼,當時,你身上有一股煙熏味,也正是這個細節,讓我猜測到你是如何處理掉舊衣服的。想不到吧?”

“哈哈哈哈,”李昂爽朗地大笑著,“我不得不承認,你的確很有講故事的天賦。不過,我還有許多疑問,你不是說我把劉胖子的手機也收起了嗎?劉胖子的手機對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因為裏麵有許多關於我和趙萱的隱私,也就是劉胖子勒索我二人的證據,對吧?那劉胖子的手機,我怎麽處理了?”

“是的,你當然不會馬上銷毀,也不會隨意扔掉,萬一被別人撿到、看到怎麽辦?可你也不能裝在身上,那樣太危險了,一旦警方把你鎖定為犯罪嫌疑人之一,就不會輕易讓你離開,裝在身上無異於引火燒身吧?所以要麽把它寄存在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要麽把它扔到一個任何人也不可能發現的地方,可這樣的地方不好找。所以,你或許隻能退而求其次,暫時先把它放在一個安全的地方,過後,你可以找機會能隨時取回,這個地方就是……”

“還有這樣的地方?嗯,我也很想知道。”李昂看起來興致勃勃。

“嗯,那幾位警官應該也很想知道。”盧麗雅指了指趕來的警察說,“今天沒有風,所以燒紙的灰燼還會留在原地,我們隻能祈求您別燒得那麽徹底,這樣就能剩下一些殘留的纖維碎片,一定可以證明那些纖維就和你此刻身上所穿的衣服一樣。”

“嗯,萬一找不到,盧老師,你這個故事可就不好收場了。”

“L先生,明明是你殺了人,卻嫁禍給趙萱女士;而趙萱女士明明沒有殺人,卻選擇了替你頂罪,反差如此之大,你怎麽看?”

“如果人確實是趙萱殺的,自然逃不過法律的製裁。”李昂閃爍其詞。

趙萱的身子顫了一下,嘴唇都發青了。

“白女士快講完故事的時候,趙萱女士突然站了起來,她肯定是想起餐刀還丟在男廁的地麵上,於是憂心忡忡地回去取,那時已經來電了。結果,趙女士進去以後,不但沒有找到餐刀,還發現有些不對勁,於是,她便爬進隔斷裏麵,想看個究竟。當她發現劉胖子的屍體以後,可能第一時間就猜到了誰是凶手,可是她不但沒有舉報凶手,還想方設法把罪名往自己身上攬,甘願替凶手頂罪。她為這個L先生所做的犧牲,實在是太大了,也實在是太不值了。她真是瞎了眼!”

“我……我……”趙萱此刻已語無倫次。

李昂卻仍是一副不為所動的樣子,幹脆連話也不說了。

我這時突然想起了什麽,就問白香蘭:“香蘭,我曾在衛生間門口,無意中聽到你和趙萱的對話,你似乎在勸趙萱要爭取什麽,我很好奇,你當時到底在說服她爭取什麽呢?”

白香蘭幽幽地說:“萱萱跟我說,之前有個男的,想做生意但沒有錢,就跟她借了二十萬,說賺了一定還她,她就借給這男的了,還愛上了他。後來才知道他已經結婚了,並且絕不會和老婆離婚。她明知道這段感情沒有結果,可就是放不下。最近,這個男的要跟她分手,說是怕被老婆知道,她傷心欲絕,可這個男的卻絕口不提當初那二十萬的事兒,她索性決定不要了。”

“所以你就力勸趙萱把那二十萬要回來?”

“是的,憑什麽不要呢?”

“這個男的就是我?”李昂眯著眼問,然後爽快地一點頭,“看來我必須得還了。”

“完全讚同!”

這時候,一個膚色黝黑的年輕男警官快步走了過來,手裏高舉著一個透明的證物袋,興衝衝地說:“找到了!找到了!哈哈,果然就在離咖啡館不遠的地方找到了。”

“殘餘的纖維碎片多嗎?”另一個中年警官問。

“報告崔隊,足夠多,完全夠技術人員鑒定了!”

“那手機呢?”

“也找到了。”年輕警官又拿出一個證物袋,“果然是在‘燒紙’現場附近發現的。”

盧秀雅眼神一亮,隻盯著李昂問道:“L先生,你衣服上的纖維碎片已收集到,劉胖子的手機也已找到,你還有什麽話好說?”

李昂的眼神裏閃過了一絲異樣,但很快鎮定下來,嘲弄地笑道:“唉,我差點兒就信以為真了,盡管看起來一模一樣,可惜這是白香蘭的手機,想蒙誰呢?”

“你怎麽就肯定這是白香蘭的手機?”

“我怎麽就……”李昂突然頓住了。

“因為劉胖子的手機連同那把錘子已被你一並拋入天鵝湖了吧?”

“你怎麽知道的?”

“因為這就是劉胖子的手機,也千真萬確是剛從天鵝湖裏打撈上來的!”

“是嗎?”李昂的眼神突然變得黯淡無光。

“先帶走他—”

隨著中年警官一聲令下,李昂的手腕上已多出一副冰涼的手銬。

“小萱,我對不起你……”

在兩位年輕警員的押送下,李昂絕望地扭過頭,一臉懺悔地望向趙萱。

“保重……”趙萱淚光淒然。

李昂囁嚅著張了張嘴,似乎想跟大夥兒說聲“再見”。

“李昂,你和她是肯定不會再見了!”楊麗華一把拽過趙萱,問道,“對吧,萱萱?”

趙萱胸脯起伏不止,終於點了點頭。

李昂又看向我:“周斌,我們還會再見嗎?”

“兄弟,如果有……機會,我一定會去探視你的。”我長歎一聲。

“好,你多保重吧!做人不容易,別再像故事裏的我們那樣就行了……”李昂苦澀地點了點頭。

然而六幕故事都已結束了,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了。

李昂已被帶走了,剩下的人都很悵然,氣氛有些沉重了。

“唉,我們也該走了。”楊麗華率先提議。

“等等,我想再上趟衛生間,有些扛不住了!”

我剛站起來,一位男警官就冷冷攔住了我:“對不起,我們還在調查取證,男廁已封鎖!要不,您先去女廁?”

“那不行!”盧秀雅俏生生地說,“因為我也想去。”

“好吧,女士優先。”我隻能苦笑了。

一夜之間,我的兩個老同學之間發生了這等慘劇,令我百感交集,今晚隻怕又會是一個不眠之夜吧?

當我們一起走出倫曼咖啡館的時候,街頭淒清而詭異,波光粼粼的天鵝湖中倒映著一輪圓月。我仰望夜空,心中不禁在思考,“鬼節”的月亮果然不是團圓的月亮啊……

但它終究也還是十五的月亮!人們不是常說,十五的月亮十六圓嗎?兩個老同學落得如此下場,我深感愛莫能助。但生活終究還得繼續,對依然需要努力的我來說,明天一定會更好吧?

……

第二天上午,警方在打撈隊的協助下,果真從天鵝湖湖底打撈出一部手機,死者劉胖子真正的手機。

夜,倫曼咖啡館。

我叫周斌,我正在一邊喝咖啡,一邊等待一個女人。

上周,我和幾個朋友來這裏喝咖啡,認識了一個名叫盧秀雅的女孩子。我們認識的方式很奇特,你肯定已經知道了,是因為一起出人意料的凶殺案—

那天是農曆七月十五,中元節,不但大街上鬼氣森森,停電的咖啡館裏也顯得鬼氣森森。很不幸,我的好哥們兒劉胖子遇害了,凶手卻是我的另一個好哥們兒李昂。

不管怎麽說,我和盧秀雅算是認識了。我確實挺欣賞她的,她美麗、優雅,還很聰慧,尤其是她作為女孩子身上所散發出的那股正義感,愈發顯得難得。一定會有許許多多的男人喜歡她、欣賞她。

你一定以為我此刻是在等盧秀雅,可惜你猜錯了。其實我在等我的妻子。我們有很長時間沒見麵了,她被公司派到外地整整工作了兩個月,直到今天早上才回來,可馬上又去公司報到了。

今天,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我選擇來這兒等我妻子,隻因這就是我和她第一次約會的地方。

現在,盧秀雅沒有在她表姐的這家咖啡館幫忙,至於她去了哪裏,我也不知道。

我正低頭玩著手機,忽然眼前俏影一閃,一個身材嬌小的女孩子已坐在了我對麵。

她長相甜美,笑意可人,梳著馬尾辮兒。

“盧秀雅?”我絕對驚呆了,“怎麽會是你……”

她淡淡一笑:“周先生,您心裏是不是在想,該來的不來,不該來的卻來了?”

“哈哈,小雅,你隻猜對了一半。”我點了一支煙,問她,“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周先生,想找到一個人有很多辦法的。”

“所以你就找到了我?”

“不錯。”盧秀雅甜甜一笑,“我正好有一些事情想請教您呢。”

“願聞其詳。”我愉快地笑著,吐了一口煙圈兒。

盧秀雅說:“我記得七月十五那晚,您和劉先生一起跟我玩了一個小小的猜謎遊戲,讓我猜猜您二人的職業,您還記得吧?”

“嗯,我記性一向不差的。”

盧秀雅問:“您還記得我當時的原話嗎?”

我努力想了想,說:“你好像這樣說我—這位先生戴一副厚厚的眼鏡,乍一看溫文爾雅,顯得很有學識。不過,您的眼神卻相當活泛兒,可見點子很多,為人一定挺精明,具有商業頭腦?”

“周先生,您記性太好了!”盧秀雅補充說,“我還說,您的黑眼圈兒相當明顯,走路略顯駝背,應該經常對著電腦熬夜,根據您的年紀,當時我猜測,您應該是經常做一些數據分析匯總之類的工作,職業或許跟投資有關?”

“是的,小雅,你猜對了大方向。而且你的記性比我更好。可是,你為什麽突然問起這個?”

盧秀雅沉靜地凝視著我,突然問:“您一定也記得那天夜裏,李昂先生所講的那個故事吧?”

“當然記得,《新郎已死,有事燒紙》嘛……”

“對!”盧秀雅點了點頭,“那個故事裏的周斌先生是個什麽樣的人,您還有印象吧?”

我眉頭緊蹙,認真回想。

“唔……似乎有點想起來了,那個故事裏的我,是一個放高利貸的家夥,恬不知恥、貪得無厭,是害死故事裏的劉胖子的元凶之一。”

“這就對啦!周先生,現實中,您從事的工作名義上叫投資,其實就是投機吧?”盧秀雅已開始下結論了,“所以,故事裏的您,和現實中的您,恰好就是同一類人。李昂的故事,或許就是在影射您?”

我不禁火冒三丈:“盧秀雅,你這叫什麽話?我警告你,不要妄自揣測啊!”

盧秀雅目光澄澈,不為所動。

“盧小姐,恕我直言,您太天真了!那晚的六幕故事隻是一個遊戲,而您居然把它當真了?”

“但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哪一部分?”

“周先生,那一夜,李昂先生被警方帶走前,曾對您說過一句話,您還記得吧?”

“抱歉,我不記得了。”

“可我記得!李昂先生對您說:‘好,你多保重吧!做人不容易,別再像故事裏的我們那樣就行了……’您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麽嗎?”

“盧小姐,別兜圈子了,你到底想說什麽?”

“那就是李昂先生對您最後的忠告!”

“最後的忠告?”我指著自己的鼻梁發問,“對我?盧小姐,您比李昂還了解我嗎?”

“我本來是沒有半點興趣了解您的,可通過李昂先生倒是了解了不少。”

“李昂居然告訴您我就是那樣的人?”

“您不是嗎?”

“盧秀雅,你到底是什麽人?”

我心中的疑問越來越大,難道她是……

盧秀雅秀眉一蹙,岔開了話題:

“周先生,殺人案發生那晚,白香蘭講故事期間,好幾個人都去了衛生間。後來,大夥兒回憶起如廁順序的時候,您親口說‘趙萱剛起身沒一會兒,我隨後也離開了。不過,就算去,我們也是各去各的,怎麽可能混用一個衛生間呢?再說,我隻是想出去擤擤鼻涕而已’,對吧?”

我隻能苦笑了:“對啊,我返回的時候,李昂馬上又去的。我如果有預知未來的能力,就會知道他馬上要去殺害劉胖子了,我一定打死都會攔住他的!可惜我沒有啊……”

盧秀雅說:“您當然沒有!因為就在您‘擤鼻涕’期間,趙萱和劉胖子恰好在男廁裏發生了爭吵,被待在吧台的我聽到了。”

“對啊,你是聽到了這一幕,這有什麽問題嗎?”

“所以我判斷出您在撒謊。”

“盧小姐,”我冷笑著問,“何以見得?”

“就憑這一句—”盧秀雅淡淡地說,“您說:‘就算去,我們也是各去各的,怎麽可能混用一個衛生間呢?’”

“就憑這一句?”

“既然各去各的,您當然應該去男廁,而趙萱當然應該去女廁吧?可事實上,趙萱當時正在男廁裏和劉胖子爭執不下,而進了男廁的您為什麽卻一點兒都不知道呢?或者說,您的朋友之間發生了這麽激烈的爭吵,您竟然會視而不見?”

“哈哈,原來你指這個……”

“周先生,您該不會說,您其實是去了女廁吧?”

“盧小姐,很遺憾,您的記性太差了!我鄭重提醒您一句,請別忘了,我隨後又對大夥說:‘可是我剛走出十幾米,就發現咖啡館門口比衛生間近多了,這黑燈瞎火的,我還是少走點兒路吧,於是我就在大門口擤了擤鼻涕,沒用兩三分鍾就先回來了。’”我輕蔑地盯著對麵這個愛鑽牛角尖的女孩子,“也就是說—我,根本就沒有去過衛生間!”

“周先生,這也正是我那晚暫時沒把您當作犯罪嫌疑人的原因!”

“可你現在又懷疑我了?”我歎息著,“怪不得都說你們女人太善變了……”

“周先生,我和你之間能不能再玩一個推理遊戲?”

“盧小姐,你的玩心為何如此之重?”

“那您就是同意了?”

“同意了,因為我不想讓一個聰明的女孩失望。”

“您這麽配合,太好了!”盧秀雅輕輕鼓掌,“案發當時,假如您確實去過男廁,也確實潛伏在門口察覺了裏麵發生的一切,您會無動於衷嗎?”

我隔了一會兒才說:“不會!可是當時黑燈瞎火的,我寧願自己走進女廁……”

“而以您的精明,絕不會男女不分吧?”盧秀雅很自信地說,“雖然我當時不得不去庫房取蠟燭,沒聽見後麵的動靜。但我知道,那天的六個人裏,任何一個人都可能會進錯衛生間,唯獨您不會!”

“盧小姐,原來在你眼中,我竟如此不同凡響?”我不禁有些飄飄然了,“多謝高看!”

盧秀雅說:“那天夜裏,我曾這麽推理—趙萱和劉胖子在男廁對峙期間,趙萱由於太緊張了,再加上劉胖子拚命幹擾,餐刀便不小心掉落了。她正要彎腰去撿,劉胖子已慌不擇路地逃進了隔斷,並迅速將門反鎖,把她擋在了門外。然而,劉胖子和趙萱都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就在男廁門口,其實還潛伏著第三個人,他冷眼旁觀,注視著男廁裏的風吹草動,早已了然於胸。”

“是的,這第三個人不就是李昂嗎?他當時也認了。”我深深吸了一口煙,用微笑表示讚許。

“絕不是!”盧秀雅果斷地搖了搖頭,“首先,那晚我忽略了一個時間差。”

“時間差?”

“這‘第三個人’並非李昂,而恰恰就是您—周斌先生!”

“盧秀雅,你說什麽胡話呢?”

“周斌先生,請您別忘了,當時連您自己也承認了,李昂是在您回來以後才去衛生間的。而趙萱則親口說,劉胖子消失後,她是第一個去的,而且她從男廁溜出來的時候,胸口很悶,就跑到大門口透氣去了。所以,當李昂和趙萱同時都不在座位上的時候,李昂確實是在衛生間,而趙萱依然站在咖啡館門口透氣兒,而您則已返回了座位。所以……李昂是不可能目睹到她和劉胖子之間的爭端的!”

“所以這第三個人隻能是我?”

“隻能是你。”盧秀雅淺淺笑著,“因為,隻有趙萱和您是一前一後離開座位的。您當時還說‘我們各去各的’。所以,這潛伏在男廁門口的第三個人不可能是別人……”

“但是我確實沒去過衛生間啊?隻是在咖啡館門口擤了擤鼻涕而已,盧小姐,您未免有點強人所難了。”

“周先生,假如……隻是假如,我認為您去了,並且還目睹了男廁的那一幕呢?”

我長歎一聲:“唉,那我可能也會裝作沒看見的!盧小姐,我畢竟不是一個笨蛋,所以有時候,我會選擇做一個‘盲人’。如果我果真偷窺到劉胖子和趙萱之間發生了那種……事情,作為劉胖子的好哥們兒,我應該會選擇替他保密吧……”

“是的,您不但自己決定保密,而且您—還決定讓劉胖子也永遠地保密下去。”

“永遠保密是什麽意思?”我愕然問她。

“就是—您殺死了劉胖子!”

“我殺死了劉胖子?”我愣了一下,隨即朗聲大笑,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盧小姐,該吃藥了,你玩推理遊戲玩得都走火入魔了吧?”

“周斌先生,我下麵的推理都是建立在您去過男廁的前提之上的,我說出來,您不會介意吧?”

“嗯,反正是假的,但說無妨。”

“當時李昂還沒有走過來。您潛伏在男廁門外,等趙萱剛跑出去以後,您就馬上溜進去,先用‘擤鼻涕’的抽紙包起了被趙萱遺落在地的餐刀(確保不留下指紋),又把劉胖子從隔斷裏騙了出來。劉胖子正慶幸著,您就出其不意,突然一刀刺向了他的要害部位……您之所以這麽做,是因為您相當確信,凶器上肯定會留有趙萱的指紋吧?而您正好可以嫁禍給她……然後,您又把餐刀丟在地上,裝模作樣地用抽紙擤了擤鼻涕,就揉作一團,丟進了拉圾筒裏……”

“盧小姐,這玩笑有點兒過火了吧?”我一邊大笑,一邊抹淚,“請您別忘了,李昂已承認自己是凶手!而您還是覺得當晚的六幕故事意猶未盡,所以又找我來解悶了?”

“周斌先生,當您回到座位以後,李昂先生確實馬上去了衛生間,因為他也想去殺劉胖子,也確實動手了!但李昂後來跟警方交代,他一進去,就瞥見一個黑糊糊的影子(劉胖子)正歪歪扭扭地靠在牆上,顯得極其痛苦,還用微弱的聲音哀求他‘李昂,救我……’李昂還以為劉胖子隻是受到了趙萱的驚嚇。但是殺人心切的李昂,沒有再想更多,就用那把錘子迅速擊倒了劉胖子。李昂原本是想直接用錘子完成殺人的,可他腳底一滑,不經意碰到了被您丟棄的餐刀,他瞬間就想到上麵肯定會留有趙萱或其他人的指紋(而他本人則戴著手套),這正好可以助他‘借刀殺人’!於是,他立刻撿起了刀……把劉胖子拖進隔斷,用力朝他身上連捅幾刀,然而沒有一處刀傷是可以絕對致命的。然後,他心慌意亂,把餐刀隨意往屍體旁邊一丟,就迅速從隔斷中攀爬而出,換好新衣服,麻利地清理了現場。確保地麵上沒留下血跡以後,他就匆匆溜到外麵去‘燒紙’了,所以……”

“所以劉胖子其實是我殺的?”

“是的,因為那最致命的一刀是您出手的!”

“哈哈,盧小姐,從那晚我就發現,和你玩推理遊戲簡直是開心得要命啊,你真是一個太幽默的女孩子啦!不過,任何玩笑都要有個度,你怎麽可以證明心窩那一刀是我刺的?”

“周斌先生,我什麽時候說過致命的那一刀是刺向心窩的?”

“這這這……”我的額頭開始冒汗,這個女人怎麽如此難纏?我不禁有些惱羞成怒了,一拍桌子,厲色看著她。

“盧小姐,我該對您大喊一句‘GAME OVER’了!從吸引人的角度來講,你想讓故事以這樣的反轉形式收場,好讓讀者出乎意料,我並不反對。可是,我千真萬確沒去過衛生間啊!你剛才不也承認了,這隻是假設嗎?”

“對,隻是假設,那就讓我們再回到‘真實’—”盧秀雅鎮定地說,“周先生,您確實沒有去過衛生間,對吧?”

“盧秀雅!我要說多少遍你才肯相信呢?”就算我再有涵養,此刻也暴跳如雷了。

“所以您在咖啡館門口擤完鼻涕以後,就把抽紙隨意丟掉了吧?”

“是的,難道我還要把它帶回家收藏?”

“您也不會把它裝進口袋吧?”

“傻瓜才會呢!”

盧秀雅突然話鋒一轉:“周先生,但不論抽紙去了哪裏,上麵都會有您的鼻涕或口水吧?”

“是的。”我不得不承認,“這兩樣東西都很惡心,會影響我喝咖啡的心情。”

“可通過惡心的它們卻可以提取出您的DNA吧?”

“沒錯,盧小姐,可惜我並不需要做親子鑒定。”

“周先生,如果碰巧還從上麵提取出了劉胖子的血跡呢?”

“劉胖子的血跡?”我完全傻眼了。

“您一定認為這不可能吧?”

“絕無可能!”我嘲笑地瞅著她,“除非有奇跡……”

“周先生,您在大門口扔掉的抽紙早已隨風飄逝,而劉胖子卻死在了男廁,那麽請問,咖啡館門口距離男廁有多遠?”

“至少三十來米吧……”

“所以到底是劉胖子的血滴會飛,還是您的口水或鼻涕會飛呢?”

“都不會飛,因為它們都沒有長翅膀!”

“周先生,您認為,這說明一個什麽問題呢?”

“我真不知道,盧小姐,您的故事又開始轉向靈異風格了嗎?”

“不!周先生,那隻能說明一個問題。”盧秀雅冷靜地說,“就是用過抽紙的人絕對有殺害劉胖子的嫌疑!”

“精彩,精彩!”我總算聽明白了,會心一笑,“所以,盧小姐,你說的這張抽紙其實是在男廁裏發現的吧?而它就是李昂用過的!李昂用它包著餐刀殺死劉胖子以後,隨手就丟進了垃圾簍裏,可惜當時黑燈瞎火的,他根本沒發現上麵其實已沾了劉胖子的一絲血跡吧?……所以,這就是李昂謀殺劉胖子的又一鐵證!所謂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亦不過如此吧?盧大小姐,您別小瞧這張小小的抽紙,它就是凶手和死者之間的唯一媒介!不知鄙人猜得正確否?”

“完全正確!不過……周先生,如果抽紙上提取出的DNA並非李昂先生的呢?”

“那會是誰的?”

“隻能是您的!”

“我的?”

“所以我才認為您說了謊,周先生,潛伏在男廁門口的‘第三個人’就是你,你就是凶手!”

“盧秀雅,你瘋了……”

“瘋與不瘋,要拿證據說話哦。”盧秀雅笑吟吟地盯著我麵前的咖啡杯,“周先生,我會耐心等待您喝完的,然後—”

“再把咖啡杯交給警局做DNA比對?”

“周先生果然是明白人。您現在仔細聽好了,讓我再來整理一遍案發當晚的時間線吧!”

我不屑地瞪著她,等待她大放厥詞。

盧秀雅娓娓地說:

“剛一停電,劉胖子離開座位去男廁等趙萱—趙萱隨後去了男廁,二人開始爭執—我離開吧台,去庫房取蠟燭—您來到男廁,並潛伏在門口窺視—趙萱慌亂地衝出男廁,去咖啡館門口透氣—您趁機衝進去刺殺劉胖子—趙萱依然在大門口透氣—您已返回座位—李昂又去男廁殺劉胖子,並清理現場(此時李昂和趙萱同時都不在座位上)—這期間我已從庫房取完蠟燭,正聽白香蘭講故事—然後趙萱返回座位—再然後李昂走出咖啡館,佯裝燒紙(處理血衣),再把死者的手機和錘子拋入了天鵝湖—我回到吧台—李昂返回,並和我簡短交談—白香蘭的故事快結束時,趙萱去男廁尋找餐刀,然而……”

“夠了,夠了!盧秀雅,我沒耐心跟你玩過家家了!你認為我是凶手?”我厲聲質問她,“可是,我為什麽要殺劉胖子呢?我的動機又何在?”

盧秀雅嫣然一笑:“周斌先生,現實中您的為人如何,您應該心知肚明吧?”

“哈哈,我的為人?”我撓撓頭,“就跟《新郎已死,有事燒紙》裏的周斌一模一樣嗎?”

“嗯,您很有自知之明。”

“過獎了,恕在下不敢苟同。”

“所以劉胖子生前跟您借過錢的事兒,您也不承認嘍?”

“他是跟我借過錢,我不否認。可話說回來,他跟我們幾個誰沒拿過錢呀?哼,一個花錢如流水的敗家子兒,靠‘借錢’和敲詐勒索來維持他虛榮的生活。說實話,雖然他死了,但是我一點都不同情他!”

“劉胖子跟別人借錢倒沒什麽,可別忘了,您是放高利貸的,他跟您借錢的代價,可真是不小呢……”

“所以他隻能向我償還高額的利息?”

“而且還是利滾利,所以他要是不小心再拖上個一年半載,數目就更加可觀了。”

“所以他為了償還我的‘貸款’,就隻能去勒索李昂和趙萱了?”

“周先生,您終於說到點子上了。”

“可我的利息又不是無底洞,非要逼得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勒索他人嗎?”

“當然不是,所以劉胖子後來的勒索,就不是為了給您償還高利貸了。”

“那又是為了什麽?”

“當然是為了‘借’給您,從而獲得比銀行月利率還高出20倍的利息啊……”

“於是,盧小姐,我和劉胖子在您的新篇章裏,就神奇地互換了借款人和貸款人的角色?”

“是的,太神奇了!可惜,他‘借’給您以後,才發現上當了。因為您不但沒有付給他所謂的高額‘利息’,還把一部分拿去自己揮霍了,一部分又‘貸’出去了……”

“哦?盧小姐,是不是就像《新郎已死,有事燒紙》裏所講的那樣,周斌還是周斌,而劉胖子卻變成了胸大無腦、鬼迷心竅的白香蘭?見錢眼開,越陷越深,結果被那個黑心周斌給坑慘了?”

“周斌先生,不論是故事裏,還是現實中,您騙人的把戲確實很有一套。我記得,那天夜裏,你親口說,劉胖子曾想跟您拿二十萬,對吧?”

“我當然不會借給他。”

“您錯了,應該說……您當然不會還給他才對吧?因為,那筆錢,明明就是他‘借’給您的!您對劉胖子許下的虛假承諾,他也明知是指望不上了,所以隻求能拿回一小部分本金而已。”

“盧小姐,原來在您的臆想裏,這二十萬隻是‘一小部分’?”

“可就連這‘一小部分’,您都不願償還他,或者說還不起,更何況全部呢?所以,這正是您的殺人動機!”

“……”

我沒有說話,從這個女人坐到這裏,我就一直被她喋喋不休地牽著鼻子走,隻好硬著頭皮配合她那所謂的狗屁“推理”。

此刻,我要開始絕地反擊了!

我知道,我的嘴角此刻肯定已露出了一抹得意的微笑,便悠悠點了一支煙,氣定神閑地望著她。

“盧小姐,您一直在撒謊……”

“何以見得?”

“您先前說,我行凶完畢後,還裝模作樣地用抽紙擤了擤鼻涕,”我笑得更開懷了,“然後就把它丟進了垃圾簍,然而沒想到它已沾上了劉胖子的一絲血跡?”

“難道您沒有?”

“我當然沒有,因為—”

“因為您馬上用打火機點著它了吧?”

“你……”我的笑容一瞬間凝固了,這都能讓她猜到?

“周先生,一看您的神情就證明我又猜對了?”

“唉!”我真是徹底被她打敗了,便沒好氣地說,“我在大門口擤完鼻涕後,正好想點煙,結果不小心就把抽紙也點著了!盧小姐,為了迎合您的‘劇情’走向,您不介意我編這樣的鬼話來取悅您吧?”

“周先生,我看您已黔驢技窮了吧?”

“此話怎講?”

“正因為抽紙上沾有您的鼻涕和口水,所以即使點著了,也不太容易燃燒吧?”

我已經氣得咬牙切齒了:這該死的臭娘們兒,跟她對質,絕不能說錯半個字,簡直得繃緊一萬根神經才行啊。

是的,她猜對了,凶手就是我!那晚我偷窺到劉胖子與趙萱的爭執後,趁心神不寧的趙萱剛跑出男廁,隨後就摸進去,用抽紙包起地上的西餐刀,把劉胖子從隔斷裏騙了出來。那個該死的混球正慶幸我給他解了圍,我就出其不意地照著心窩狠狠給了他一刀,他僅僅發出一聲悶哼,就痛苦地後仰倒了下去,幸好牆頭撐住了他。

不過呢,我既然跟大夥說是出來擤鼻涕的,當然得說話算話啊!所以我就果真擤了擤鼻涕,然後馬上用打火機點著了抽紙,見燒得也差不多了,就信手丟進了馬桶,滿足地按下了衝水按鈕……當時,我擔心李昂隨時也會闖進來,就迅速撤離了殺人現場。

“周先生,您現在心裏一定在想這個吧?”盧秀雅仿佛能看透我的心似的,突然就拎出一個透明的證物袋,爽利地在我眼前一揚。

我一看裏麵那一小團焦糊糊、髒兮兮的抽紙殘留物,登時天旋地轉,脫口而出:“真他媽見鬼了,明明已經衝掉了啊?”

“周先生,您終於還是肯承認您去過衛生間了?”

“這證物一定是……是假的吧?”我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

“小女子願以人格擔保,假一賠十!”盧秀雅莞爾一笑,“趙萱那晚是不是曾去男廁把餐刀藏進了馬桶的水箱裏?”

“是的。”

“她溜出來的時候,是不是恰好跟劉胖子撞了個滿懷?”

“是的。”

“後來劉胖子跟我說,馬桶的水箱不好使了,您也聽見了吧?”

“聽見了……”

“所以水箱就果真被餐刀弄壞了!”

“盧小姐,難道……”

“是的。”盧秀雅冷冷地說,“周先生,您偏偏就把尚未燒盡的抽紙扔進了那個水箱壞掉的馬桶裏了!”

所以它就沒被衝走?該死!我當時隻顧迅速撤離現場,真是太大意了,都怪趙萱這個該死的婊子!所以那晚臨走前,我還是不放心,想去男廁再查看一下,結果卻被一名該死的男警員攔下了……

“因為案發現場已被我們封鎖了。”盧秀雅淡淡地說。

這個臭娘們兒,簡直就是一個深諳讀心術的小妖精!

我失神了半晌,突然大笑著站起來:“盧小姐,聽您講故事,確實一波三折,出人意料,就像是讀歐?享利的小說,我必須給您點讚!不過,我還得等我妻子,她應該也馬上就來了。您是不是該回避一下了?我妻子很愛吃醋的,萬一她來了看到我和你在一起喝咖啡……”

“不好意思,周斌先生。”盧秀雅也站了起來,“一會兒確實會有一個女人來找您,不過,她卻不是您妻子。”

“那她會是誰?”

“一位警官,也是我的同事—白香蘭。”

“白香蘭?”我絕望地又坐下了,“您果然是……警察?!盧警官,我明白了。七月十五那天,楊麗華不想一個人待著,白香蘭過去陪她,肯定還有別的原因吧?”

“您真聰明。”

“是嗎?”我茫然地問,“白香蘭是想順便向她了解一些我和劉胖子的私事兒吧?”

“的確,您二位的私事可真不小呢。”盧秀雅冷笑著,“是涉嫌經濟詐騙和敲詐勒索的‘私事兒’。”

“所以我們一給楊麗華打電話,楊麗華就欣然答應了,還說她也正想找我們呢……隻因白香蘭很想見我們?”

“偏偏趙萱又因失戀跑過去找楊麗華訴苦,於是偏偏就碰上了李昂、劉胖子和您!周先生,您說,這是否就是‘不是冤家不聚頭’呢?”

“這就不太清楚了……”我強顏歡笑道,“所以白香蘭就提議來這裏?”

“而且白警官還在眾人講故事的途中,發現你們幾個人都特別不對勁。”

“所以白警官就在李昂講故事的間隙,發微信把盧警官您也召喚來配合調查了?”

盧秀雅自豪地說:“所以我也不介意客串一下咖啡館的服務員嘍。”

我看了看餐桌上沒喝完的半杯咖啡,強打精神說:“盧警官,在一個男人的結婚紀念日裏,不讓他陪妻子一起喝咖啡,未免太殘酷了一點吧?”

“周斌先生,警察也是有人情味兒的。所以到了警局,大美女警官白香蘭一定會親自為您衝泡一杯香濃的咖啡的。”

“哦?警局的咖啡會是一種什麽樣的味道……”

“味道一定會很苦吧。”說罷,盧秀雅取出了一副鋥亮的手銬。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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