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 塞 冬
[ 同上。]
波塞冬現在坐在辦公桌旁算呀算呀,掌管天下水域的工作使得他必須得沒完沒了地工作。他原本可以配備助手的,他想要多少就會有多少,事實上他確實擁有許多助手,但是因為他對本職工作過於認真,因此一切賬目他都必須要重算一遍,所以助手們基本上就派不上什麽用場了。
不能說這種工作可以讓他感到無限的樂趣,他之所以這樣做的原因,其實僅僅是因為他一直在承擔著這些工作。的確,就像是他自己所說的那樣,他常常想另謀一份更有樂趣的工作,但是在各式各樣的提議中,依然是現在的這個職位才最符合他的意願。給他另做安排實在是太難了。總不可以派他去掌管具體的某一個海洋吧。除去計算工作之外,在這裏工作量並非減少而是變得更加瑣碎,偉大的波塞冬或得到的隻能是一個掌管之職。要是給他安排的職位不是掌管水界的工作,他就會由於這種安排而生氣,他那種神的呼吸就會失去常態,他那威武不屈的胸膛會開始急劇地上下起伏。此外,他的抱怨也沒有被當回事。如若是一個大人物來找麻煩,不管事情多麽沒有希望,好像是也得盡量遷就他。誰都沒有想過真的要解除波塞冬的職務,最初既然定他為海神,那就不會再更改。
他最生氣的事情莫過於——這主要是因為他對職位的不滿——一旦聽到別人指責他一定會手執三叉戟乘風破浪而行。事實上他那時所有的官員都是各盡其職的,高級官員都是來自京城的,中級官員至少也必須是外地人,而下級官員就是一些像我們這樣的人,一直都是這樣,對於這些我們都心滿意足,最高官員就是那個最高稅務員,他擁有上校軍銜,人們通常也這樣稱呼他。現在他已是一個老人,但是我認識他倒是有些時候了,因為當我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他就已經是上校了。開始他升遷非常快,到後來好像就停下不動了。對這座小城來說,他的軍銜已經很高了,如果軍銜再高我們這裏一定會容不下了。每當我準備想象他的時候,總是可以看到他坐在他家的平台上,身子微微向後靠著,嘴裏一直在叼著煙鬥。他家屋頂上隨風飄揚著帝國國旗,平台特別大,有時候還會在那裏進行小型軍事操練,平台兩邊一直都曬著衣物。他家麵對著集市廣場,身著漂亮綢衣的孫子們總是會圍在他身邊玩耍,但是卻不允許他們到下麵的集市去,其他孩子根本就不配和他們玩,但是廣場一直在吸引著他們的注意力,他們至少能夠將頭從欄杆之中伸出去,當其他孩子在下麵吵架的時候,他們在上麵也開始一起吵。
換句話說,這位上校一直都統治著小城。我想,他還從來沒有向任何人出示過那份賦予他權力的特殊文件。或許他並沒有這樣一份文件,或許他的確就是最高稅務官。但是難道這份文件就是一切?難道它就可以賦予他統治所有轄區的權力? 對於國家來說,他這個職位至關重要,但是對市民卻不是最重要的。在我們這裏,大家基本上都有這樣的一種印象,就是人們仿佛在說:“我們所有的全都被你拿走了,那就請連我們也一起拿去吧。”實際上這統治權並不是他自己奪到手的,他也並不是一個暴君。最高稅務官就是首席官員,從古至今一直都是如此,上校和我們一樣,都是遵守這一傳統。
他一直都生活在我們中間,雖然地位之差還不能說屬於天壤之別,但是他仍然與一般市民完全不同。假如一個代表團帶著一種請求來到他麵前,他站在那裏就會如同一堵阻隔世界的牆一樣。他身後實際什麽都沒有,人們卻一直在想象可以聽到那邊有低聲私語的聲音,這可能是一種錯覺,他就是那個將我們與整體分開的隔絕物,至少對我們來說是如此,在這樣的接見中隻能見到他。在我很小的時候,有一次一個市民代表團為了能夠得到政府資助而前去見他,因為當時最窮困的城區被徹底燒毀了,那次我正好在場。我父親是個馬掌匠,在鄉裏一直都是受人尊敬的,他也是代表團的成員之一,是他帶我過去那裏的。這不是什麽非常重要的事,但是有像這樣的熱鬧,所有的人都擠過去看,在人群中基本上就分辨不出誰才是真正的代表團。因為這樣的接見幾乎都是在平台上進行的,所以有好多人從廣場上搭梯子爬上來,隔著欄杆看著上麵發生的事情。當時是如此安排的,整個平台約三分之一的地方留給他,其餘的地方全部都擠滿了人。幾個士兵一直在監視著所有的人,他們圍成一個半圓將他圍在中間。實際上隻需要一個士兵就足可以應付這一切,我們特別的懼怕他們。我不是十分清楚這些士兵到底來自何地,反正是一個特別遠特別遠的地方,他們彼此之間特別相像,根本就不需要穿什麽軍裝。他們個子矮小,一點都不強壯,但是卻非常敏捷。他們身上最引人注意的就是那口將口腔占得滿滿的粗陋的牙齒,還有他們的細眉小眼中折射出的令人不安的目光。所以他們就成了孩子們眼中的恐怖人物,但是同時也是他們的樂子,因為孩子們總是在想被那牙和那種目光嚇一嚇,然後掉頭拚命跑掉。這種孩提時代所受到的驚嚇到成人後好像也沒有消失,至少它還在起著應有的作用。當然還有別的原因。這些士兵全部都說一口我們壓根兒就聽不懂的方言,而我們的語言他們也聽不慣,所以說在某種程度上他們被隔絕起來,冷漠得令人感覺難以接近,但是這倒是很符合他們的角色。他們是那樣的沉默寡言,那樣的嚴肅,那樣的呆滯,雖然從來都沒有做過真正的壞事,但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又壞得讓人幾乎無法忍受。例如有個士兵走進一家店鋪,買了一些小東西,然後就靠在櫃台邊聽著店鋪裏進行的談話,他可能是什麽都聽不懂,但是他卻裝作自己已經聽懂了的樣子,自己什麽話也不說,隻是一會兒看看說話的人,一會兒又轉過頭去盯著聽話的人,手一直扶著掛在腰帶上的戰刀刀把,這種動作看起來令人十分厭惡,大家很快就失去了閑聊的興致,店鋪裏逐漸開始沒有什麽人了,一直到鋪子裏人走空了,這位士兵才走掉。隻要是這些士兵一露麵,我們活躍的百姓馬上就會變得鴉雀無聲。當時的情形也是如此,和所有隆重的場麵一樣,上校站得十分筆挺,兩手向前伸握著兩根長長的竹竿。這是一種十分古老的習俗,它的意思大概是說,他這樣一直支撐著法律。法律也同樣如此支撐著他。這個時候每個人都知道那平台上將要發生什麽事,但是人們總習慣於感到吃驚。當時那個被指定講話的人不願意開口,現在他其實已經走到了上校對麵,但是這時候他又失去了勇氣,找各種理由擠回人群之中。此外再也沒有辦法找到一個願意講話的合適人選,而自願出麵講話的那幾個又都非常不合適,那簡直就是亂成了一團,人們急忙派人給幾個市民送信,他們是著名的演說者。在整個時間內,上校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隻有在喘氣時胸部才會明顯地陷下去。他並不是呼吸困難,隻是呼吸動作過於清晰,就好像青蛙一樣,但是青蛙總是這樣,但是在他身上就成了特例。我偷偷地從大人之間穿過去,透過兩個士兵之間的空隙不斷地打量著他,直到有個人用膝蓋把我撞開。在這期間那個事先確定想要講話人又恢複了最初的勇氣,由兩位市民緊緊攙扶著開始了這次講話。在描述那場大災難的十分嚴肅的講話中,他卻一直在微笑著,一種過於謙恭的微笑,雖然這微笑非常感人,但是卻是徒勞無益的,在上校臉上沒有引起任何反應。最後他終於說出了那個要求,我清楚地記得,他隻是想要請求免去一年的賦稅,可能還請求低價購買皇家森林裏的那些建築用材。然後他深深地彎下腰,並且隨後一直保持著鞠躬動作,除了上校和站在後麵的士兵以及那幾位官員之外,其他所有的人現在都彎下腰鞠著躬。讓我這個孩子感覺非常可笑的是,原來站在平台邊梯子上的那些人現在下了幾級橫木,這樣既可以避免在這決定性的間歇期間被人發現,又能夠十分好奇地在緊靠平台地麵的地方隨時探聽消息。這種情形持續了一段時間,一位官員,是一個矮個子的男人,這時候走到除呼吸之外仍然紋絲不動的上校麵前,盡最大努力踮起腳尖聽他耳語了幾句,接著就拍了拍手掌,所有聽到掌聲的人都直起了身子。他宣布說:“我們的要求被拒絕了,現在全體離開。”人群中顯現出了一種很明顯的如釋重負的感覺,幾乎所有的人都向外擠去,基本上誰都沒有特別注意到,上校這時候又變成了和我們一樣的人,我隻看見,他確實是筋疲力盡地放開了竹竿,竹竿立刻就倒了,他跌坐在一張被官員們拖過來的靠背椅上,匆匆忙忙地將煙鬥塞進嘴裏。
這整個事件並不特殊,通常結果都是這樣。雖然偶爾會有一些小小的要求被滿足的情況發生,但是那仿佛是上校以強有力的個人身份自己負責這樣做的,而且在形式上這些必須要對政府保密。現在在我們這座小城之中,依照我們的判斷能力看,上校的眼睛同時也就是政府的眼睛,但是這裏該有一種區別,一種根本無法深究的區別。
但是可以肯定,在一些重要事情上市民們總是會遭到拒絕的。而同樣奇怪的是,如果沒有這種拒絕,人們基本上就過不下去,而這種拒絕和接受拒絕完全不是什麽形式問題。人們總是會精力充沛而且神情嚴肅的到那裏去,在離開那裏的時候雖然不是精神飽滿,興奮無比,但是也並不悲觀失望或者是筋疲力盡,我無法向任何人打聽這些事情,和其他所有的人一樣,我在自己的內心之內感受這些。我從來就沒有過什麽探究這些事情之間的關聯的好奇心。
然而按照我的觀察來說,有某個年齡層的人不滿意,他們大約是從十七歲到二十歲的那些年輕人。他們都是十分年輕的小夥子,他們沒有辦法在遠處預感到這種最無足輕重的、首先也是一種革命思想的威力以及不滿正在無聲無息地潛入他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