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雜種
[ 本篇見於《八本八開本筆記簿》第二本,約寫於1917年5、6月間,1931年首次問世。]
它是一隻極其奇特的動物,它一半像羊,一半像貓,這是它從祖上那遺傳下來的特征,可是隻到了它這裏它才開始發育並長大。從前,它像羊的地方比像貓的地方多一些,可是現在,兩者基本上對等了。它的爪子和頭部像貓,可是體形和個頭卻基本上不是是羊的樣子。兩隻眼睛透出幾分野性,忽閃忽閃的,它的柔軟的毛發,緊緊貼在身上,行動的時候,有的時候會跳躍著前進,有的時候又會潛伏著前進。天色晴朗的時候,它會像個圓球一樣蜷伏在窗台上,在太陽光下打呼嚕,當來到外麵的草地上的時候,它又會瘋狂地到處亂跑,幾乎沒有人可以沒法抓住它,見到貓的時候它會迅速的逃開,可是一旦見了羊就會主動攻擊。有月光的夜裏,它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沿著屋簷散步,它並不會像貓那樣發出“喵喵”的叫聲,而且同時還非常討厭老鼠,它也可以趴在雞窩旁邊埋伏上幾個小時,可是從沒見它真的找到下手的機會。
我用牛奶來喂養它,牛奶似乎是最適合它的,因為每次它都可以將所有的牛奶喝進長滿犬牙的嘴裏,並且舔得幹幹淨淨。當然了,這樣的動物給孩子們帶來了非常大的樂趣,每個星期天早晨似乎已經成了大家例行的事情一樣,它跳上我旁邊的扶手椅,前腿搭在我的雙肩上,把嘴巴貼在我的耳邊,仿佛是在和我說什麽事情一樣,之後就把頭轉向我的臉,看著我,似乎要看看我對它的話會產生什麽樣的反應似的。我裝作聽懂,對它點點頭來回應它,於是它就會跳到地板上,高興得跳起舞來。
或許屠夫的刀對於這隻動物來說是一種解脫,可是由於是祖上的遺物,我又不能那麽做,因此,它不得不等待著,直到沒法呼吸,慢慢死去。雖然有的時候它也會用一種善解人意的目光盯著我,似乎是在讓我采取那個我們都心知肚明的行動。
有家之人的煩惱[ 本篇未留下手稿,約寫於1917年夏,後收入《鄉村醫生》於1919年出版。]
據說,“Odradek”這個詞來自斯拉夫語,並且把這個作為根據並設法作出了解釋,而另外的一些人則認為該詞源自德語,隻不過是受了斯拉夫語的影響。兩種說法因為都缺少根據,所以人們會覺得兩種都不是正確的,特別是兩種說法都沒辦法給出該詞的明確含義。
事實上,假如沒有這個叫做“Odradek”的東西,也就壓根兒不會使人費心思去做這樣的研究。一眼看上去,它像是一個擁有著光滑的表麵的星形線軸,事實上它的上麵也確實像是纏了一些絲線,更具體地說應該隻是那些顏色各異、種類不一的舊線頭纏結在一起罷了。可是這並不僅僅是個線軸,而且在星形的中心還伸出了一小截木棒,木棒的頭上還接著另一小截,和它成九十度的角,這樣星形的一個角在另一側,一截小棒在一側,整個物體就像有兩條腿一樣可以站立起來。
人們常常會猜想,這個東西以前似乎有一定的形狀,隻是到了現在隻保留了之前的一部分。可是事實好像又並不是這樣的,因為沒有跡象可以證明這一點。由於在物體表麵根本就找不到一絲沒有完成或者破損的痕跡,所以人們的猜想也隻不過是猜想罷了。這整個東西整體上看起來非常古怪,可是它也絕對是自成一體的。總而言之,想靠近它來並仔細觀察是壓根兒就不可能的,由於這東西異常靈敏輕巧,誰都別想抓住它。
它行蹤詭秘——樓梯、門廳、閣樓或走廊,它幾乎無處不去。有時候,它接連幾個月都不會出現,那也許就是因為它跑到別家去了。可是,忠誠的它結果總會再次回到我們的家裏來。當我們出門的時候,通常會看到它靠在下麵樓梯的扶手上,這個時候你可以走上前去跟它交談幾句,問它複雜的問題當然是不可能的。就你來看,它就像個小孩子一樣,它是那麽小巧,使你不忍心為難它。“你叫什麽名字啊?”你問。“Odradek。”它回答。“那麽你現在住在哪裏呢?”“我居無定所。”說完後它就會大笑起來。可是這樣的笑聲並不像從肺部發出的,聽起來就像樹葉落下時而會發出的沙沙的聲音似的。一般情況下,你們的交談會就會到此結束,就算是這些回答,也不可能每次都是能得到回應的,因為通常情況下,它卻是閉口不言,就像它的外表一樣,呆呆地在那裏。
有的時候,不經意間我會地問自己,它的將來將會是什麽樣子的呢?它會死麽?一般隻要是會死的,其生前就都會有一定的目標,就定會有一定的事情要做,而且結果也會因這些事情而勞累致死。可是“大部分的時候”並非如此。所有,我總會想,它會在我孩子的腳前,並且會孩子的腳前順著樓梯一直滾來滾去,身體後麵依然會拖著那些顏色各異的碎線頭,它並不會給人帶來什麽樣的傷害,可是一想到它活得比我活得長得多,我就會為此而痛苦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