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老隊長戴高帽,多給了五分錢一斤
老漢自己也滋溜一小口,滿足地哈了口氣,半開玩笑地對齊衛東說:“今兒是托了你的福,要不你來,這老婆子可舍不得給我開封。我這黃土都埋到脖子的人了,她還老管著我。”
老太太聽了也不搭話,隻是笑,又招呼齊衛東多吃點菜。
齊衛東安靜地吃著飯,時不時抿一口酒。
那酒下肚,一股火線立刻從喉嚨燒到胃裏,辛辣無比。
這股烈酒的味道,讓他想起了小時候。
那年他也是這般好奇,偷喝了齊有福藏著的酒,結果醉倒在村頭的草垛裏,一覺睡到太陽下山,換來的是一頓結結實實的竹筍炒肉。
往事如煙,卻再也回不去了。
“後生,聽你口音,不是咱京城附近的吧?”
飯桌上,老大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
齊衛東沒藏著掖著,把自己的情況說了個大概。
話匣子一開,老大爺便順勢把話題引到了正事上:“後生啊,你瞧瞧,咱們山裏人過日子難,這雞蛋的價錢,你看……能不能再給提一提?”
齊衛東自認也算見過些世麵,可麵對這些麵朝黃土背朝天的鄉親,他心裏的防備總是不自覺地鬆懈下來。
他自己就是泥腿子出身,剛進城沒多久,對農村的苦楚感同身受。
那份同情心一上來,他便沒多想,直接說道:“大爺,說實話,廠裏給的收購價就是一塊錢一斤。”
“要不這樣,我也給您這個價,但這事您得替我保密,不然傳出去,我到別的村子就不好辦了。”
老大爺聽完,臉上笑開了花,也不再提價格的事,反倒是話鋒一轉,逮著齊衛東一通猛誇。
什麽“人實在”、“心腸好”、“沒忘本”之類的詞一個勁兒地往外冒,說得齊衛東臉上都有些發燙。
不過,他很快也回過味兒來,老大爺這是在給他戴高帽,打感情牌呢。
他倒也不反感。
鄉下日子確實清苦,城裏人吃雞蛋跟吃零嘴似的,可擱在鄉下,誰家舍得?
那一個個雞蛋都是換油鹽醬醋的指望,這“雞屁股銀行”的名頭可不是白叫的。
再說了,這錢反正是廠裏的,他又不從中撈油水,權當是給自己攢經驗了,以後要倒騰自己的東西,這些門道都得親自走一遭才行。
一小杯白酒,頂多一兩,三兩口就見了底。
飯畢,齊衛東見老大爺對自己帶來的香煙愛不釋手,便笑著把剩下的半包煙都塞了過去:“大爺,這個您拿著抽,下回我再來,給您帶好的。”
老大爺頓時喜上眉梢,連忙接過來:“哎喲,那敢情好!”
一頓飯的工夫,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正想著事,門簾一挑,宋山寧走了進來。
“二叔,都歸攏好了!”
老大爺穩穩當當地“嗯”了一聲,囑咐道:“行,你帶他過去吧。記著,別短了人家的斤兩,讓人家看笑話。”
“得嘞,您就擎好吧,二叔。”
宋山寧爽快地應下。
接著,他轉向齊衛東,臉上掛著笑:“兄弟,妥了,咱們走吧。雞蛋都收在隊委會了,過去上秤就行。”
齊衛東也站起身:“那成。大爺,大娘,我先走了啊。”
說著,他從口袋裏摸出半斤糧票輕輕放在桌上。
不等老兩口反應,他便轉身出了屋子。
“唉,你這孩子!”
身後,老太太的聲音追了出來。
齊衛東在院子裏站了片刻,宋山寧才提著馬燈,樂嗬嗬地跟了出來。
“兄弟,我二叔是真待見你啊!”
齊衛東心裏暗自撇嘴,平白無故地一斤多給了五分錢,能不待見我嗎?
麵上卻笑著應付:“隊長,天不早了,咱們趕緊的吧,完事我還得趕回去呢。”
宋山寧晃了晃手裏的馬燈,說道:“回啥啊?這黑燈瞎火的山路,坑坑窪窪的,你還帶著上百斤的雞蛋,多不安全。”
“今晚就在隊委會對付一宿,那兒有床,是給下鄉幹部準備的,幹淨著呢。”
齊衛東一琢磨,覺得這話在理,這麽晚了折騰回去確實風險大,便點頭同意了。
兩人一前一後,順著村裏的小道往隊委會走。
沒多遠,一棟石頭砌成的房子就出現在眼前。
屋裏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等宋山寧提著馬燈進去,屋子瞬間亮堂了不少。
齊衛東跟著踏進門檻,隻見屋裏已經坐了四個漢子,個個悶著頭,見他們進來,也隻是抬了抬眼皮,誰都沒吭聲。
宋山寧看著幾人,指著地上的幾個籮筐開口道:“貨都給你備齊了,都在這兒。這幾個籮筐裏的雞蛋,除了筐的皮重,淨重九十二斤。”
“一會讓人給你過秤,不過你一個人,這麽多東西咋弄下山?”
齊衛東的目光掃過那幾個裝得冒尖的籮筐,心裏暗暗咋舌。
這數量可真不少。
但轉念一想,村裏七十來戶人家,平均下來每戶也就一斤多,倒也合情合理。
他定了定神,回道:“先過秤吧,運輸的事我明天再來想轍。”
宋山寧點點頭,朝旁邊的人使了個眼色:“那行,先過秤。”
幾個人便麻利地用扁擔和秤杆忙活起來,一邊稱一邊報數。
聽完匯總,宋山寧最後說道:“毛重九十八斤三兩,四個筐子我們事先稱過,是六斤三兩,沒錯,淨重九十二斤。”
齊衛東應了一聲,視線卻落在了旁邊的三個鼓鼓囊囊的麻袋上。
他沒急著談雞蛋,而是問道:“隊長,那麻袋裏也是賣的?”
宋山寧聞言笑了:“那是好東西。兩袋是木耳,去了袋子淨重五十斤。還有一袋是鬆蘑,估摸著有三十來斤。”
齊衛東聽得哭笑不得,這安山莊的物產也太豐富了。
不過他心裏盤算著,一戶人家攢個二斤幹木耳,也不是沒可能。
他當即說道:“隊長,雞蛋先不急,咱們先說說這木耳和鬆蘑的價,這可比雞蛋金貴多了!”
這話不假,城裏幹木耳一斤要賣到兩塊多,至於鬆蘑,市麵上根本見不著,都是熟人之間送來送去。
據說是因為野山菌種類多,很多有毒,曬幹了連供銷社的老手都分不清,沒人敢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