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聖恩堂
傷到第五天,沈瞳才能靠自己的力氣坐起來。
薑靈端著藥碗進來時,他正半靠在床頭翻那幾頁檔案。窗簾隻拉開一道縫,光線切在他手背上,照出皮膚底下青紫的經脈紋路,像河道幹涸後露出的河床。
"藥。"薑靈把碗擱在床頭櫃上,聲音不大,眼睛卻在盯他手裏的紙。
沈瞳沒抬頭:"放那兒。"
"趁熱喝。"
"嗯。"
薑靈沒走。她站在床邊,手指扣著自己袖口,像在忍什麽。三秒後她忍不住了:"你從昨晚翻到現在,翻了多少遍?"
沈瞳的指尖停在一行字上。那行字他確實看了不止十遍——協議附頁的備注欄,用極小的鉛筆字寫著一個地址。不是南屏山,不是康寧診所,是一個他從沒去過的地方。
省城郊區,舊臨路盡頭,聖恩堂。
字跡不是父親的。筆畫收得很急,像寫的人在趕時間,或者在怕什麽。旁邊畫了一個箭頭,箭頭指向"12號坑道"四個字,中間用虛線連著,虛線上標了一個問號。
像某種轉移路線。從坑道到教堂——或者從教堂到坑道。
"聖恩堂。"沈瞳終於開口,嗓子啞得像砂紙,"省城西郊,九幾年建的天主教堂,零八年教區撤並後廢棄。我查了,現在那片地被一家空殼公司買下,公司注冊人叫王啟明。"
薑靈皺眉:"王啟明是誰?"
"不知道。工商信息上的照片是個中年男人,看不出名堂。但這家公司的注冊地址,和康寧診所用的是同一個代理記賬事務所。"
薑靈的手指慢慢鬆開袖口,又攥緊。她聽懂了。這條線不是斷的,是被人刻意埋進土裏的,從診所到坑道到教堂,一環扣一環,扣到她腳底下。
"你要去。"她說。不是問句。
沈瞳抬頭看她。窗縫裏的光剛好落在他左眼上,金色的瞳孔像一枚被磨舊的銅扣,光澤暗沉,不像前幾天那樣灼人。傷還沒好透,氣血虧得厲害,經脈像被人拿砂紙從裏麵磨過一遍。葛家送來的秘藥壓住了內傷擴散,陳家的百年參吊著他的底子,但想恢複到跟屠剛硬碰那一夜的狀態,至少還要半個月。
"等傷再好一些。"他說,"我去一趟。"
薑靈盯著他的眼睛,盯了很久。久到沈瞳以為她要發火。
她沒發火。她把藥碗端起來,遞到他嘴邊:"喝。"
沈瞳接過碗,喝了一口。苦。不是中藥那種草木的苦,是葛家秘藥特有的礦石味,像在舔一塊鐵鏽。他皺了下眉,一口悶完,把碗遞回去。
薑靈接碗的時候,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涼的。
"我跟你去。"她說。
沈瞳放下碗:"太危險。"
"太危險"三個字剛落地,薑靈的眼神就變了。不是生氣,是一種很硬的東西從她骨頭裏透出來,像她那把短刃出鞘時的光。
"你再說一遍?"
沈瞳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他想笑,又覺得這時候笑不太合適。薑靈這種表情他見過幾次,每次都意味著這件事沒有商量餘地。上一次她露出這種眼神,是訂婚宴那晚她拎著短刃站在葛老爺子前麵的時候。
"你的傷還沒好。"薑靈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篤定,"你經脈還是斷的,氣血還在虧,你一個人去,碰上埋伏怎麽辦?碰上那種冷藏箱裏的東西怎麽辦?你倒是告訴我,你拿什麽擋?拿你那雙還在流血的眼睛?"
沈瞳沉默了幾秒。
他知道她說的是對的。現在這個狀態,他的重瞳能開,但開的時間不能超過三分鍾,超過三分鍾經脈就會反噬,那種痛是從眼眶往腦子裏鑽的,像有人拿燒紅的鐵絲在他視神經上繞圈。屠剛那一拳的後遺症比他預想的嚴重,葛月容送藥時說過一句話——"你那條主脈裂了一道口子,硬撐半年能長好,撐不住就廢了。"
廢了。
這個詞沈瞳沒跟薑靈說過。
"聖恩堂那個位置我查過衛星圖。"他慢慢開口,像在組織措辭,"周圍兩公裏沒有居民,最近的村子在山那邊,手機信號隻有一格。教堂旁邊有一排平房,衛星圖上能看到車轍印,說明最近半年有人進出過。如果那裏麵有人——"
"有人就有人。"薑靈打斷他,"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強。"
沈瞳抬眼:"你不怕?"
"怕。"薑靈答得很幹脆,"怕你一個人去送死。"
房間裏安靜了一會兒。走廊上有腳步聲經過,是薑家的傭人在送午飯,碗碟輕輕碰響。窗外的陽光移了一寸,從沈瞳的手背爬到他小臂上,照出那條從手腕延伸到肘部的淤青。
沈瞳歎了口氣,聲音裏帶著一種很少出現的無奈,像他那副硬到咯牙的殼子終於被人敲出了一道縫。
"好好好。"他說,嘴角終於彎了一下,是苦笑,"一起去。"
薑靈沒笑。她把碗放在櫃上,轉身去擰熱毛巾,背對著他的時候肩膀微微鬆了一下,像一口氣終於從胸腔裏放出來。
"後天。"她擰著毛巾,水滴在盆裏,聲音恢複了日常的平:"後天你的藥該吃滿一個療程了,我找陳凝雪借輛不起眼的車。路上你不許開重瞳。"
"行。"
"帶上許同的聯係方式。他是醫生,萬一有情況——"
"行。"
"到了之後我先進去,你在外麵看。"
沈瞳愣了一下:"什麽?"
薑靈轉過身,把熱毛巾摁在他額頭上,力道不輕不重,剛好壓住他的話:"你不是說太危險?太危險就我先進去探,你在外麵用你那雙眼掃。有問題我退,沒問題你再進。"
沈瞳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毛巾從額頭上拿開:"薑靈。"
"嗯。"
"你進去,我在外麵看著?"
"對。"
"那我帶你去幹嘛——讓你替我擋刀?"
薑靈的眼睛眨了一下,像被他這句話戳到了什麽。她嘴唇動了動,想反駁,又想到自己剛才那番話確實有點強硬過頭。她最終沒繃住,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很快又壓下去。
"那就一起進。"她說,"誰也別擋誰。"
沈瞳看著她,目光很柔。這種柔不常出現在他臉上,像是隻在薑靈麵前才舍得用的一種表情。他把毛巾接過來,自己擦了把臉,水汽帶著藥味,悶在掌心裏。
"你爹知道你要跟我去省城嗎?"
"不用他知道。"
"薑家剛出了那麽大的事,你這時候跑——"
"薑家的事有人管。"薑靈語氣緩了緩,"葛家那邊月容在盯著善後,陳家凝雪在處理警方的證物移交,周淩霜被帶走之後,周家暫時不敢伸手。薑家能喘一口氣。但你的事等不了。"
沈瞳沒再說話。他低頭看那張檔案,目光落在"聖恩堂"三個字上,指腹在紙麵上摩挲。父親的名字在這份文件裏出現了七次——沈蒼茫,沈蒼茫,沈蒼茫——每次出現,身份都不一樣。一會兒是"項目顧問",一會兒是"編號持有者",一會兒是"叛逃對象"。
這個男人在他記憶裏隻有一個身份:把他從墳地裏拎出來的那隻手。
那隻手很粗糙,指縫裏有泥,掌心有一道舊疤。小時候他發高燒,那隻手把他背到鎮上衛生所,三裏路走了四十分鍾。後來那隻手消失了,消失在一個下雨天的早晨,灶台上留了一碗粥,粥已經涼了,碗邊壓著三百塊錢。
他那時候七歲。
再後來的事不用回憶了。所有關於"之後"的記憶都像那碗涼粥,冷的,硬的,咽不下去但還是要咽。
"沈瞳。"
薑靈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嗯?"
"如果找到了……"她頓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辭,"如果你爹還活著,你想對他說什麽?"
沈瞳抬頭看窗外。光線已經移到了牆上,在白牆上投出窗框的影子,影子歪歪斜斜,像一個沒有寫完的字。
他想了很久,久到薑靈以為他不會回答。
"我不知道。"他最終說,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麽,"我連他長什麽樣都快忘了。"
薑靈的手伸過來,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指尖溫熱,指甲剪得很齊,沒有塗顏色。她沒說安慰的話,隻是把手放在那裏,像一塊暖過的石頭壓在他的冷上麵。
沈瞳翻過手掌,扣住她的手指。
"帶上你那把短刃。"他說。
"早就磨好了。"
——
兩天後,一輛灰色的二手帕薩特從薑家後門駛出,車牌是借的,後備箱裏放著急救包和兩天的幹糧。陳凝雪幫忙弄的車,鑰匙交接時隻說了兩個字:"小心。"
沈瞳坐在副駕,薑靈開車。他的右眼還蒙著一層薄紗,是陳家藥膏的保護層,一天一換。左眼的金光比前幾天亮了些,像燈芯被人撥了一下。
車子駛上高速,兩側的田野往後退,天色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像鍋蓋。
薑靈開車很穩,換擋幹脆,不急不躁。沈瞳靠著座椅,把檔案袋放在膝上,裏麵除了那幾頁協議和照片,還多了一張東西——許同手寫的便條,上麵列著他在冷藏室裏拍到的所有標簽編號,最後一行寫著:如果聖恩堂裏有冷櫃,注意編號前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