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你們是打不死我的
他錯了。
坐在他對麵的這個年輕人沒有殘。他不像一個剛經曆過苦戰的傷員,他像一個剛剛完成蛻變的、全新的東西。那種氣勢不是裝出來的。裝不了。氣勢這種東西跟演技無關,跟實力有關。
你能打死我。
這是柳元禮從沈瞳眼睛裏讀出來的第一句話。
你能打死我,你還懶得打。
這是第二句。
沈瞳收回了目光。金光沉下去,重新縮回虹膜底部。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涼了。他不在意。
"柳總遠道而來,我給你一個麵子。"他把茶杯放下,"條件你重新想。想好了,讓你的秘書發到我手機上。"
他站起來。
椅子往後一推。轉身。走。
幹脆利落,像切一刀。
柳元禮坐在那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包間門口。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要說什麽——沒說出來。等腳步聲遠了,等走廊重新安靜了,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沒意識到。
花白頭發的護衛長湊過來,壓著聲音:"柳總,這人——"
"天級。"柳元禮說,聲音很輕,"而且還在往上走。"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握在桌麵下麵的手。手心全是汗。他從口袋裏掏出手帕擦了擦,疊好,塞回去。
"改方案。"他對秘書說。
秘書翻開文件夾:"改成……?"
柳元禮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窗外。下午的陽光照在青雲市的樓群上,玻璃幕牆折射出刺眼的白光。這座城市不大,放在全省的版圖裏隻是一個不起眼的點。但這個點上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二十出頭。雙瞳異色。身上穿著一件衛衣,領口有血漬。
柳元禮是見過大場麵的人。省城的商界、政界、修行界——他在三個圈子裏穿梭了二十年,年輕人見過無數。天賦高的、背景硬的、手段狠的——各式各樣。但沒有一個像沈瞳。
沈瞳身上有一種安靜的暴力。
不是殺氣。殺氣是外露的,像一把出鞘的刀。沈瞳的東西藏在皮膚底下,藏在那雙顏色不一樣的眼睛後麵。你看不見,但你知道它在。就像你站在一座休眠的火山口,它沒有噴,地麵是冷的,草是綠的——但你腳底下微微發燙。
"全力支持。"柳元禮終於開口了,"不提分成。隻求合作。"
秘書愣了一秒。
"寫。"柳元禮說。
沈瞳回到後院的時候,薑靈正靠在鐵門邊上發呆。
鐵門沒鎖。自從他破關出來之後,那扇門就一直開著,門軸鬆了,風一吹就晃兩下,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像一隻生鏽的蟋蟀。
"見完了?"薑靈問。
"見完了。"
"怎麽樣?"
沈瞳在她旁邊坐下。石台上還鋪著陳凝雪那件羊絨大衣——沒人收。大衣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灰色的羊絨變成了更灰的羊絨。
"不怎麽樣。"他說,"張嘴就要一半。"
薑靈的眉頭一豎。"一半?柳家的臉比他們的物流網還大。"
"被我懟回去了。"
"怎麽懟的?"
沈瞳歪了一下頭。左眼的金光在日光下不太明顯,像一枚被陽光稀釋了的銅幣。"告訴他,青雲市我說了算。讓他回去重新想條件。"
薑靈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嘴角翹起來。不是笑——是一種滿意。像一隻貓看著自己的領地沒有被入侵。
"行。"她說,"夠硬。"
傍晚的時候,柳元禮的秘書發來了一封郵件。
郵件寫得很講究。措辭恭敬但不卑微,條理清晰但不刻板。開頭稱呼是"沈先生台鑒"——台鑒,這個詞至少有二十年沒人在商業郵件裏用過了。柳家的底蘊藏在這種細節裏。
正文的核心隻有一段話:柳氏願全力支持沈先生在青雲市的事業發展。不設前提條件,不求利益分成。唯望事成之後,雙方建立長期合作關係,互通有無,共謀發展。隨函附上柳氏在省城的產業清單及物流網絡覆蓋圖,供沈先生參考。
產業清單有四頁。物流網絡覆蓋圖是一張高清的電子地圖,密密麻麻的紅色線條像蛛網一樣覆蓋了大半個省。每一條線都是一條運輸通道。每一個節點都是一座倉庫或中轉站。
薑靈在沈瞳旁邊看完了整封郵件。
"變臉變得夠快的。"她說。
沈瞳沒接這話。他放下手機,靠在石台上,看著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西邊的雲被夕陽燒出一條紅邊,紅得像摻了血的火。
陳凝雪在前廳整理那批從周家手裏收回來的合同文件。一遝一遝的紙摞在桌上,每一遝都用夾子夾著,夾子上貼著手寫的標簽——她的字很好,瘦金體的底子,一筆一劃像刻的。葛月容幫她分類。兩個人一個坐著一個站著,配合得出乎意料地默契。
沈瞳走進前廳的時候,葛月容正踮著腳把一摞文件往櫃子頂上塞。她個子不高,使勁夠了兩下沒夠著,文件差點掉下來砸她臉上——陳凝雪伸手從後麵托住了。兩個人的動作卡在那裏,像一幀被暫停的畫麵。
"柳家改主意了。"沈瞳靠在門框上說。
陳凝雪的手沒鬆,把文件穩穩推上了櫃頂。轉過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意料之中。"她說,"柳元禮不蠢。他來之前開那個條件是試探——摸你的底。摸完了,知道硬不過你,立刻就換策略。這種人做生意是一把好手,但打架不行。他永遠不會跟比他強的人硬碰硬。"
"你對他很了解。"
"我對省城的人都了解。"陳凝雪的語氣平平的,沒什麽起伏,"陳家沒落之前,這些人年年到我家喝酒。柳元禮的爹柳伯年,跟我爸拜過把子。後來我爸出事,柳伯年是第一個撇清關係的。那年過年,他往年都送兩箱五糧液,那年什麽都沒有。"
她笑了一下。笑容很淺,隻在嘴角停了不到一秒。
"所以我說他是純粹的生意人。好用。別信。"
沈瞳點了點頭。
"不需要信。"他說,"需要用。"
他走到桌邊坐下。桌上那堆文件被陳凝雪整理得井井有條——合同按類別分,類別按地區分,地區按時間排。每一條脈絡清清楚楚,像一棵被修剪過的樹,枝幹分明。
"周家在青雲市的產業已經凍住了。"沈瞳說,"但省城那邊沒有。周淩霜回去之後,一定會調省城的資源來反撲。他不會放棄青雲市——不是因為這座城值多少錢,是因為他在這裏輸了。輸了就要贏回來。這是他的性格。"
葛月容從櫃子旁邊走過來,搬了把椅子坐在沈瞳對麵。她把手裏的一遝文件放下來——那是周家在省城的關聯企業名錄,陳凝雪整理出來的。
"柳家能幫上忙。"葛月容說。她的聲音比前幾天穩了很多。不再發顫,不再躲閃,像一顆石子落進水裏之後終於沉到了河**。
"省城是柳家的地盤。周淩霜要調資源,繞不開柳家的物流線。如果柳家在中間——"她比了個手勢,兩隻手掌合攏,然後鬆開,"卡一下。"
沈瞳看著她。目光裏有一點東西變了。不是意外。是那種……認可。無聲的、不帶任何附加條件的認可。像一麵牆上多開了一扇窗,光從窗口照進來,照在一個之前一直站在角落的人身上。
"你什麽時候開始看這些的?"他問。
葛月容的耳根又紅了。"陳姐……陳凝雪教我的。這幾天她整理文件的時候,我在旁邊看。看著看著就……"
她沒往下說。但意思已經到了。
陳凝雪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笑出來,但嘴角的弧度出賣了她。
沈瞳拿起手機。
他打開柳元禮的對話框。上一條消息還停留在那封郵件。他想了幾秒鍾,開始打字。
打了一段話。刪掉。又打了一段。又刪掉。
薑靈推門走進來。她手裏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蘋果,削了皮,切成小塊,插了牙簽。她把盤子擱在桌上,往沈瞳的手機屏幕上瞟了一眼。
"跟柳家的?"
沈瞳嗯了一聲。
"別磨嘰。"薑靈叉了一塊蘋果塞進沈瞳嘴裏,"你要說什麽就直說。跟柳家繞彎子純屬浪費時間。他已經慫了,你直接提要求就行。"
沈瞳嚼著蘋果。蘋果是脆的,汁水酸甜,衝淡了他嘴裏殘存的那股鐵鏽味。他嚼完,咽下去,把之前打的那些全刪了。
重新打了三行字。
"柳元禮。三天後,我要在省城看到周家的噩耗。你做得到,柳家就是我的朋友。做不到,那這封合作意向書就當我沒收到。沈瞳。"
發送。
消息發出去之後,包間安靜了兩秒。
手機震了。
柳元禮回了一條消息。隻有四個字。
"沈先生放心。"
沈瞳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四個人坐在前廳裏。桌上攤著文件、水果盤、兩杯涼了的茶。窗外天徹底黑了。沒有星——今晚的雲厚,把天幕糊得嚴嚴實實,像一塊灰色的布裹住了整座城。
薑靈靠在椅背上,翹著一條腿。她的手伸過去,不知道什麽時候搭在了沈瞳的手背上,自然得像她的手天生就該放在那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