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張家灣大連溏
馮誌山端著搪瓷缸子的手,正在微微發抖。
院子裏,人越來越多。
他們互相遞著煙,小聲交談著,臉上的表情混雜著困惑與期待。
這陣仗,讓馮誌山心裏直打鼓。
他推開辦公室的門,正想出去問問情況,就看到李維軍和張鐵牛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院子裏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了這個年輕人身上。
“都來了。”
李維軍掃視了一圈,沒有半句廢話,直接帶著眾人進了公社最大的那間會議室。
馮誌山被這股不容置喙的氣勢裹挾著,也隻能跟了進去,心裏七上八下。
“維軍,你今天把大家叫來,是有什麽大事?”
馮誌山代表所有人問出了心裏的疑惑。
李維軍從挎包裏拿出那份蓋著鮮紅公章的文書,放在了會議桌的中央。
“紡織廠要采購年禮。”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劉廠長委托我,幫忙采購一批魚。”
在座的都是人精,一聽這話,呼吸都粗重了些。
“價錢呢?”
一個村長忍不住問。
李維軍伸出五個手指。
“五毛一斤。”
“有多少,要多少。”
五毛!
這兩個字像炸雷一樣,在每個人耳朵裏轟然炸響。
整個會議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能聽到眾人粗重的喘息聲。
五毛錢一斤的魚,這比黑市的豬肉價都差不了多少了。
“老天爺!”
馮誌山再也坐不住了,他一把抓住了李維軍的胳膊,嘴唇都在哆嗦。
“維軍同誌!你說的……是真的?”
“白紙黑字,公章都在這兒。”
李維軍指了指桌上的文書。
確認了消息的真實性,馮誌山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解決公社幾個村子明年開春前口糧問題的希望!
隻要能賣魚,隻要有錢,就能去更遠的地方換糧食!
就沒人會餓死!
“好!太好了!”
馮誌山激動得來回踱步,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發出一聲脆響。
其他的村長們也反應了過來,一個個雙眼放光,腦子裏飛快地計算著這筆賬。
要是能抓上一千斤魚,那就是五百塊錢!
足夠把全村人喂得飽飽的,過一個前所未有的肥年!
然而,短暫的狂喜過後,一個最現實的問題擺在了所有人麵前。
王家屯的村長愁眉苦臉地開口。
“維軍,這價錢是好,可……這大冬天的,上哪兒弄那麽多魚去?”
“是啊,河都凍上了,就算砸開冰窟窿,一天也網不到幾條。”
“出海就更別想了,那風浪能把船給吞了!”
剛剛還火熱的氣氛,瞬間冷卻了下來。
是啊,魚在哪兒呢?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集中到了李維軍身上。
既然他敢把大家叫來,就一定想好了辦法。
李維軍等的就是這個時候。
他走到牆上掛著的公社地圖前,手指在上麵緩緩移動,最後,點在了一個地方。
“張家灣後山,大連溏。”
【軍哥的大計劃要開始了!】
【大連溏?那地方不是說有水怪嗎?聽著就邪乎。】
【富貴險中求,越危險的地方,好東西越多!】
“大連溏?”
聽到這個名字,在場的所有村長,臉色齊刷刷地變了。
“不行!絕對不行!”
張家村的村長第一個站起來反對,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維軍,那地方去不得!那不是什麽水塘,那是高山上的湖!老人們都說深不見底,連著地脈呢!”
“對!那地方邪乎得很!而且在深山老林裏頭,現在大雪封山,走過去就得五六天,路上全是狼!”
“太危險了!為了點魚,把命搭進去不值當!”
反對的聲音此起彼伏,剛才還一臉興奮的村長們,現在全都變成了驚弓之鳥。
馮誌山的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大連溏的傳說,他也有所耳聞。
整個會議室裏,隻有李維軍一個人,平靜地看著他們。
等所有人都說完了,他才緩緩開口。
“如果那地方不危險,也輪不到我們。”
一句話,讓所有嘈雜的聲音都停了下來。
眾人愣愣地看著他。
李維軍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聲音沉穩而有力。
“路上的狼,我們有槍,正好剝了皮子換錢。”
“山裏的雪,我們可以做雪橇,做雪板。”
“一個村子去,是送死。但我們幾個村的民兵,所有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合在一起去呢?我們就是一支隊伍!”
他的話,像一把火,重新點燃了眾人心裏熄滅的希望。
是啊,他們不是一個人。
他們有幾十號拿槍的民兵,有幾百個年輕力壯的勞力!
這股力量擰在一起,山裏的狼群又算得了什麽!
張鐵牛第一個響應,他猛地一拍桌子。
“隊長說得對!怕個球!咱們這麽多人,這麽多杆槍,熊瞎子來了都得給它扒了皮!”
“幹了!”
“沒錯!跟著維軍幹!”
村長和民兵隊長們被徹底點燃了鬥誌,一個個摩拳擦掌,眼神裏重新燃起了貪婪的火光。
那不是對錢的貪婪,而是對活下去,對讓家裏人吃飽飯的渴望!
馮誌山看著眼前這群鬥誌昂揚的漢子,看著那個如定海神針一般站在人群中心的年輕人,心裏感慨萬千。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覺得應該盡到自己做書記的責任,小心翼翼地開口。
“這個計劃好,不過……你看,是不是也帶上……李家溝?”
話音未落,會議室裏瞬間炸了鍋。
“帶他們?憑什麽!”
一個民兵隊長當場就怒了,唾沫星子橫飛。
“馮書記,不是我們不給您麵子!那幫白眼狼公然搶我們隊長的東西,我們沒去找他們算賬就不錯了!還想跟著我們吃肉喝湯?門都沒有!”
“對!絕不能帶他們!誰提帶他們,誰就是跟我們幾個村子過不去!”
群情激奮,幾乎要掀了會議室的屋頂。
馮誌山被這股怒火頂得連連後退,臉色尷尬無比。
他求助似的看向李維軍,卻發現李維軍從頭到尾,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沉默,就是最堅決的態度。
馮誌山暗歎一口氣,知道李家溝那幫蠢貨,這次是徹底把路走絕了。
他這個大隊書記,夾在中間,真是難熬。
會議很快結束。
各村的村長和民兵隊長,帶著任務,也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幹勁,匆匆離去。
他們要回去挑選人手,準備工具,為了這場前所未有的冬季大圍獵做準備。
林泰村長幾乎是一路小跑著回到了林家村。
他甚至顧不上喘口氣,直接衝到村口那棵大槐樹下,抓住了那根懸掛著銅鈴的粗麻繩。
“鐺!鐺!鐺!”
急促而響亮的鈴聲,瞬間劃破了村莊的寧靜。
家家戶戶的村民都從屋裏探出頭來,朝著打穀場的方向聚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疑惑。
他們知道,隻有天大的事情,村長才會搖響這口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