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疲兵之戰
他身上沾滿了雪霜與幹涸的血跡,眉毛與發梢都掛著白色的冰晶。
整個人像是從冰窖裏走出來,臉色是一種長時間失溫後的蒼白,嘴唇發紫。
“隊長!”
“維軍!”
張鐵牛第一個衝了上去,一把扶住他有些僵硬的身體,聲音裏帶著後怕的顫抖。
“你沒事吧!”
李維軍搖了搖頭,一夜未動,他的手腳幾乎失去了知覺。
他試著活動了一下手指,關節發出僵硬的響聲。
眾人七手八腳地將他扶到最大的那堆篝火旁。
陶懷玉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力氣,擠開所有人,將一個裝滿了滾燙熱水的搪瓷缸子塞進李維軍手裏。
她的眼圈通紅,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哽咽。
“快,喝點熱水暖暖。”
李維軍沒有拒絕,冰冷的手掌握住溫熱的缸子,一股暖意順著掌心緩緩傳來。
林河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陶懷玉那副心疼得快要碎掉的模樣,再看看李維軍平靜接過水杯的動作,他默默地低下了頭,眼神黯淡下去。
【唉,小舅子徹底沒戲了,這眼神騙不了人。】
【心疼我軍哥,在樹上掛了一晚上,換個人早凍死了。】
【陶知青這是真愛啊,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熱水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一些體內的寒氣。
李維軍的臉色恢複了些許血色,他抬起頭,目光掃過一張張關切的臉。
“狼王受了重傷,但是沒死,被它跑了。”
他的第一句話,就讓營地裏剛剛升起的輕鬆氣氛再次凝固。
“這裏的血腥味太重,天亮以後,受傷的狼王會引來更多東西,不隻是狼。”
“今天再捕兩網,不管收成多少,我們必須馬上走。”
他的話不容置喙。
眾人雖然對那湖裏的肥魚萬分不舍,可一想到昨晚的血戰,一想到李維軍口中更可怕的威脅,那點貪念瞬間就被求生的本能壓了下去。
“都聽隊長的!”
“沒錯,錢再多也得有命花!”
沒有人再有異議,李維軍說的話他們都無條件服從。
短暫的休整後,漢子們帶著一種緊迫感,再次衝上了冰麵。
鑿冰,下網,拉網。
所有人的動作都比昨天快了一倍。
大連溏沒有辜負他們的期望,接下來的兩網,幾乎將所有人的力氣都榨幹了。
每一網拉上來,都帶出數百斤活蹦亂跳的大魚。
當最後一網的魚被扔上那座已經頗具規模的“魚山”時,所有人都累癱在了冰麵上。
三網加起來,足足有六七千斤的漁獲。
這個數字,讓每一個漢子都呼吸急促,眼睛裏閃爍著瘋狂的光。
他們仿佛看到的不是魚,而是一遝遝嶄新的大團結,是白花花的大米白麵,是孩子們過年穿的新衣裳。
“收拾東西,準備回去!”
李維軍的命令將他們從發財的幻想中拉回現實。
他指揮著眾人砍伐粗壯的樹木,用麻繩和獸皮,製作了十幾架簡易的拖拽爬犁。
凍得如同石塊的魚被一條條碼放上去,用繩子捆得結結實實。
剩下裝不下的,就由各人背在自己的背簍裏。
每個人都背負著遠超自己體重的負荷。
隊伍再次踏上歸途,隻是這一次,來時的輕鬆雀躍早已消失不見。
一百多人的隊伍,像一群沉默的螞蟻,在茫茫雪原上,拖拽著沉重的希望,艱難前行。
到傍晚時分,隊伍停下來休息。
幾乎所有人在放下爬犁的瞬間,就一屁股坐在了雪地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連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再動。
“都給我起來!”
李維軍冰冷的聲音,讓所有人都打了個哆嗦。
“不想死的,就按我說的做!”
他指著營地周圍的樹林。
“去砍樹,削尖了,在營地周圍做一圈圍籬!”
“再挖幾個陷阱,用雪蓋好!”
一個漢子累得眼冒金星,忍不住小聲抱怨。
“隊長,都快累散架了,還弄那個幹啥啊……”
“你他媽閉嘴!”
張鐵牛眼睛一瞪,第一個抄起斧頭站了起來。
“隊長的命令也敢不聽?想死自己找棵樹吊死,別連累大家!”
眾人被他一吼,都縮了縮脖子,掙紮著從雪地裏爬起來,拖著疲憊的身體,走進林子。
【軍哥這警惕性真是拉滿了,天生的指揮官。】
【這幫村民就是欠敲打,安逸一秒鍾就想犯懶。】
【太對了,在野外,任何時候都不能放鬆警惕。】
在李維軍的指揮下,一道由削尖的木樁組成的簡陋圍籬,很快就將營地圈了起來。
幾堆巨大的篝火在圍籬內升起,將營地照得亮如白晝。
夜色漸深。
當眾人剛剛啃完幹餅,準備靠在一起打個盹時,那熟悉的,令人頭皮發麻的狼嚎聲,再次從黑暗的林子裏響了起來。
狼群追來了。
而且,這一次的數量,比昨晚更多。
無數對綠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死死地盯著火光中的那群獵物。
營地裏的氣氛瞬間緊張到了極點。
但有了那道雖然簡陋卻能提供巨大心理安慰的圍籬,眾人心裏的恐慌減少了很多。
“別慌!都到圍籬後麵去!”
李維軍大聲命令。
“民兵準備射擊!其他人拿著火把和武器,誰敢衝過來就給我捅死它!”
“嗷嗚!”
伴隨著頭狼的一聲令下,狼群如同黑色的潮水,發動了衝鋒。
它們衝到圍籬前,被尖銳的木樁阻礙了速度。
有的狼試圖跳躍,有的狼瘋狂地撕咬撞擊著木樁。
“開火!”
圍籬內的槍聲在同一時間響起。
密集的子彈射向擠在一起的狼群。
一瞬間,衝在最前麵的七八隻狼哀嚎著倒在了血泊中。
後麵的狼被同伴的屍體絆倒,衝鋒的勢頭為之一滯。
漢子們發出一陣歡呼。
然而,他們的歡呼聲還沒落下。
那群野狼在短暫的混亂後,並沒有像昨晚一樣退去。
饑餓戰勝了對死亡的恐懼。
它們不再盲目衝鋒,而是散開,將小小的營地團團圍住,在圍籬外焦躁地踱步,尋找著防禦的薄弱點。
一雙雙貪婪的眼睛,透過木樁的縫隙,死死盯著裏麵的人。
眾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一種比直接衝殺更可怕的絕望,開始在人群中蔓延。
它們不走了。
它們要活活困死自己這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