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十五次自由
天都城。
教坊司蘭苑觀景台。
以往的教坊司每每到了入夜時分,便是鶯歌燕舞,好不快活。
可今日,觀景台上除了一桌酒席,便沒有其他什麽娛樂項目了。
蘇月身著戎裝,冷冷地坐在首位,側身是天都城幾位官員作陪。
對麵的禦史魏清源,雖一身錦袍襯得氣度雍容,手裏的玉杯卻捏得指節泛白,酒液紋絲不動。
“蘇帥恐怕不知,前些時日,正是向將軍在此處,拍下了林安那賤籍小子的第一夜。”魏清源的聲音刻意放軟,卻帶著若有似無的挑撥,“想來是那林安頗善狐媚之術,竟能讓向將軍這般沙場猛將,甘心為他贖身脫籍。”
他在朝堂上敢參蘇月一本,可真見了這位鎮住整個北境的女帥,便隻剩借旁敲側擊施壓的膽子。
天都城這地方,名義上是大楚邊城,實則是蘇家的天下,是蘇月用無數戰功築牢的地盤,連皇帝趙徽都得默許三分。
在天都城,誰想要找蘇月本人的麻煩,那絕對是嫌自己活得太長,想去找閻王爺談心。
蘇月眉峰微蹙,語氣裏裹著北境風沙的冷硬:“別繞圈子。”
“林安是本帥贖的身,三萬兩白銀分文不少,教坊司與戶部皆有賬目可查。”
“若朝廷法度不許賤籍贖身,本帥自會遵律,不必魏禦史多言。”
她眼底掠過一絲厭煩。
大楚四麵受敵,北有韃子環伺,東有蠻夷滋擾,朝中這群文官卻隻顧著黨同伐異、鉤心鬥角,把心思都用在算計邊將上。
如今這算計竟落到了自己頭上,像蒼蠅粘在身上般惡心。
“蘇帥息怒,蘇帥息怒。”郡守李智忙端起酒杯打圓場,額角的冷汗順著鬢角滑進衣領,浸透了內衫,“魏禦史是奉陛下之命查案,絕非有意冒犯,下官敬蘇帥一杯,權當賠罪。”
李智心裏跟明鏡似的,魏清源背後是當朝太尉,蘇月則是北境定海神針,他夾在中間,每一句話都如踩在刀尖上,稍不留意便會粉身碎骨。
郡尉宋無名也默默端杯,目光緊繃地盯著兩人,大氣都不敢出。
蘇月根本沒碰酒杯,猛地起身:“本帥軍務繁忙,沒空陪諸位虛耗。魏禦史若無其他事,便交出軍械調令,本帥要即刻將輜重運往邊軍大營。”
若非魏清源頂著欽差頭銜,代表著皇權,她壓根不會踏足這教坊司。
人到了,麵子給足了,剩下的事,便由不得旁人指手畫腳。
“蘇帥且慢!”魏清源驟然拔高聲音,色厲內荏地起身,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下官已查明,教坊司從未應允林安贖身,是向英男以武力威脅紅姨,強行辦妥了手續!”
“陛下命下官徹查,下官便有義務厘清真相!”
“還請蘇帥將向英男交由郡守府,由下官與李郡守共審!”
他算準了蘇月或許毫無防備,想打這措手不及的一擊,先拿下向英男,再慢慢扳倒蘇月的羽翼。
可話音剛落,蘇月的目光便如淬了冰的刀鋒掃來,那股從沙場浴血中沉澱的殺氣撲麵而來,讓魏清源腿肚子瞬間發軟。
“你要本帥交人?”蘇月的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帶著殺意,“魏禦史,你不妨數數,自己有幾顆腦袋夠砍?”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伴著濃烈的血腥氣,從樓梯口傳來,壓過了席間的死寂。
“蘇帥勿憂,末將帶林安來了!”
向英男一身鎧甲未卸,身後跟著的林安,肩上扛著個鼓鼓囊囊的粗麻布袋,暗紅的血珠順著袋縫不斷滴落,在青石板地上砸出點點暗沉的印記。
門口守衛見是向英男,連盤問都沒有,當即側身讓開了路。
這教坊司的規矩,在北境邊軍麵前本就形同虛設。
魏清源一見林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瞬間忘了蘇月的威壓,歇斯底裏地喊道:“林安!”
“你這逆賊罪人!”
“來人,把他拿下,重新打入天牢!”
魏清源不敢對蘇月發作,也忌憚向英男的勇武,可在林安這賤籍罪犯麵前,便找回了禦史的架子。
既然能讓林安蹲一次大牢,自然能讓他再蹲一次。
林安放下麻袋,抬手拍了拍肩上的血汙,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原主記憶裏對魏清源的怨毒翻湧上來。
“魏禦史,許久不見,何必這般動氣?”
“咱們好歹也算老相識,你就這麽恨我?”
“誰與你這逆賊相識!”魏清源叉著腰,活像撒潑的婦人,早已拋卻了禦史的體麵,“你不在教坊司贖罪,還敢跑到囚營裝模作樣求立功?”
“就你這細皮嫩肉的身板,韃子一刀就能把你劈成兩半!”
“裝模作樣?”林安冷笑一聲,抬腳狠狠踹在麻袋上。
袋口應聲鬆開,一顆顆沾著血汙與毛發的韃子人頭滾了出來,有的圓睜著眼,有的嘴角還掛著猙獰,腥甜的血氣瞬間席卷了整個觀景台。
魏清源嚇得渾身一哆嗦,踉蹌著後退兩步,差點撞翻身後的酒桌,臉色慘白如紙,聲音都帶著哭腔:“你、你這殺人狂魔!竟敢當眾陳列首級,你是瘋子嗎!”
他自幼長在京城溫室,一輩子隻知在朝堂上筆誅口伐,別說韃子人頭,就連真正的鮮血都少見,此刻被這血淋淋的場麵嚇得魂不附體。
宋無名連忙上前扶住他,壓低聲音解釋,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欽使,北境規矩,以韃子人頭論軍功,將士們割頭報功乃是常事。”
“不可能!”魏清源猛地搖頭,眼神渙散卻仍強辯,“他林安不學無術,怎麽可能殺這麽多韃子!定是向將軍替他湊的!”
林安沒理會他的狡辯,轉頭望向蘇月:“蘇帥,末將此前已斬殺一名韃子,按北境軍規,再湊四顆便可脫囚籍入軍籍,對吧?”
向英男今日帶他來,便是要當著欽差的麵,讓林安名正言順轉為軍籍。
一旦入了軍籍,魏清源便再無理由將他押回教坊司,這是最直接的庇護。
蘇月微微頷首,目光在那些人頭與林安身上掃過,眼底沒什麽波瀾。
在她看來,這些首級多半是向英男幫林安籌備的。
“是這樣,恭喜你,從今往後,你便是北境邊軍的一員。”
林安這時候笑的很開心:“多謝蘇帥。”
“隻是教坊司外,還堆著七十顆韃子人頭,按一顆換一次自由算,末將怕是要換十五次自由之身了。”
這話聽得蘇月、李智幾人皆是一怔,唯有魏清源,瞬間讀懂了那話語裏的惡意。
魏清源嚇得腿一軟,癱坐在椅子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仍強撐著搬出皇權:“林安你敢?”
“本官是陛下欽點的欽差,你敢動本官,便是謀逆!是要誅九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