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也算半個醫生
“讓開!”
林安目光掃過擋在榻前的女囚,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態度。
“再耽誤片刻,柳隊將性命難保,你們擔得起責任?”
女囚們遲疑對視,郭雙咬牙揮手:“都讓開!若他敢耍花樣,我先斬了他!”
林安快步上前,俯身扣住柳如雪的手腕。
指尖觸到一片冰涼,脈象浮數紊亂,再看她麵色潮紅、呼吸急促,額頭冷汗不斷,瞬間斷定是急腹症引發的高熱。
北境風寒酷烈,柳如雪本就體虛,又積鬱怒火,怕是舊疾猝發。
如此一看,隻需退燒,日後再調養便好。
“營裏可有老柳樹?取粗枝樹皮,越多越好,再備烈酒、柴禾和陶鍋!”
林安語速極快,同時伸手想去探她的小腹,卻被柳如雪無意識地攥住手腕,力道大得驚人,眼底還凝著未散的戾氣。
“忍著點。”
林安低聲道,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郭雙辦事利落,片刻後便帶著人扛來半捆柳樹皮,還有一壺劣質烈酒。
林安指揮女囚架起陶鍋,自己則坐在案前,將柳樹皮攤開在火邊快速烘幹。
待樹皮幹透,林安抓起石塊將其搗碎,碾成細碎的粉末。
粉末簌簌落在陶碗裏,他指尖微微發顫,擔心古代酒水度數不夠,無法將柳樹皮的藥效發揮出來。
“倒半壺酒,再加清水,文火慢煮,煮到湯汁濃稠隻剩一半。”
陶鍋架在火上,酒香混著樹皮的苦澀漸漸彌漫開來。
林安靠在帳柱上稍作喘息,視線落在榻上的柳如雪身上。
今日對他咄咄逼人的柳如雪,此刻蜷縮如貓,眉峰緊蹙,連睡夢中都帶著怨恨。
他忽然想起李鬼說的過往,心頭微動,卻也沒再多想,眼下救人要緊。
湯汁煮好時,色澤暗沉,苦澀味直衝鼻腔。
林安端著陶碗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扶起柳如雪,讓她靠在自己肩頭。
“張嘴。”他用勺子舀起湯汁,遞到柳如雪唇邊。
她牙關緊閉,根本不肯配合,林安無奈,隻得先沾了些湯汁抹在她唇上,待她下意識舔舐時,趁機將勺子遞了進去。
林安擺了擺手,將柳如雪輕輕放回榻上,叮囑道:“半個時辰內她會醒,醒後再煮一碗續上,連服三日便可壓製。”
直到此時,林安才意識到自己身上也有抓傷!
折騰了整整兩日,昨日服了假藥,今日從天都城到女囚營,再從女囚營去北邊挖溝跑了個來回。
現在又到了大帳內溫暖的環境裏,林安的傷勢迅速惡化,體溫也在升高。
傷口的炎症順著血液擴散,高熱開始上頭,眼前的人影漸漸模糊。
他還想再囑咐幾句注意事項,結果雙腿一軟,直直向前倒去........
徹底昏迷之前,林安隻聽見柳如雪一聲悶哼。
也不知,她是被柳樹皮救醒的,還是被林安壓醒的。
........
兩日後。
暖意裹著淡淡的藥香與炭火氣息,先一步鑽進林安的鼻腔。
他緩緩睜眼,刺眼的光線讓他下意識地眯了眯眼,鼻尖縈繞的不是女囚營慣有的惡臭,而是幹淨的綢緞味與炭火的暖香。
林安動了動手指,觸到的是柔軟順滑的被褥。
那絕不是填壕人能用到的粗布,而是上等的綢緞!
榻前一盆炭火正燃得旺盛,火星偶爾劈啪作響,將營帳烘得暖意融融。
林安心頭一凜!
他昏迷前明明在柳如雪的營帳,那裏隻有木柴取暖,煙火氣重,遠沒有這般幹淨暖適。
“哥哥!你終於醒了!”一道粗啞的聲音猛地響起,李鬼五大三粗的身影撲了過來,臉上滿是狂喜,差點撞翻榻邊的炭火盆。
林安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語氣帶著剛醒的沙啞:“別這麽叫我,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抬眼掃過營帳,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綢緞衣袍上,眼底滿是警惕。
李鬼雖然長得五大三粗,但卻粗中有細,他知道林安說的是火盆裏這木炭,還有幹淨整潔的軍帳,以及身上的綢衣。
就算把女囚營裏翻個底朝天,恐怕都找不到一尺綢緞!
李鬼撓了撓頭,壓低聲音解釋:“前日你昏迷後,副隊將文潔去天都城報軍功,蘇帥的人特意問起你,她便說了你來救隊將、自己卻重傷昏迷的事。”
“蘇帥當即就派人來取了柳樹皮熬藥的方子,還送了這些東西來,說........說是買你的方子。”
林安恍然點頭,眼底卻掠過一絲冷意:“蘇月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取了他的方子,又用些物件搪塞,既不欠人情,又占了便宜。
可蘇帥的人情何等金貴,豈是這些綢緞炭火能抵的?
她這般做,要麽是輕視,要麽是另有算計。
“還有這個!”李鬼獻寶似的拿來一個布包,打開後裏麵除了些林安繳獲的韃子物資外,還有一錠沉甸甸的銀子。
“這是十兩白銀,蘇帥的人說,你那袋糖霜抵了五兩,殺韃子遊騎的賞錢也是五兩。”
林安拿回來一小袋白糖,竟然被蘇月的人給拿走了,而且白糖竟然能換五兩白銀?
“糖霜就是白糖?那麽點白糖能換五兩銀?”
李鬼點點頭:“一兩糖霜一兩銀,而且有價無市,不然蘇帥的人也不會直接拿走,估計是想拿這稀罕物去幹些什麽吧。”
原主是將門世子,錦衣玉食慣了,哪裏懂這些人間疾苦,可他清楚,這五兩銀子,夠尋常人家過上半年了。
林安後背上的傷已經痊愈,體力雖還沒恢複,但已經能做事了。
“我昏睡了幾日?壕溝挖好了嗎?”
“唉,這腦子,你剛說過我前日昏迷!”
李鬼回道:“大哥勿自擾,隊將清醒後說過不用你去挖溝了。”
柳如雪還算有點人情味,要是她堅持讓林安去挖溝,眼瞅著期限將至,林安無法完成任務,那是要被軍規懲處的!
“收拾收拾,不能住這裏,太顯眼了。”
女囚營本就流言蜚語多,他住這般奢華的營帳,隻會落人口實。
林安換上那身韃子皮甲,厚重的皮毛裹住身體,驅散了寒意。
他拖著病體離開大帳,李鬼抱著林安那一堆東西在前麵帶路。
不一會兒,二人進入到填壕人的住處。
剛掀開填壕人營帳的簾門,一股混雜著血腥、屎尿、汗臭與腐爛食物的惡臭便猛地撲了過來,嗆得林安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與方才那間暖香縈繞的營帳相比,這裏簡直是人間地獄。
好在他上輩子是特種兵,比這更惡劣的環境也經曆過,片刻便穩住心神,抬步走了進去。
“喲,這不是蘇帥跟前的紅人嗎?竟還肯回咱們這泥窩裏來?”
一道粗嘎的聲音撞進耳中,一個滿臉泥垢的填壕人倚著帳柱,抱著胳膊嗤笑。
“早聽說了,這小子是天都城教坊司出來的兔兒爺,是蘇帥花銀子贖的!”
“哈哈哈,不然憑啥能住暖帳、穿綢緞?原來是靠那點子本事換的!”
“可不是嘛!又會裝模作樣哄隊將,又能攀附蘇帥,這手段可比咱們挖壕溝厲害多咯!”
“兔兒爺不去伺候隊將,還跑到我們這兒幹什麽,秀你的優越感?”
幾句嘲諷像淬了泥的石子,砸得人耳膜發沉。
女囚營的副隊將文潔去過天都城,這麽一打聽,就知道了林安的來路。
她或許是為了柳如雪考慮,但紙是包不住火的。
三兩日間,消息便在女囚營裏傳遍了。
連後背的傷勢,都被曲解成了不堪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