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天子之疑,殺機暗藏
皇宮,禦書房。
沉重的龍涎香也壓不住殿內凝滯的氣氛。燈火通明,卻照不透皇帝李承乾臉上的陰雲。
一名須發皆白的禦醫跪在地上,身體抖得和篩糠一樣,將頭死死抵著冰涼的金磚地麵。
“回……回稟陛下,臣等……臣等已經盡力了。”
“神工侯他……他並非傷病,而是……而是神魂本源虧空,此乃……此乃油盡燈枯之相,非藥石可醫啊!”
李承乾在禦案後來回踱步,每一步都踏在所有人的心弦上。
“油盡燈枯?”他停下腳步,聲音裏聽不出喜怒,“你的意思是,朕的‘神工侯’,大燕的‘戰神’,就要死了?”
禦醫的頭埋得更低,聲音帶著哭腔:“陛下恕罪!臣等無能!侯爺他……他恐怕……撐不過這個月了……”
“廢物!”
李承乾猛地一揮手,禦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折被掃落在地,發出巨大的聲響。
“一群廢物!朕養著你們禦醫院,關鍵時刻,卻連一個人的命都保不住!”
“陛下息怒!”
殿內所有太監宮女全都跪了下來,大氣不敢出。
李承乾胸口劇烈起伏,他盯著那個抖個不停的禦醫,腦子裏卻是一片混亂。
李太蒼要死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首先感到的,竟然是一種卸下重擔般的輕鬆。
那柄懸在頭頂,隨時可能斬落的利劍,終於要自己折斷了。再也不用擔心功高震主,再也不用徹夜難眠,猜測對方的心思。
可這股輕鬆感隻持續了短短一瞬。
北境的蠻族怎麽辦?
東海的倭寇怎麽辦?
那些被霍去病一人一騎嚇破了膽的鄰國,一旦得知李太蒼的死訊,會掀起何等瘋狂的反撲?
大燕,離不開這根擎天柱。
至少現在離不開。
“唉……”李承乾長長吐出一口氣,頹然坐回龍椅,揉著發脹的太陽穴。這矛盾的心情,讓他感到一陣煩躁。
就在這時,一直侍立在旁的老太監馮泉,悄無聲息地上前一步,彎下腰,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開口。
“陛下,老奴多嘴。”
“說。”李承聞閉著眼睛,聲音疲憊。
“神工侯畫人成活,一騎破萬軍,此等手段,已非凡人能及。”馮泉的聲音又輕又緩,“凡人的醫理,未必能勘破這等人物的身軀。萬一……”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無比清晰。
萬一,是詐死呢?
禦書房內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李承乾揉捏太陽穴的動作停住了。他緩緩睜開雙眼,那雙渾濁的眸子裏,有什麽東西正在重新凝聚。
是啊。
一個能畫出活人,畫出千軍萬馬的畫師,他的身體,他的傷勢,真的能用常理來判斷嗎?
禦醫說他油盡燈枯,他就真的油盡燈枯了?
一股涼意從李承乾的尾椎骨竄上後腦。
如果這一切都是一個局,一個李太蒼演給他看的局,那對方的目的又是什麽?試探自己的底線?還是……謀劃著更大的圖謀?
這個念頭讓他坐立不安。
“馮泉。”皇帝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老奴在。”
“傳朕的密旨,給皇城司的‘影子’。”李承乾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朕要確切的消息!不管他用什麽方法,挖地三尺也好,飛天入地也罷,給朕撬開神工侯府的殼!”
“朕要知道,那裏麵到底是真的空了,還是……藏著另一條隨時會噬人的龍!”
“遵旨!”
馮泉躬身領命,悄無聲-息地退入陰影之中,消失不見。
……
接下來的幾天,整個天啟城都籠罩在一股壓抑的氛圍裏。
神工侯府外,看似與往常無異,但街角的茶樓,對麵的布莊,甚至是不遠處那個賣糖人的小販,都換上了一張張陌生的麵孔。
無數雙眼睛,從早到晚,死死盯著侯府的大門。
府中下人每一次進出,每一次采買,哪怕是買一斤白菜,都會被詳細記錄下來,然後通過各種隱秘的渠道,匯總成冊,送到皇宮深處。
所有人都想知道,那位攪動天下風雲的神工侯,到底怎麽樣了。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在更深的暗處,還有另一張網。
一名不良人裝扮的更夫,打著哈欠走過布莊門口,看似無意地將一塊碎銀掉在了地上。
布莊的“掌櫃”立刻會意,當晚送往皇宮的情報裏,便多了一句:“侯府采買大量珍稀藥材,皆為續命之用,然收效甚微。”
所有送上去的情報,都經過了袁天罡的篩選和加工。
皇帝看到的,隻是他們想讓皇帝看到的“真相”。
侯府之內,更是愁雲慘淡。
李太蒼的“病情”一日重過一日。
今天傳出消息,說他已經無法進食,隻能靠參湯續命。
明天又說,他半夜咳血不止,染紅了數條錦帕。
到了第三天,他甚至連下床都需要兩個侍女攙扶,走不上三步路就會氣喘籲籲,仿佛隨時都會倒下。
這副將死之人的模樣,通過無數雙眼睛,清晰地傳遞到了皇帝的禦案上。
潛伏在侯府內,代號“影子”的那名皇城司暗子,也急得團團轉。
他是一名負責打掃後院的仆役,根本無法靠近李太蒼養病的內院。所有消息都是道聽途說,無法親眼證實。
這天夜裏,他決定冒險一搏。
趁著夜深人靜,他避開所有巡邏的護衛,矯健地翻過幾重院牆,如同狸貓一般,悄無聲息地潛到了李太蒼臥室的窗下。
他屏住呼吸,將耳朵小心翼翼地貼在窗紙上。
屋裏沒有掌燈,一片漆黑。
“咳……咳咳……咳!”
一陣劇烈而沉悶的咳嗽聲,從裏麵傳了出來。那聲音沙啞、無力,每一次都牽動著肺腑,仿佛要將整個人的生命力都咳出來。
緊接著,是一個少女壓抑的哭泣聲。
“侯爺……您再喝一口吧……太醫說這藥對您有用……求求您了……”
“拿……拿走……”李太蒼的聲音斷斷續續,虛弱得幾乎聽不清,“沒用了……別浪費了……”
一股濃烈到刺鼻的藥味,順著窗戶的縫隙飄了出來。
“影子”的心髒重重一跳。
這咳嗽聲,這虛弱的語氣,還有侍女那發自內心的悲傷……裝不出來!絕對裝不出來!
神工侯,真的要不行了!
得到這個結論,“影子”不敢有片刻停留,立刻原路返回,將這個“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絕密情報,傳回了皇宮。
禦書房內。
聽完馮泉的轉述,李承乾緊繃了幾天的身體,終於徹底鬆弛下來。
他靠在龍椅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疑慮,盡消。
那柄劍,真的斷了。
一種複雜的,混雜著惋惜和慶幸的情緒湧上心頭。
“傳朕旨意。”他重新恢複了帝王的威嚴,“厚賞神工侯府!黃金萬兩,綢緞千匹,南海珍珠百斛!”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吩咐道:“另外,讓禮部提前擬好追封的諡號,要用最好的字,配得上他為國征戰的功績!”
“老奴遵旨!”馮泉臉上也露出了輕鬆的表情,正要退下。
就在此時,一名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上滿是驚恐。
“陛……陛下!不好了!東宮……東宮出事了!”
李承乾剛舒展的眉頭又擰了起來,不悅地嗬斥道:“慌什麽!太子又怎麽了?”
那小太監跪在地上,渾身發抖,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尖叫道:
“太子殿下……他……他帶人把詹事府給砸了!”
“還說……還說要為陛下掃清障礙,替天行道,清君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