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神壇之上的孤寂
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化作實質的音浪，一遍又一遍地衝刷著整個天啟城中央廣場。
“戰神！”
“神工侯！”
“大燕無雙！”
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狂熱，他們奮力嘶吼著，將這個名字奉上神壇。
李太蒼站在論畫台的最高處，俯瞰著下方沸騰的人潮。他的麵色平靜，接受著萬眾的朝拜，可身體內部，一股巨大的空虛感卻席卷而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某種與他靈魂緊密相連的東西，正在飛速流逝。那通過北伐大勝和建立不良人秩序所積累起來的“傳說度”，以及那份玄之又玄，代表著大燕興盛的“國運”，此刻在他的感知中，已經稀薄得隻剩下一層底子。
【丹青繪卷】的第三階段，“繪國”，其消耗遠超他的想象。
這股力量，強大到足以扭轉乾坤，但代價，也同樣沉重到讓他幾乎無法站立。
龍椅之上，皇帝李承乾猛地站起身。
他蒼老的麵頰上，因為極度的興奮而泛起不正常的紅暈。他贏了，大燕贏了！從今往後，再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敢於挑釁大燕的畫道尊嚴！
“好！好一個神工侯！”
他張開雙臂，準備對著全城子民，宣布這份無上的榮光。
可當他的視線與論畫台中央，那個孑然而立的年輕身影交匯時，那股狂喜卻瞬間凝固。
他的手僵在半空，喉嚨裏準備好的封賞與讚美，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骨髓深處冒出來的寒意。
那不是對一個功高蓋世臣子的忌憚，而是一種更為原始的恐懼。剛才那言出法隨，一言鎮壓泰山的力量，已經完全超出了他作為帝王的認知，超出了“人臣”所能擁有的極限。
那不是臣子的力量，那是神的力量。
一個行走在人間的神，他會甘心屈居於一個凡人皇帝之下嗎？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再也無法遏製。李承乾看著李太蒼，再也看不到那個為帝國開疆拓土的“利刃”，隻看到一個隨時可能將他連同整個皇權都輕易抹去的可怕存在。
另一邊，太子李玄承徹底癱軟在了自己的席位上。
他雙目無神，嘴唇翕動，不斷地、機械地重複著兩個字。
“繪國……繪國……”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他身邊的幾名黨羽想要上前攙扶，卻發現太子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死氣，讓他們不敢靠近。
李玄承的精神世界，在那座泰山虛影落下的一刻，就已經被徹底壓垮了。他所有的算計，所有的陰謀，在那種近乎創世的偉力麵前，都變成了一個可悲又可笑的笑話。
他引以為傲的畫聖靠山，在那個人麵前，連螻蟻都不如。
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輸掉了所有的尊嚴和未來。
周圍，那些來自各大王朝的使臣們，此刻看向李太蒼的姿態，也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起初是審視，然後是忌憚，接著是震驚。
而現在，隻剩下最純粹的敬畏與恐懼。
一名來自西秦王朝的使臣，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他對著身邊的副使，用氣聲急促地說道：“快！立刻用最高級別的密信傳回國內！大燕的戰略等級，必須重新評估！不……不是評估大燕，是評估他！評估神工侯李太蒼一個人！”
“我們麵對的，可能不是一個侯爵，而是一個……活著的畫道神話！”
副使的臉色同樣慘白，他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口水，點頭的動作都顯得無比僵硬。
這些細微的動靜，這些混雜著恐懼與敬畏的反應，自然逃不過李太蒼的感知。
他也感受到了來自龍椅之上，那道最關鍵的視線。
皇帝的狂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無比熟悉的、深藏的恐懼和殺意。
李太蒼的心髒向下沉去。
他知道，最危險的時刻，不是在麵對星河道人的時候，而是在他獲勝後的現在。
功高震主？
不，這已經不是“功高震主”能夠形容的了。這是“力可改天”，是任何一個帝王都絕對無法容忍的終極威脅。
皇帝現在或許不敢動他，但那顆猜忌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瘋狂生長，直到有一天，用最決絕的方式將他徹底鏟除。
他辛辛苦苦為大燕打下的基業，不能毀於這種無聊的內部猜忌。
計劃，必須立刻開始！
就在全場歡呼達到頂點的瞬間，在所有人為“戰神”瘋狂的時刻。
李太蒼站在高台上的身體，忽然猛地晃動了一下。
這個動作幅度很小，但在萬眾矚目之下，卻顯得格外清晰。
廣場上的歡呼聲，出現了刹那的停頓。
無數人臉上的狂熱，凝固了一瞬。
李太蒼強行穩住身形，那股掏空一切的虛弱感如同潮水般湧來，喉嚨裏一股腥甜的**直衝而上。
他死死咬住牙關，將那口逆血強行咽了下去。
可即便如此，一絲殷紅的血跡，還是不受控製地從他的嘴角溢了出來。
在明亮的日光下，這抹紅色，刺眼至極。
“皇兄！”
離他最近的七皇子李玄瑞，第一個發現了不對勁。他臉上的喜悅瞬間被驚恐所取代，不顧一切地衝上了論畫台。
“皇兄！你怎麽了？！”
李玄瑞的聲音帶著顫抖，他想要扶住李太蒼，卻被李太蒼抬手輕輕擋開。
“我……無事。”
李太蒼開口，聲音沙啞，他想做出一個安撫的表情，可身體的背叛卻來得更快。
他的身體再次劇烈地搖晃起來，膝蓋一軟，幾乎就要跪倒在地。
這一幕，被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
高台下的官員們炸開了鍋。
“侯爺！”
“神工侯這是怎麽了？”
“難道是剛才那一招的代價？”
皇帝李承乾也愣住了，他那深藏的恐懼和殺意，被突如其來的驚愕所衝淡。他死死地盯著李太acang，想要判斷這究竟是真是假。
而就在這一片混亂與驚疑之中，李太蒼再也壓製不住體內的翻騰。
他猛地抬起頭，那張原本平靜的臉龐，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噗——！”
在全天下人的注視下，這位剛剛還如神祇般鎮壓一切的戰神，當眾噴出了一大口鮮血。
血霧在空中散開，染紅了身前的空氣。
廣場上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時間，停止了。
所有人的大腦，都陷入了一片空白。
緊接著，李太蒼的身體失去了所有力氣，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
“侯爺！！”
“皇兄！！”
驚恐到極致的尖叫聲，終於衝破了死寂，響徹雲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