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備戰審查
麵對接二連三的好消息，李庸的臉上卻不見多少輕鬆，他放下電話，目光掃過牆上掛著的簡陋日曆。
沃爾瑪驗廠迫在眉睫，香雲紗量產技術攻關剛剛起步，設備升級、工人擴招、管理深化…哪一樣不要錢？豪江賭廳那邊贏下的“權”，是未來的戰略支點，但遠水解不了近渴，東方紅要吞下廣交會帶來的巨量訂單，尤其是沃爾瑪這條大魚，他現在這點家底，捉襟見肘！
“庸子，凱瑟琳那邊來正式通知了！”
這時候，趙國強推門進來，手裏捏著一份傳真，大聲開口說道：“下周二！沃爾瑪亞太區質檢團隊，一行五人，準時到廠驗廠！要求…非常細！”
李庸接過傳真，密密麻麻的英文條款映入眼簾：質量管理體係文件、原材料溯源記錄、生產流程全追溯、消防安全、工人權益保障、現場ESG（環境、社會、治理）評估…每一項都像一道緊箍咒一樣箍住了李庸的頭。
他深吸一口氣，將傳真重重拍在桌上，那聲音在機器的轟鳴的背景中顯得格外清晰。
“通知下去，全廠大會！就在車間開！”
李庸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背水一戰的決絕，開口說道：“告訴兄弟們，登天梯最後一步，洋考官來了！是龍是蟲，咱們下周二，見真章！”
……
車間裏，機器的轟鳴暫時停歇。幾百號工人密密麻麻地站著，目光都聚焦在站在縫紉機台子上的李庸身上。空氣裏彌漫著汗水、布料和機油的味道，還有一股子緊繃的、近乎窒息的凝重。
“兄弟們！”
李庸的聲音穿透車間的空曠，帶著金屬般的硬度：“洋考官，下周二就到！不是走馬觀花，是拿著放大鏡，帶著尺子來的！他們要翻我們的賬本，查我們的針腳，看我們怎麽幹活，甚至要看我們廁所幹不幹淨！”
聽到李庸的話，下麵一片死寂，隻有粗重的呼吸聲。
“沃爾瑪是什麽？是能讓我們廠子脫胎換骨、讓大夥兒腰包鼓起來的金飯碗！”李庸猛地提高音量，手指幾乎戳到那封英文傳真上，“但這飯碗，不是白給的！人家規矩大，門檻高！驗不過，煮熟的鴨子飛了！咱們在廣交會上拚來的訂單，全得黃！”
這話像冰水澆頭，讓所有人一個激靈。
“怕了？”
看到眾人的反應，李庸目光如電，掃視全場，大聲喊道：“怕就對了！怕，就給我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從今天起，到下周二，廠子就是戰場！我就是連長，老周是指導員，國強是排頭兵！陳大奎，你的保安隊就是糾察隊！”
他一條條命令砸下來，又快又狠：
“第一，車間給我刮地三尺！設備擦出鏡子麵！地麵掃出人影來！物料堆放，按圖索驥，差一厘米都不行！老周，你帶質檢組，把‘5S’標準刻到每個人骨頭裏去！誰的區域髒亂差，誰就給我滾蛋！”
“第二，所有記錄，補！生產記錄、質檢記錄、領料單、工資表…國強，你帶文書組，給我熬通宵也得補齊全！假的？不行！要經得起查！要能對上每一件衣服的來龍去脈！”
“第三，突擊隊！”李庸看向那二十個站得筆直的男女，“你們的任務最重！每人負責帶一個小組，把你們在廣交會上的手藝、話術，給我灌下去！特別是關鍵工序，鎖眼、上袖、開袋，手把手教！誰要是驗廠那天手抖了，我唯你們是問！”
“第四，陳大奎！消防！安全通道！緊急預案！給我反複練！滅火器過期一個，安全門堵一次！你就去給我看大門去！”
“都聽清楚沒有？！”
“清楚了！”幾百個喉嚨吼出的聲音，震得屋頂嗡嗡作響，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勁。
接下來的日子，“東方紅”服裝廠如同一個被上緊了發條、抹足了潤滑油的巨大機器，以一種近乎瘋狂的姿態運轉起來。
白天，機器轟鳴依舊，但工位間穿梭的身影更加迅捷有序，老周拿著遊標卡尺，像最苛刻的監工，在流水線旁逡巡，不時拿起半成品對著光看，甚至用放大鏡檢查線頭。
趙國強帶著幾個識字的工人，在臨時騰出的辦公室裏，對照著泛黃的原始單據，一筆一劃地補錄著生產日誌，熬得雙眼通紅。
陳大奎則帶著保安隊，一遍遍清理著廠區每一個角落，連廁所的瓷磚縫都用刷子刷得發亮，組織消防演練時吼得聲嘶力竭。
突擊隊員們更是成了“教官”，穿梭在各個小組之間。劉秀英嗓子啞了，還在鎖眼機旁一遍遍示範標準動作，強調“穩”字訣。小玲拿著寫滿簡單英語對話的紙條，見縫插針地教工友們“This is our quality control point”（這是我們的質檢點）、“The fabric source is traceable”（麵料來源可追溯）。
入夜，廠區燈火通明。車間裏，工人們自發留下，一遍遍擦拭機器、整理物料、背誦操作流程和簡單的應答。辦公室的燈光下，李庸、趙國強和老周等人對著沃爾瑪提供的厚厚一遝驗廠標準，逐條摳字眼，模擬可能的問題，準備答案。
疲憊寫在每個人臉上，但眼神裏都憋著一股火。廣交會的成功點燃了希望，李庸描繪的“金飯碗”近在咫尺，沒人願意在最後一步倒下。那是一種最樸素的集體榮譽感和求生欲。
緊張的氣氛一直持續到下周二清晨。當三輛黑色的進口轎車卷著塵土駛入簡陋的廠門時，整個“東方紅”如同按下了靜音鍵。
以凱瑟琳為首的沃爾瑪亞太區質檢團隊五人，清一色西裝革履，表情嚴肅，胸前掛著帶照片的訪客牌。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高大、不苟言笑的白人中年男子，胸牌上寫著“羅伯特·米勒，亞太區高級質檢總監”，凱瑟琳跟在他身側，表情也帶著公事公辦的嚴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