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六皇子簡直無恥之尤!
夜色深沉,養心殿內卻亮如白晝。
案牘堆疊,燭火映照著龍椅上那道身影。
老皇帝趙嚴伏案疾書,朱筆遊走於奏折之間,筆鋒淩厲,不時有沉悶的聲響回**殿中。
他審閱國事,一向雷厲風行,從不拖遝,可今日,總覺得心頭壓了塊石頭,批閱起來,也難免多了幾分煩躁。
“陛下,夜深了,龍體要緊。”
衛忠賢輕聲提醒,聲音低沉,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他站在皇帝身旁,像一尊木雕,卻總能在最恰當的時機,發出最適宜的聲音。
趙嚴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他揮了揮手,示意衛忠賢不必再添香,殿內瞬間安靜下來,隻餘炭火偶爾爆裂的細響。
朝政事務,他處理得遊刃有餘。
真正讓他心煩意亂的,是那個“六兒”。
他想起那個被自己幾乎遺忘的兒子,心底泛起一陣難以言說的滋味。
趙鈺的生母,不過是宮中一名普通的婢女。
當年他酒後失德,意外臨幸,竟一發命中。
那婢女命薄,生產時大出血而亡,留下一個尚在繈褓中的皇子。
趙嚴那時年輕,又因這孩子的出身而覺得顏麵無光,便將他送出宮外撫養。
本以為眼不見心不煩,誰知這孩子長大後,卻被底下人傳聞心胸狹窄,行事陰損,與他所期望的皇子品性背道而馳。
趙嚴素來重情義,最是厭惡那些陰私手段,因此對這個婢女所生的孩子,越發不喜,甚至厭惡。
可今日養心殿的一幕,卻像一道驚雷,劈開了他塵封已久的心緒。
三兒趙恒構陷老六,蒙傑作偽證。
老六本可以借機反擊,將三兒和蒙傑一同拉下馬。
可他沒有。
他隻是輕描淡寫地將蒙傑的謊言揭穿,甚至還替蒙傑開脫,說是“誤會”。
那份大度,那份隱忍,那份從容……哪裏有半分傳聞中的陰損?
趙嚴靠在龍椅上,隻覺得心頭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一樣。
他一直以為老六是心胸狹窄,可如今看來,是不是自己這些年,將他一個人扔在宮外,不聞不問,才造成了他今天的樣子?
被世俗的偏見所困,被有心人利用,甚至被自己的親兄弟構陷,卻依舊能保持那份重情義的本性?
那份本性,與自己何其相似!
趙嚴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老六在殿上,不卑不亢,目光清澈的樣子。
他忽然覺得,自己過去對這個兒子,虧欠太多。
“衛忠賢。”趙嚴突然開口,打破了殿內的寂靜。
衛忠賢應聲上前,躬身候命。
“你說,朕……是不是虧待了六兒?”
趙嚴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悔。
衛忠賢心中一凜。伺候皇帝這麽多年,他太清楚皇帝的心思了。
此刻,皇帝需要的不是實話,而是能撫慰他心緒的言語。
“陛下自然不會對不起誰。”衛忠賢斟酌著字句,緩緩開口,“陛下日理萬機,國事繁重,難免無法盡善盡美,顧及到每個角落。”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歎息,“隻是,六皇子殿下在宮外那些年,一個人孤身長大,沒有生母庇佑,更無陛下照拂……卻也著實受了些委屈。”
衛忠賢的話,恰到好處地敲擊在趙嚴帝的心弦上。
他既肯定了皇帝的“聖明”,又巧妙地指出了六皇子“受委屈”的事實,將皇帝內心那份愧疚,引導到了一個可以接受的層麵。
趙嚴聽著衛忠賢的話,心頭更是一陣刺痛。
受委屈?
何止是些許委屈!
一個皇子,卻要像尋常百姓家的孩子一樣,在宮外摸爬滾打,甚至要忍受兄弟的構陷,卻還不能反駁。
他歎了口氣,身子微微前傾,語氣中帶著濃重的自責:“這麽好的一個孩子,朕卻讓他受盡委屈,甚至差點將他送進天牢。
若不是他一心為朕,入獄前哪怕沒有證據,也要衷心進諫,揭穿了蒙傑和老三的事……隻怕朕又錯怪了他!”
他猛地起身,在殿中踱步,聲音中充滿了悔恨:“朕愧對他啊!”
他停下腳步,轉身對衛忠賢說:“不管怎麽說,朕都要補償他。以後,絕不能再將他一人區別對待。他也是朕的兒子啊!”
衛忠賢低頭,沒有說話。
皇帝的決定,無需旁人多言。
趙嚴帝轉過身,看向衛忠賢,眼神中閃過一絲冷厲。
他想到了今日趙恒在殿上的囂張跋扈,進而想到了他身後的董家。
“這麽晚了,今天便去董貴妃那吧。”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
他越想越氣。
老六沒有母親,孤身一人。
自己虧待了六兒,那是自己的疏忽,是自己身為父親的失職。
可老三有董貴妃這個生母,有董家這般強大的外戚。
他對董家,對董貴妃,何曾有過半分虧待?
榮寵不斷,恩澤有加。
可他們呢?就是這樣回報自己的?
如此構陷手足,收買自己身邊人,妄圖動搖國本!
趙嚴冷哼一聲,拂袖向殿外走去。
“朕倒要問問她,是怎麽管兒子的!”
夜風拂過,吹得宮燈搖曳。
老皇帝趙嚴一路龍行虎步。
他胸中憋著一股無名火,直衝董貴妃住處。
遠遠望去,永和宮內燈火通明。
很好。
還沒睡。
趙嚴冷哼一聲,腳下步子更快,掀起袍角,一腳就邁進了殿門。
正要發作,卻見殿內不止董貴妃一人。
董婉兒也在。
“陛下?”
“皇伯伯?”
姑侄二人見到皇帝突然駕到,都是一愣。
趙嚴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給咽了回去。
當著晚輩的麵,他總不好直接發作。
他收斂了臉上的怒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一些。
“婉兒也在這兒啊。”
董婉兒連忙起身,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
“婉兒見過皇伯伯。”
她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姑姑,又飛快低下頭去,輕聲說道:“姑姑常年一人在宮中,婉兒怕她寂寞,便過來陪她說說話。”
說完,她又衝著趙嚴施了一禮。
“時辰不早了,婉兒便不打擾皇伯伯和姑姑了。”
她和董貴妃對上一個眼神,便低著頭,碎步退了出去。
殿內,隻剩下皇帝和董貴妃二人。
趙嚴一屁股坐在主位上,本來滿肚子的火氣,被董婉兒那句“怕她寂寞”一攪和,突然就泄了多半。
是啊。
這深宮大院,高牆聳立,一進來,便是困了一輩子。
董貴妃陪著自己這麽多年,膝下隻有兩個兒子,如今也已開府建衙,不能時時在身邊。
說到底,她也不容易。
董貴妃見皇帝坐下,連忙上前,親自為他斟上一杯熱茶,動作輕柔,眉眼間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關切。
“陛下這麽晚過來,可是有什麽煩心事?”
趙嚴看著她溫柔似水的模樣,心裏的火氣更是散得一幹二淨。
嗨!
自己跟一個婦道人家置什麽氣?
皇子們之間爭鬥,那是他們兄弟間的事。
老六受了委屈,是自己這個當爹的沒做好,以後多補償他就是了。
又不是董貴妃欺負的。
何必把火氣撒到她身上,牽連無辜。
想到這裏,趙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緊繃的臉色徹底緩和下來。
算了,不說了。
今晚過來,就當是尋常夫妻,聊些別的。
他看著董貴妃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瞅著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緊張模樣。
趙嚴心裏忽然就樂了。
這是……想朕了?
都老夫老妻了,還跟個小姑娘似的。
他放下茶杯,臉上露出一個難得的笑容,語氣也變得溫和起來。
“怎麽了?這麽緊張做什麽。”
“有什麽話,想對朕說?”
董貴妃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眼眶一紅,醞釀已久的情緒瞬間爆發。
“陛下!那個六皇子無恥之尤!”
“您可要為恒兒做主啊!”
趙嚴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