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藏身
李賢眯著眼，視線在那些連綿不絕的營帳上停留了片刻。
荒城外的這片黑土地，原本除了風沙和碎石，連個喘氣的都見不著。
現在倒好，五顏六色的旗幟插得漫山遍野，篝火堆密密麻麻，像是半夜裏突然長出來的毒蘑菇。
“那是灰崖門的標誌。”
王切伸出手指，點向右前方一處規模不小的營地。
那裏掛著幾麵漆黑的長旗，中間繡著一尊青色的山崖，透著一股子陰冷勁兒。
“看來雲夢澤這一炸，把接引城的這些地頭蛇全給炸出來了。”
李賢把右手揣進袖子裏，指腹輕輕碰了碰那塊溫潤的界碑。
他心裏很清楚，這些人不是來郊遊的。
雲夢澤的變故太大，那截水晶骨頭的氣息雖然被封印了，但當時泄露出來的一丁點動靜，足夠讓這些老怪物們發瘋。
“李哥，咱們現在怎麽辦？”
江安縮在李賢身後，魂體還在輕微地打著擺子。
他看著那些大宗門的營地，心裏就發毛。對於他這種在底層混跡的散修來說，那些旗幟代表的就是生殺大權。
“進城。”
李賢言簡意賅。
“就這麽進去？”
王切皺了皺眉，看向李賢身後。
柳如果這丫頭正蹲在地上，兩隻手在土裏扒拉著，似乎在找剛才掉在地上的半塊神遊晶。
她身上的氣息太紮眼了。
在這純粹由靈魂力量構成的神遊界，她這具真實的血肉之軀，就像是墨水池子裏的一顆白珍珠。
“你覺得那些金丹的老家夥是瞎子？”
夜僵趴在地上，聲音嘶啞得厲害。
他現在隻剩一條腿和一隻手，魂體邊緣的裂紋還沒合攏，看起來慘不忍睹。
但他那雙眼睛裏的惡意卻一點沒少。
“隻要咱們一露頭，不出三息，那些老怪物就會像聞到腥味的瘋狗一樣撲過來，到時候，誰也保不住這個寶貝。”
李賢斜了夜僵一眼，沒搭理他。
他知道夜僵在想什麽，這老東西是想趁亂找機會脫身，或者幹脆把水攪渾。
“衛敵，看好柳如果。”
李賢吩咐了一句。
衛敵悶聲應了一聲，往前跨了一步，把柳如果擋在身後。
李賢深吸一口氣，識海中的陰陽玄黃鼎微微轉動，那一縷好不容易攢下來的玄黃母氣順著經脈流淌出來。
在神遊界，魂力模擬的外貌再真，也躲不過高手的神識掃視。
因為靈魂的本質是騙不了人的。
但玄黃氣不同。
它是萬物母氣，是構建這個世界的底層基石。
李賢並指成劍，在自己臉上輕輕一抹。
玄黃氣像是一層稀薄的油脂，迅速覆蓋了他的皮膚。
原本陰柔俊美的臉龐開始扭曲、下陷，皮膚變得蠟黃，眼角拉長，甚至連那股子屬於年輕人的銳氣都被強行壓了下去。
不到十個呼吸，李賢就變成了一個麵色陰沉、滿臉褶子的中年魔修，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子劣質魂油的味道。
“這……”
王切看得眼角直跳。
他是玩推演的，對氣息最為敏感。
在他的視界裏，眼前的李賢不僅換了臉，連靈魂的律動都變得完全陌生，甚至帶著一種久經殺伐的腐朽感。
“還沒完。”
李賢轉過身，走向柳如果。
柳如果抬起頭，呆愣愣地看著變了樣的李賢，鼻子湊過去聞了聞。
“是我。”
李賢低聲說了一句。
柳如果似乎認出了他的味道，重新安穩下來，繼續在土裏找她的晶石。
李賢伸手按在柳如果的肩膀上。
玄黃氣順著他的掌心，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將柳如果整個人籠罩了進去。
柳如果那旺盛得近乎恐怖的生機波動，在玄黃氣的壓製下，迅速衰減。
不僅如此，李賢還動用了指引權能，強行扭曲了她周圍的規則感知。
片刻後，柳如果變成了一個相貌平庸、眼神渙散的小侍女。
原本那種讓神魂體本能敬畏的威壓，被掩蓋得一幹二淨。
“走。”
李賢把袖子一甩，帶頭走向荒城。
荒城的城門口，氣氛比之前還要壓抑。
幾十個身穿重甲的原住民守衛橫在路中間，每個人手裏都提著一根黑色的長矛，矛尖上閃爍著幽綠的光。
這些守衛的修為全在凝氣巔峰，領頭的那個更是半隻腳踏入了築基。
李賢一行人還沒靠近，十幾道強橫的神識就從城牆上方橫掃了過來。
那是駐紮在荒城裏的各宗門高手。
李賢麵無表情，甚至還故意散發出一股子不耐煩的戾氣。
他現在扮演的是個脾氣火爆的魔修散修，這種人荒城裏到處都是。
“入城費。”
領頭的守衛統領斜著眼，看著李賢。
李賢冷哼一聲，隨手彈出兩塊中品神遊晶。
統領接住晶石，視線在李賢身後的幾個人身上掃了一圈。
夜僵現在的樣子太慘，引得統領多看了兩眼。
“怎麽傷成這樣？”
統領用矛尖挑了挑夜僵那條斷掉的腿根。
“關你屁事。”
夜僵語氣陰森，那種從骨子裏滲出來的殺氣讓統領手心一抖。
這種殺人盈野的散修最難纏。
統領撇了撇嘴，收起長矛，揮了揮手。
“進去吧，別在城裏鬧事。現在的荒城，不是你們撒野的地方。”
李賢領著人，穿過昏暗的門洞，正式踏入了荒城。
城內的街道比之前擁擠了數倍。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子劣質魂酒、汗臭味和血腥氣交織的味道。
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關著門，但那些陰暗的巷子裏，卻擠滿了眼神貪婪的修士。
“李兄，咱們得先找個落腳點。”
王切低聲提醒道。
他手裏的羅盤雖然沒動，但他的視線一直在留意周圍那些路人的服飾。
“灰崖門的人已經進城了。我剛才在街角看到了幾個核心弟子的腰牌。”
李賢點了點頭，沒說話。
他感覺到有幾股隱晦的神識，正像潮水一樣，在街道上來回橫掃。
這些神識很謹慎，並沒有直接鎖定某個人，而是在尋找某種違和的存在。
顯然，雲夢澤裏跑出來的變數，已經引起了某些人的高度懷疑。
“走，去黑市。”
李賢轉了個彎，鑽進了一條狹窄的胡同。
荒城的黑市在地下。
這裏是一個巨大的天然溶洞，四周的石壁上鑲嵌著能散發微弱亮光的魂石。
在這裏，隻要你有足夠的神遊晶，什麽都能買到。
“餓。”
柳如果拽了拽李賢的衣角，聲音很小。
李賢低頭看去，發現這丫頭的臉色有些發白。
他心裏清楚，柳如果是真實肉身，維持這具身體在虛幻世界裏活動，每時每刻都要消耗海量的能量。
剛才那一頓銀魚雖然頂用，但在這種規則排斥嚴重的荒城裏，消耗速度加倍了。
李賢掃了一眼黑市攤位上的那些東西。
大多是些殘缺的功法和生鏽的魂器。
他精準地鎖定了一個擺滿白玉瓷瓶的攤位。
攤主是個縮在黑袍裏的老頭，渾身散發著一股子藥渣味。
“這些魂藥，怎麽賣？”
李賢走到攤位前，指了指那幾瓶散發著濃鬱魂力波動的丹藥。
老頭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李賢，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三塊神遊晶一瓶。”
旁邊的江安聽到這個數字，差點沒把眼珠子摳出來。
“你搶錢啊！”
江安忍不住喊了一聲。
老頭冷笑一聲，沒理會江安，隻是盯著李賢。
“這可是固魂散，用雲夢澤深處的魂草煉的。現在外麵亂成這樣，這種保命的東西，你嫌貴，有的是人搶著要。”
李賢沉默了片刻。
他能感覺到柳如果抓著他衣角的手在微微用力。
這丫頭對這些魂藥表現出了極度的渴望。
“這攤位上所有的固魂散，我全要了。”
李賢開口，聲音平穩得讓人害怕。
老頭愣了一下，隨即眼裏的貪婪一閃而過。
“全要？我這兒一共十二瓶，那就是三十六塊神遊晶。”
李賢沒廢話，右手一揮。
三十六塊散發著純淨波動、宛如暗金鑄就的晶石落在了攤位上。
“拿藥。”
老頭手腳麻利地把晶石收起來，生怕李賢反悔，把十二個瓷瓶推了過來。
李賢抓起瓷瓶，轉過身，不動聲色地塞給柳如果兩個。
柳如果接過瓶子，連塞子都懶得拔，直接用牙咬碎了瓷瓶，把裏麵的藥散倒進嘴裏。
隨著藥力入體，她臉上的蒼白總算消退了一些。
“走。”
李賢沒在黑市多待。
剛才露富的行為太紮眼了，他已經感覺到至少有四五道不懷好意的目光盯上了他們。
一行人在王切的指引下，在荒城破敗的居民區裏繞了十幾圈。
最後，李賢在一條死胡同的盡頭，租下了一座不起眼的黑石小院。
這院子破得厲害，牆皮都脫落了大半，但位置極其隱蔽，周圍全是廢棄的石屋。
“衛敵，守在門口。王切，你去打聽消息。”
李賢進了屋，反手關上房門。
屋子裏有一張積滿灰塵的石床。
李賢走到床邊，伸手按在床頭的機關上。
哢嚓一聲。
石床緩緩移開，露出了下麵一個不到三尺寬、用青鋼石打造的暗格。
這個暗格原本是荒城的亡命徒用來藏寶的，現在被李賢清理了出來。
“進去。”
李賢看著柳如果。
柳如果有些不情願，她看著那個黑漆漆的洞，嘴巴嘟了起來。
“聽話，裏麵有吃的。”
李賢又摸出兩瓶固魂散放在暗格裏。
柳如果這才慢吞吞地爬了進去，蜷縮在狹小的空間裏。
李賢看著她，心情有點沉重。
這丫頭的真實屬性對這個神魂世界的排斥正在加劇。
哪怕有玄黃氣壓製，她散發出來的生機還是在緩慢侵蝕周圍的規則。
如果不把她藏好，這荒城裏的老怪物們遲早會順著味兒找過來。
“記住，沒我的命令，絕對不能出來，更不能動用你的力量。”
李賢語氣嚴肅，甚至帶上了一絲警告。
柳如果似乎被嚇到了，縮了縮脖子，點了點頭。
李賢合上暗格，重新移回石床。
他坐在床沿上，聽著外麵街道上傳來的嘈雜聲，還有那種若有若無的神識掃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