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亂世之兆
秦蒼嘔完了最後一口血,一屁股坐在碎石灘上,渾身虛脫。
女修還保持著張開雙臂擋在他前麵的姿勢,腿在抖,牙關打架,跟被釘在了原地似的。
李賢把陶片揣進儲物袋後就沒再看他們,而是蹲在地上翻那幾具石蛟幫屍體的儲物袋。
安素素走過來遞了壺水,輕聲提醒:“那個秦蒼一直看著你。”
“讓他看。”
李賢翻到第二具屍體就沒了興趣。
窮得叮當響,加在一起還不夠趙蓮買件衣裳的。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正要往回走。
“前輩。”
秦蒼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沙啞,但比剛才穩了些。
李賢轉過身。
秦蒼已經站起來了。那顆三階療傷丹的藥力確實猛,他腿上的傷口已經結痂,斷了的左臂雖然還軟耷拉著,骨頭至少給接上了。
他收起了那塊雷紋玉牌,塞進了貼身的內衣裏。然後,他衝李賢彎腰鞠了一個極深的躬。
額頭幾乎碰到膝蓋。
“晚輩秦蒼,大乾王朝流亡修士,承蒙前輩救命之恩,無以為報。”
李賢挑了挑眉。
大乾王朝。這名字他聽過。
天玄大陸中部偏北的一個中等體量的修仙王朝,跟南疆隔了幾千裏。
“大乾的人,跑到南疆來幹什麽?”
秦蒼直起身,臉上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苦澀。
“大乾出事了。”
他捏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的肉裏。
“三個月前,朝廷的鎮國宗師在閉關中暴斃,死法極其蹊蹺,渾身精血被抽幹,修為倒退回築基期。”
“消息壓了不到七天就炸開了,周邊的散修勢力、山匪幫派一夜之間全冒了出來,瘋了一樣地搶地盤、搶資源。”
“我師門就在大乾邊境,幫主不過凝氣巔峰,被人一夜之間滅了滿門。”
他語速很快,不帶什麽多餘的感情色彩,像是把一段早就在腦子裏反芻過無數遍的經曆倒出來。
“我帶著師妹跑了三千裏,一路往南,想找個安全的地方落腳。”
他看了一眼身後那個還在發抖的女修,又收回視線。
“結果跑到九竅山這邊,被石蛟幫的人盯上了。”
李賢聽著沒什麽表情。
大乾滅門、流亡、被追殺,這種戲碼在修仙界每天上演幾百遍,他的耐心僅限於情報本身。
“石蛟幫的那個血遁術,不是這幫土匪能玩的東西。”
李賢直接把話題拎到了重點上。
“那個壯漢脖子上的蛟鱗保命符,底子至少是元嬰級的神意,你在九竅山蹲了多久,背後的情況摸到了多少?”
秦蒼沉默了兩秒。
他不傻,麵前這個金丹魔修不是什麽心善的人。
給丹藥、留活路,都是衝著那塊陶片來的。
但人家都已經拿了東西,還願意多問一句,說明對方需要情報。
有需求就有交易。
“石蛟幫以前就是一群截道打劫的混子,根本不值一提。”
秦蒼開口了,語氣裏的戒備降了幾分。
“但大概兩個月前,石蛟幫突然變了天。”
“他們的幫主石鱗跪了一個人。”
“誰?”
“外號叫'陰山鬼客'的散修。”
柳如意湊了過來,臉上帶著疑惑。
“陰山鬼客?沒聽過。”
“正常,這人以前在南疆沒有名號。”
秦蒼搖頭。
“我是被石蛟幫追殺的時候,從他們嘴裏聽到的,據說這人兩個月前忽然出現在九竅山一帶,來曆不明,手段極其詭異。”
“修為呢?”
李賢追問。
“金丹初期。”
“就一個金丹初期,能讓石蛟幫這幫人俯首帖耳?”
柳如意皺了皺眉。
秦蒼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他的法力不對勁。”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好像在組織語言。
“我雖然隻是築基後期,但在大乾的時候,見過不少金丹修士出手,正常金丹的靈力波動是有固定節律的,跟天地靈氣的共振頻率吻合。”
“但陰山鬼客的法力,頻率完全對不上。”
“怎麽個對不上法?”安素素忽然開口了,眼睛裏帶著幾分認真。
秦蒼看了她一眼,繼續道:“他的法力波動裏麵,夾雜著一種很陌生的氣息。”
“我在大乾從來沒遇到過,在南疆也沒見過類似的,那股氣息很衝,橫行霸道,跟天地靈氣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倒像是從別的地方硬塞進來的。”
李賢的手指不自覺地摩挲了一下儲物袋裏的陶片。
從別的地方硬塞進來的。
這話要是擱半年前說,秦蒼自己都會覺得荒謬。
但對於剛從神遊界回來、掌握了萬界節點的李賢來說,這句話的含義比秦蒼能想到的要深得多。
他沒接話,示意秦蒼繼續。
“陰山鬼客收編了石蛟幫之後,就開始在九竅山周邊大規模搜刮資源,靈礦、靈石、靈藥,什麽都要,凡是值錢的東西都往山裏麵運。”
秦蒼頓了頓,似乎在回憶什麽細節。
“還有一件事。”
“他在九竅山的核心位置,修建了一座規模很大的祭壇。”
“祭壇?”柳如意和安素素同時出聲。
“對。我有一次趁夜潛入九竅山想偷點物資,遠遠看見過一眼。”
秦蒼的手不自覺地攥了起來。
“那個祭壇用的材料不是天玄大陸常見的礦石,顏色發青,上麵刻著的紋路……我形容不好,就是看著會覺得眼睛疼,像有什麽東西在往腦子裏鑽。”
“他不像是在修煉。”
秦蒼抬起頭,看著李賢,語氣極其鄭重。
“更像是在為某種巨大的儀式做準備。”
山穀裏安靜了幾秒。
風從溶洞裏穿出來,把血腥味吹散了些。
李賢低頭把玩著腰間的儲物袋帶子,半張臉藏在法袍的陰影裏。
儀式。
祭壇。
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法力。
這些碎片拚到一起,勾勒出的畫麵很清晰。
天玄大陸在變。
神遊界的回歸帶來的連鎖反應才剛剛開始。
萬界節點補全之後,諸天萬界之間的壁壘出現了鬆動,天玄大陸的底層規則也跟著發生了微妙的偏移。
那些被低位格世界壓製了幾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東西,正在一樣一樣地冒出來。
這個陰山鬼客也好,大乾鎮國宗師的暴斃也好,甚至秦蒼手裏那塊蘊含氣運之力的陶片也好,全都是同一場巨變的碎片。
“前輩。”
秦蒼再次彎腰,姿態放得很低。
“石蛟幫的人記仇,那個橫肉壯漢回去之後肯定會向陰山鬼客匯報,您既然也在南疆行走,千萬多加小心。”
他又猶豫了一瞬,還是加了一句:“那幫人人多勢眾,手段又邪門,前輩雖然實力高強,但對方金丹加上那些保命秘寶……”
“行了,囉嗦。”
李賢打斷他。
“你師妹的傷穩住了沒有?能走動就趕緊走,這地方今晚不太平。”
秦蒼張了張嘴,像是還想說什麽。
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
他轉身拉起那個女修,朝著山穀東側的出口走去。走了十幾步,忽然又回頭看了李賢一眼。
“前輩,你的那塊陶片。”
“嗯?”
“我在那個遺跡裏撿到它的時候,旁邊還有一句殘破的碑文。”
李賢來了興致。
“什麽碑文?”
“弄潮者死,順流者溺。”
秦蒼把這六個字一字一頓地說完,衝李賢最後鞠了一躬,攙著師妹消失在了山穀拐角。
柳如意看著兩人的背影縮成了兩個黑點,有些肉痛地嘖了一聲。
“那雷紋玉牌一看就是某個大家族的信物,你就這麽放他們走了?裏麵的元嬰意識烙印少說也值幾千上品靈石。”
“因果太大,拿了麻煩。”
李賢給了她一個你格局小了的眼神。
“我們要的是資源和變強的方法,不是幫小孩子玩複仇遊戲。”
柳如意癟了癟嘴,到底是沒再多嘴。
安素素一直沒說話。
她安靜地站在旁邊,看著遠處那幾顆因天色漸暗而愈發明顯的星辰,眉間微微蹙起。
“那個陰山鬼客,你打算怎麽處理?”
李賢沒正麵回答她的問題。
他抬頭。
天空中,幾顆紫色的星辰從雲層縫隙裏透出來。
跟他離開天玄大陸之前相比,這些星辰的位置似乎發生了偏移。
更大的變化在於它們的光芒,比以前更亮了,亮得有些刺目,而且在肉眼可見的範圍內出現了輕微的扭曲。
那是規則層麵的波動映射到物質層麵的表征。
他眼底暗金色的星圖緩緩流轉了一圈,又沉了回去。
世界在變。
天玄大陸以前是個低位格的小池塘,靈氣稀薄,高階修士稀少,連元嬰都是鳳毛麟角。
但萬界節點補全之後,整個大陸的底層規則承載力發生了質變。
那些曾經卡在瓶頸上死活突破不了的老家夥,那些藏在犄角旮旯裏啃老本的蟄伏者,甚至來自其他世界的流竄者,都會在這股浪潮裏浮出水麵。
陰山鬼客隻是其中一個。
可能是最不起眼的那個。
“走吧,回船上。”
李賢收回視線,邁開步子往回走。
柳如意和安素素跟上。三人翻過斷崖,穿過枯木林,蠱雕舟停在那片老林子裏,漆黑的外殼在暮色中幾乎跟樹影融為一體。
衛敵抱劍坐在舟尾,頭都沒抬。
“搞定了?”
“搞定了。”
李賢翻身上船,在艙壁上坐下來,從儲物袋裏摸出那塊陶片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趙蓮從船艙裏探出腦袋。
“沒受傷吧?”
“你覺得我會受傷?”
趙蓮縮了回去。
柳如果還趴在船舷上,嘴裏含著半顆幹果。
見李賢回來了,她把果核吐到手心裏看了看,確認沒什麽吃頭了才隨手一丟。
“回來啦。”
“嗯。”
李賢在她對麵坐下來,右手抵著下巴,想了一會兒。
“衛敵。”
“在。”
“九竅山不急著走。”
衛敵抬起頭,等下文。
“那個指引權能給的信號,不止陶片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