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道

第104章 普通人的各自掙紮

送走裝修師傅後,趙長今驅車送沈小棠去了公司,剛進大門,就瞧見蘭蘭抱著一堆資料從辦公室跑出來,她瞅見沈小棠,像是看到救命稻草一般,抱著資料疾跑上去,喊道:“沈經理,你終於來了,這麽多要簽字,要你過一遍,看看有沒有問題,這都年關了,怎麽還有那麽多事啊,都不著急過年的嗎?”蘭蘭抱怨著。

“放到我辦公室去吧,給趙老師倒杯水,送到接待室去,麻煩了!”沈小棠看了一眼身邊的趙長今,衝著蘭蘭招手道。

“不用了,幫我送到辦公室,麻煩了。”趙長今很直接地吩咐她。

蘭蘭看了沈小棠一眼,又看了一眼趙長今,雙眼突然微張,然後眨了幾下,又轉了幾圈,若有所思,轉身抱著資料,嘴角彎彎地走了。沈小棠扭頭,尬尷地用眼神示意他,對方裝沒有看到,歪著嘴,摸了摸左臉,大搖大擺,直徑去了她的辦公室。

前來送水的蘭蘭,心裏打著八卦道,“雖然趙老師是個左臉不太好的瞎子,勝在年輕有為,對沈經理也不錯,再看看沈經理,雖然很厲害,確實也是孤家寡人,剛巧左腳也有殘疾,兩人正好也配上對兒,比之前隻會說大情話的許經理好多了!”她認為這門親也算完美,關了門後,還小心地透過玻璃門看了一眼兩人,滿意地點點頭,才回到自己的工位。

沈小棠的公司六點下班,她到公司處理那些讓人頭疼的工作時,已是四點多,這短短的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也能讓她如坐針氈,度日如年,看著辦公桌上一大堆要處理的文件,沈小棠的腦袋裏像沒有裝過知識一般,空空如也,就連最上麵那個文件夾封麵,有兩個她平時看到厭煩的文字,也感覺如此陌生,她就像剛從母親肚子裏鑽出來的嬰兒一般,一切還未來得及吸收,出了神。趙長今趴在一旁看著,見她半天也沒有想要翻動文件夾的意思,坐起身來,將所有文件全部挪到自己跟前來,一頁一頁地念給她聽,直到沈小棠讓他停下,趙長今才將文件遞給她。

“趙長今,為什麽人一定非得幹這些鬼東西才能活下去!”沈小棠接過趙長今手裏的文件,將它平整地擺在麵前。

“別無選擇,有人種田,有人扛水泥,有人坐辦公室……總有人要做這些東西。”

“可是我好累啊。”

“那咱們換別的幹幹?”趙長今看著病態的沈小棠說。

“我就想躺著,不想動,不想喝水,不想吃飯,如果可以,我甚至都不想思考。”沈小棠一頭紮進麵前的文件夾裏,晃著跛腳說。

“那就不幹這些,過來,到我身邊來,躺一會,工作的事我來處理。”趙長今一把將沈小棠的椅子拉到自己身旁,她像一隻沒有線的風箏,被趙長今這陣風吹著,吹到哪裏,就到哪裏飄搖著。

下班時間很快就到來,公司的人也很快走光,沈小棠透過玻璃上的窗簾縫隙,看著公司的員工一個一個地像遊魚一般,往公司的門口遊去,最後隻剩下自己的助理蘭蘭,還在工位上瘋狂地敲著電腦的鍵盤,沈小棠呼了一口氣,推開辦公室的門,趙長今沒有阻止她,任由她走了出去。隻見她剛才還一臉憂愁的臉上,立馬換上另外一張柔和有笑意的臉,朝著蘭蘭走去,喊了她一聲:“蘭蘭,都下班了,怎麽還不回去?”

“沈經理?”蘭蘭轉過頭,見沈小棠看著她,於是又說道,“咱們這個電子刻道新項目,還有一大堆事等著呢,合作方天天改著改那,我要抑鬱症了!”

沈小棠敏感地聽到抑鬱兩個字,心髒抖了抖,試探道:“蘭蘭,如果一個工作讓你十分的疲憊,你會怎麽做?”

蘭蘭卻用十分委屈,驚恐的眼神看著她道:“沈經理,我哪裏幹得不好嘛?我沒有想要離職的想法,我從北京就跟著你了,我哪也不去!”

“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就是我一個朋友,她最近被生活折磨得喘不過氣來,聽說還得了抑鬱症,她該不該放下手裏的一切……”

“嚇死我了,沈經理,我以為你要炒了我呢……都抑鬱症了,還放不下手裏的一切,怪不得抑鬱呢,要是我,我早就離職了!”蘭蘭激動地說。

“這麽果斷嗎,哪怕身邊有很多事纏著你,甩不開,你也會嗎?”沈小棠繼續追問。

蘭蘭斜著眼睛看了沈小棠一眼,皺著眉頭:“沈經理,你這個朋友……我聽著怎麽那麽熟悉。”

“怎麽……可能,你沒有見過,我大學同學,你就說說嘛?”沈小棠慌亂起來。

“噢……沈經理,你看看我,我從北京就跟著你,剛開始,你是我的小組長,現在你都混成分公司代表了,我還是那個小助理,我是農村的,家裏什麽也幫不上我,我還有弟弟妹妹,家裏都指望著我一個人呢,每個月工資一到賬,我就得把一部分錢打回家裏去,出來工作那麽多年了,我還是買不起房,買不起車,買不起一隻看上了很久很久的,在購物車裏放了一年兩年的口紅,連買個九塊九的麵包,我也要對自己說,下個月吧,下個月一定買。但是到了下個月之後,付了房租,給家裏打錢,我又得挨到下個月了,還是沒有吃上九塊九的麵包,每次路過,它就靜靜地躺在櫥窗裏,它明明已經打了折了,明明已經是最低價了,我依然不敢輕易掏出那九塊九將它買下,甚至也不知道這樣的生活,哪一天是個頭,直到有一天,我發現我的父母,給我的弟弟偷偷買了一間八十多萬的房子,居然還貸款讓我還……他們居然讓我還貸款欸!我才發現,這些年過得有多不值,好在清醒過來。那天之後,我就告訴我的父母,我失業了,還欠了很多錢,我需要她們的幫助,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們真以為我欠了很多錢,才哭成那樣,其實我是在哭自己愚蠢至極,你猜怎麽著,我的父母居然把我拉黑了,那時,我還想著,最後再給他們打最後一筆錢!不過沒有關係,當天我就去下單了購物車裏的口紅,甚至是更多我以前想要且舍不得的東西,我報複性地去消費,直到我的銀行卡餘額不足以支撐我再去支付,我還買了櫥窗裏的麵包,不過我沒有買那九塊九打折的麵包,它剛從麵包師手裏端出來的時候,我就立刻決定買下它,從那以後,我的父母沒有再找過我,我也沒有再找過她們,我知道我永遠得不到旁人不想給的東西,那我就自己給自己,盡管我還是會被以前的壞習慣影響,不過沒有關係,該放下的總要放下,而且必須得放下,人們總是這樣,太多的舍不得放,太少的一直要索取,不管怎麽樣,都很痛苦,那麽為何太多了就不能放一放,太少了就不能隻要手裏所擁有的那一點呢,反正一句話來說,不管是擁有多的還是少的,就是人不知足,人一不知足,問題就來了,就要受苦了……所以,我現在擁有手裏這一點點東西,已經很知足,而且我也很幸福,很多事情,我本具足,剛剛好!你朋友到底是太多了舍不得放,還是太少了抓取不到呢,反正是我的話,我會離職的,人壞了,就永遠壞了不是嗎?”

蘭蘭一口氣講了很多,沈小棠在她眼眶裏看到一絲不甘後,又不得不放棄索取的滿足,她為之大震,平時看起來的嘻嘻哈哈的蘭蘭,眼陽光燦爛的蘭蘭,她們某一時刻是一樣的,她匆忙地想要從蘭蘭說的這些話裏找到一點救贖,認為自己既沒有得到太多,也沒有什麽可索取的東西,她像一個空空的玻璃瓶,裏麵什麽從來什麽就沒有過,她轉身看了看辦公室的趙長今,他正在幫自己處理工作,盡管他如此好,沈小棠心底居然也發出了可怕的問號,“我為什麽要嫁給他,我嫁給他的目的是因為愛他這個人,還是因為我沒有某種東西,才想著從他身上索取我一直缺失的東西,我好亂,可是趙長今給我的已經足夠多了,我到底有什麽不滿足,如果我離開趙長今,或是他離開我,我會怎麽樣,我好亂,人到底要怎麽著,才能打破這種矯情的怪圈,找不到答案……”

“沈經理,沈經理,沈經理?”蘭蘭喊了幾聲正在冥思苦想的沈小棠,也驚了一下在辦公室裏處理工作的趙長今,他立馬起身,往門口走,看到沈小棠搖搖晃晃地,一隻手撐著腦袋,一隻手撐著辦公桌,幾乎要倒下去,蘭蘭趕緊起身扶住她,慌張地看著沈小棠,又看著往這邊趕來的趙長今,“沈經理,沈經理!”

“我來!蘭蘭你先回去吧,這裏我來!”趙長今急忙說道。

“我沒事,最近有累,蘭蘭你快回去吧,這裏有趙老師就夠了。”

“可是……沈經理……”

“回去吧,蘭蘭,這裏有我。”

“行吧,那……趙老師,沈經理就拜托你了。”蘭蘭不傻,幾乎斷定沈小棠口中的朋友就是麵前的她,沈小棠最近的狀態很差,她有看在眼裏,不過,再看到趙長今抱著她回辦公室去後,心裏也就踏實多了。

將沈小棠抱回辦公後,瞧見她滿頭是汗,趙長今擔心問:“媳婦兒,身體不舒服,就別強撐了好嗎?”

“趙長今,我活得沒有意思,怎麽回事,我怎麽都調節不到原來的狀態,我努力地想讓自己,對這個世界有點感興趣的事情,卻發現……就連你,也不能讓我感到有點活著的盼頭,我不知自己到底是怎麽了,好像世界上所有精彩與都與我無關,我像個活在這個精彩世界外圍的人,我一個人便是一個星球,那裏除了我自己,沒有花,沒有草,沒有太陽,月亮,也沒有你,什麽都沒有,光禿禿的,沒有生命,我自己不知道到底是死了還是活著,好奇怪的地方,一個人的星球好恐怖……”

沈小棠抱著腦袋搖晃,哭著說,趙長今束手無策,筋疲力盡的同時,隻能抱著沈小棠無力地看著她哭,他自己也麻木了,尤其是聽到沈小棠說他也沒有那麽重要後,趙長今認為自己和沈小棠這一生要麵臨的問題還有很多很多,他們的感情,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修成正果,也許還沒有等到那天,就煙消雲散,他抱著沈小棠哭了起來,麵對這樣棘手的情況,趙長今無助地想起了北方那幢以前還有父母在的房子。

“要是爸媽在就好了,要是爸媽沒死就好了,我要怎麽辦?”

兩個人沒有方向的人,抱在一起,不知道接下來要幹什麽,就在兩人迷茫之際,沈小棠的手機響了起來,將兩人的哭聲像剪掉電話線一樣剪斷,沈小棠聳了聳鼻子,掏出還在震動的手機,一看,是刻道館的平安打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