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我的母親（下）
晚飯過後，沈小棠幾人為了采集刻道棍的事而苦惱，原是大伯娘還不願意讓砍伐，五哥做了還一陣子的思想工作，大伯娘像個守財奴似不放口，母親在廚房洗碗碟時，聽見幾人在客廳唉聲歎氣，於是放下手裏的活，來到客廳問：“你們歎什麽氣，碗都快被你們震破嘍。”
“二嬸，你不知道，我媽不讓我們動林子裏的樹。”
“要樹幹啥？”
“做刻道棍，這次合作方需要的量很大，我們館子裏嘞，上次出事情，被別人搞壞嘍！”五哥憨戳戳地說了出來。
“出事情？什麽事情？”母親一臉震驚地問。
“有人來鬧事，被人打了！”平安扣手道，在看到沈小棠的驚恐和一臉問號的母親，趕緊用手捂住了嘴。母親轉身瞪著眼睛問沈小棠，“你遭人打了？什麽時候嘞事情？咋不和家裏說？”
“沒有，沒有，就是起了一點小衝突，沒有什麽大事，早就解決了。”沈小棠慌亂地說，母親看了其餘幾人，又說道，“真嘞嘛？”
“沒多大的事兒，就是那個刻道棍，被人毀了，要重新定製一批，不過五哥說，以前寨子裏分了林子，裏麵有製作刻道棍的楓樹，鬆樹，就是大伯娘不太願意。”
“是分了呀，按戶分的，我們家也有啊，隻是很多年沒有回去，沒有管了，家裏種的鬆樹核桃樹，茶樹啊，還沒有去處理呢。”
“真的嘛？”幾人異口同聲道。
“真嘞啊，白頭崖那邊，就是我們家和大伯家嘞，小五應該曉得嘞。”
“二嬸，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媽說那邊都是我們家的，做不了主。”
“放狗屁，白頭崖有五戶人家林子，你老爺在的時候分嘞，我們兩家的挨在一起，你們小輩不知道很正常，這個婆娘，一天天嘞，等我回去和她扯皮，哪裏是她嘞，兩家林子當時種茶樹，種鬆樹，核桃樹，是一起種的，不用管，這兩個天兒就回老家。”母親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將四條木腿扭得嘎吱響。
沈小棠看了一眼麵露難色的五哥，知道他一定很為難，一邊是她的母親，一邊是自己的妹子，他怎麽站隊都是錯誤，起身道，“五哥，這件事確實挺為難，實在不行，我們就先打個借條，你幫忙周旋一下，到時候交貨了，我們再補上，我和你長今哥確實一下子拿不出這麽多錢來買材料。”
“妹子，你說什麽呢，二嬸都說了，有兩家人的林子，過兩天讓二嬸去看看去，我媽那脾氣，你是懂的，不用放心上，到時候我喊著我老者也過去。”
“還是小五講道理啊，二嬸這就放心了，那後天就走嘛？”
“嗯，得盡快，要交貨呢！”沈小棠說。
出發這天，早晨的貴陽，有點涼，刻道館的全體員工坐著車，往沈小棠的老家出發，一路顛簸到了鎮上，歇了腳。
第二天，母親不讓沈小棠幾人去寨子裏找大伯娘，隻是帶著五哥兩個人出發了，直到第二天傍晚，母親才一瘸一拐地被五哥扶著回來，沈小棠心疼壞了，她知道，母親不想讓她麵對難堪的場麵，她哭著掀開母親那蓋著血塊的褲腿時，母親卻說，“哭什麽，別哭壞我的小外孫！”
“媽，大伯娘欺負你了？”沈小棠哭著說。
“那個幹巴小老太婆，我能讓她欺負？不可能的事，反正事情解決好了，明天上林子砍樹！”母親掩飾著，卻騙不過沈小棠，即使五哥不說話，沈小棠也能猜得出來。後來，她才知道，大伯娘那天喊了四姐和四姐夫同母親吵架，後又打起來，五哥和大伯拉都拉不住，大伯娘還被母親打破了頭。
母親本來沒有這麽生氣，想好事商量，後來知道大伯娘之前為難沈小棠，逼著她拿了很多錢，這才發飆，衝上去和她幹架，大伯娘沒了臉麵才放口。看著母親裹著白紗布的腿，沈小棠哭著對著母親說，“這麽大的口子，她們怎麽下手這麽重，明明便宜都占盡了。”
“噢喲，這點小事，哭個球，哪有讓自家姑娘去丟臉嘞，我這種老樹皮，槍打不爛，炮打不穿，不要哭，肚子裏還有個小外孫！又得準備金鎖鎖，銀鎖鎖嘍，就差你老弟，就收清原配嘍，我就享福嘍！”母親抬著那條腿，搖晃著說。沈小棠委屈極了，她的母親到底是什麽時候，也偏愛了她，她竟然不知道，不過母親雖然腿被撞傷了，一點不耽誤她在小鎮上到處轉悠，她拉著刻道館的員工，到處去小攤小販上買肉串，買洋芋粑，像天真的姑娘。
“我媽其實還是愛我的，可是為什麽是現在？”
“沈小棠，父母當然愛孩子，你難道不愛咱們的閨女嗎？”
“別高興得太早，說不定是個男孩。”沈小棠捶了一下趙長今的胸口，他接過她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吻道，“都行，男孩女孩都行。”然後將身上的外套扯了扯，把沈小棠裹了進來，抱著她，又看向遠處跛著腳，同員工們有說有笑的婦女，此刻，他覺得自己一點都不孤獨，這世上有依然有人愛著自己。
前往林子這一天，母親因為腿不方便，就留在小鎮守著她們的行李，五哥帶著一行人，在路邊打了摩托車，各自手裏拿著家夥什，先出發了，翁裏帶著他的隊伍，在一個星期後同他們匯合。
大家白天在林子裏挑選木材，砍伐木材，夜裏就睡在平安家，一連大半個月都如此，白頭崖上除了附近的林子，大部分是石灰岩，雪茫茫的石頭，像被施了魔法，上麵的雪永遠不會融化。
隊員們幹勁十足，五哥指揮著他們，怎麽挑選能砍的楓樹，哪些留下做種，哪些鬆樹能砍，哪些不能砍，山裏都是歡鬧聲。沈小棠閑不住，趙長今一不留神，她就跑去爬樹，跑去砍樹，跑去白頭崖石灰岩上跳來跳去，這讓他無奈又頭疼，惹得隊伍裏的姑娘小夥們，頻頻調侃趙長今是“望妻奴”。
翁裏和他的樂隊，時而在林間唱歌，時而在白頭崖上的石林唱歌，累了就停下來，幫助沈小棠她們將砍下來的樹木整理好，一起扛到平安家堆放，所有人都沉浸在忙碌的喜悅裏，除了五哥。
他總是爬到白頭崖上，最高的那塊石岩，望著正在倒地的楓樹哀傷，這天，五哥又坐在岩石上發呆，趁趙長今不注意，沈小棠又爬了上去，來到五哥身旁，她發現五哥隨身帶著那本地藏經，上麵滿是他的淚痕，她知道五哥一定有很大很大的悲傷，隱藏在他的心底，而且一直以來，沒人發現。
“五哥，你很喜歡這本書呢。”沈小棠坐到他身邊，輕聲說。
“妹子，這上麵說的是真的嘛，我笨，悟不透！”五哥淚流滿麵地對著沈小棠說，他抬頭那一瞬間，沈小棠看到的是黑洞一般的悲傷。
“五哥，我也笨，有時候悟不透，不過隻要向前看，總有悟的那一天。”
“以後要是我走了，你得給我念念它。”五哥哭笑著說。
“五哥長命百歲，不要說這麽悲傷的話。”沈小棠驚駭起來，她的五哥到底是什麽傷心事，能讓他有如此感慨。
“不，如果有那麽一天，你一定得給我念念！而且就在這裏念，這裏風最大，能把它送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五哥，你怎麽了？”沈小棠難過地看著眼前被悲傷纏繞的五哥說。
“不，妹子，你先回去，我要在這裏陪陪一個人，她太孤獨了，如果這書上說的是真的，我得給她念念！”五哥哭著說。
“她？她是誰？”
“妹子，你快走，這裏風大，我不想說，你也別問！”五哥沒有再說話，沈小棠見他又開始雙手合十，看著那本經書，念了起來，沈小棠被風裏的悲傷沾染，流著眼淚，默默地退回去。直到某一天，五哥躺在醫院奄奄一息，差點沒命時，她才知道他隱藏起來的哀愁，同白頭崖上不會褪色石灰岩，那麽茫然無處遮擋耀眼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