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道

第142章 我們該領證了

一切回歸平靜,生活也許會再起波瀾,也許不會。

翁裏被邀請上了春晚後,沾了潑天大光的刻道館,整天忙著應付源源不斷的采訪,合作,還有酒局。

一段時間下來,沈小棠對這樣的幸福奔波感到疲憊,她從未想過有一天,會搭上翁裏這層關係,出現在電視上,看著趙長今麵對鏡頭,侃侃而談的樣子,她又將疲憊藏在心裏,趙長今不再似往日那般,畏懼自己的缺陷,他左臉上的觸目驚心,隨著他的從容,平靜,自信,消失得無影無蹤。

所有人都沉浸在成功的喜悅裏,除了沈小棠,她開始對著刻道館大門口發呆,對著展架上的刻道棍發呆,對著雨天發呆,對著向日葵被子發呆,甚至談合作時也發呆,也常往老廂房跑,在院子裏一坐,就是一天,偶爾感歎一句,“城市很好,好到能讓人忘記一切。”

自從大伯娘去世後,那間有著高門檻的老廂房,沒有人再踏入過,五哥和平安在城裏安了家,大伯也被接了過去一起生活,空空的老廂房更加落寞,它靜靜的,從白天立到黑夜,又從黑夜立到白天,直到某一日,沈小棠坐在刻道館大廳裏,看著令狐老先生拿著變相彎曲的銀簪,抱著如意,娓娓道著老舊斑駁的故事時,對著坐在身後的趙長今說:

“我想一個人回老廂房住一陣子。”

趙長今手裏的雕刻刀,停止了在木料上的打磨:“去那裏幹嘛,城裏多好。”

“那裏好靜……它好像可以屬於我了。”

“那刻道館,孩子怎麽辦?”

“看吧,我好像又不屬於我了,我屬於刻道館,屬於孩子,屬於你,屬於任何一樣和我有關的東西,唯獨不屬於我自己!”沈小棠淡淡地說著,後背用力地往椅子靠去,仰著頭,看著天花板。

這些年來,沈小棠一直在路上奔跑,從未停下過,如今,她到達了終點,停止了奔跑,才發現自己早已累得抬不起手和腳,趙長今看著她瘦小的身子,像羽毛浮在椅子上,輕飄飄地,下一秒,即將被風吹走,趕緊起身,將她擁在懷裏:“我把刻道館這邊的事安排一下,咱們就回老廂房。”

沈小棠搖搖頭:“刻道館是你的夢想,它現在多好啊,不用因為我,為難你自己。”

“是這樣沒有錯,可是你在因為我,為難你自己。”

“我沒有……”

“你有!”趙長今語氣重了些。

“好吧,是,我有,我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我們有刻道館了,還開了分店,生意也很好,也自以為是的幫了很多人,家庭現在也美滿,可是我還是想回那個……曾經讓我心碎的老廂房,我就是想回去!”沈小棠顫著嗓音說。

“你太累了,一直以來,你的心想的是別人,你的眼睛,看的是別人,你的手,拉的是別人,你的步伐,邁向的也是別人,你的一切,在你沒有發覺之前,一直都在別人身上,你得收回放在別人身上的一切,後麵的時間,好好屬於自己吧,不要因為我,感到愧疚,你為我做得太多了,而我,就在剛才,竟然還想要拴住你,我承認我有點自私,刻道館這邊我會處理好,你不用擔心!”

“我又給你添麻煩了。”

“有時間我帶孩子去看看你,不過……明天再走,可以嗎?”

“謝謝。”

第二天,沈小棠什麽也沒有帶走,臨走時,親了親睡在嬰兒床裏的孩子,又親了親趙長今,悄悄地將門打開,一刻也沒有停留,獨自一人,往老家去了。

她剛關上門,趙長今睜開了被淚水充斥的眼睛,望著空空的另一半床,伸手去碰了碰,雖有餘溫,卻隻感受到,善良盡頭的極致冷漠,他的沈小棠平靜下來後,可以冷漠到什麽都不要。

在確定沈小棠不會再打開那扇充滿愛意的門後,趙長今才下了床,跪坐在嬰兒床前,看著裏麵的孩子,給他掖了掖被子,後沉默著走出了臥室,去了書房,坐在桌前,又去翻那許久沒有翻過的地藏經,他依舊想再自私一些,也許下一秒,沈小棠就會回來。

不到半個時辰,臥室傳來嬰兒的哭聲,打斷了趙長今,他煩悶地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內心一團亂麻。

突然,哭鬧的嬰兒聲裏,夾雜著沈小棠母親的責備聲:“棠棠,你咋回事,孩子哭成這樣,也不看看,大早上的,也該起床了,還以為年紀小,是小孩呢?都當媽了,還不懂事。”

趙長今聽到聲音,迅速站了起來,沈小棠的母親正好抱著孩子,出現在書房的門口,將身子探了進來,左顧右看,問道:“她呢?”

“媽,棠棠有事出去了,孩子給我吧。”

“真是的,都當媽的人了,一點事也不懂,就知道到處跑。”

“我去衝奶。”

“哎呦,我的小外孫兒!”她摟了摟懷裏的孩子,又繼續道,“趕緊打電話叫她回來。”

趙長今趕緊去衝奶,沈小棠的母親也沒有多阻攔,抱著孩子,在書房裏搖晃著,走到書桌前,瞄到那本地藏經,又往身後瞅去,嘴裏道:“這不是我的寶貝書嘛?”趙長今拿著衝泡好的奶,回到書房,見她正看著那本書,“媽,奶衝好了。”

“這書好看嘛?”她接過奶瓶,順口說了一句。

“我太笨了。”

“不是太笨了,是想得太多了,這人啊,一想多了,就亂了,這一亂了,就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麽了,給她打電話了嗎?”

“沒有……”趙長今低著發紅的眼睛上前去,抱過孩子,沈小棠的母親瞧了他一眼,“又吵架了吧,要幹啥就去,光翻書沒有用。”

趙長今羞愧地低下了頭:“謝謝媽。”

“謝什麽,一家人,書我拿走了哦,你們這群人真是,都給我翻成什麽樣了。”她說完,又唱又笑地哄著孩子,拿起那本書走了,後來,她又拿去了刻道館,巧遇上了令狐老先生,那地藏經又開始了它的使命。

幾天後,沈小棠架著樓梯,爬到老廂房頂的斜坡上,悠哉悠哉地撿爛瓦片時,卻聽到一陣嘶喊聲,她回過頭,瞅見趙長今,肩上扛著口袋,手裏拖著嬰兒車,站在院子路口,急吼吼地朝她嚷著:“沈小棠!你不要命了!爬那麽高!坐那別動!”

他趕緊將口袋往地上一扔,嬰兒車拖到院子裏,快速往樓梯上爬,沈小棠懵暈地看著他像壁虎般,快速朝自己爬過來,摟著她的身子,又罵道:“幾天不見,還真是上房揭瓦!”

“你怎麽來了?”沈小棠詫異地問。

“我是你男人,再不來,你要把房子掀了,出事了怎麽辦?”趙長今氣急敗壞,將她的手,摟住自己的脖子,拖著她的腰,往樓梯處摸索過去。

“你怎麽來了?”下樓梯後,她再一次問道。

“還能為什麽?你個黑心肝的,大發慈悲吧,沈小棠,你多辛苦辛苦,陪陪我後半輩子,行嗎?就一個後半輩子而已。”趙長今緊緊摟著沈小棠說。

“刻道館呢?”

“我都安排好了,萬老師那邊的刻道館,由你弟和萬老師負責,城裏的就交給平安和五哥他們管理,令狐老先生,現在可喜歡我們刻道館了,他認了如意做孫女呢,有他在,你還不放心嗎?這不,翁裏要帶著他們去巡演了,說是年後,還要去國外呢,我一個月回去一次,反正……你不能對我那麽冷漠,你以前說過的,你欠了我很多,現在我要求你還,不過分吧,拿你後半輩子還吧,沈小棠,不過分吧?”

“不過分,不過分,謝謝你,大老遠,拖家帶口地來找我。”

“以後,就咱一家三口,好好生活。”

“真好,趙長今,能遇見你,真好!”沈小棠重複著。

“那你還到處跑,拋夫棄子?”

沈小棠選擇自私時,趙長今也沒有因為她的自私,去責備她,他選擇追隨她的自私。

趙長今到來的日子裏,寨子上空飄起了歡快的雪花,老廂房像上了一層柔軟的白漆,沈小棠決定來年,將房子推倒重建,換成了自己喜歡的樣式。

她是個說幹就幹的執行者,先對門前陡坡下的老舊水泥地下了手,將一踏就成碎塊的水泥地,用鋤頭全碎了,裸出了它最原始的樣子,盡管天氣寒冷,她仍我行我素,不合時宜地在空地裏撒了一把,屬於自己的向日葵種子。

趙長今坐在門口,打磨著一根木料,看著瘦小的她,拿著鋤頭,弓著腰,賣力地刨著土,一邊刨一邊抹眼淚,於是起身回老廂房,找了一把能夠刨土的洋鏟子,走出院子,下了陡坡,進入即將被雪覆蓋的空地,站在沈小棠身邊,用鏟子,一鏟一鏟地將土翻過來,又說道:“我來幫你,太硬了,你力氣小。”

看趙長今賣力地翻著土,沈小棠覺得他鬆的不是土,而是她那從未得到的過去,她想哭,隻是在她流淚之前,趙長今早已用心接住,將它們都散成滿天紛紛揚揚又貴重的白色珍珠雪。

沈小棠嗅嗅凍得通紅的鼻子道:“還有很多呢,你翻得過來嗎?”

“就是因為太多了,所以我才要趕緊翻啦,你簡直就是個傻瓜,沈小棠!”他沒有抬頭,隻是不停地用鏟子去翻土塊,又道:“趕明兒我去鎮上買把好工具,就容易多了。”

“趙長今有時候我很想問你,咱們到底為什麽會走到一塊去,明明八竿子打不著,突然有一天就扯上關係了,好神奇,一切的一切皆是如此。”

“我也不知道,也許世界這樣才精彩。”他翻著土答道。

“這可一點都不精彩,我們失去了很多,才得到一點自以為很珍貴的東西,我是不是太悲觀了,得不到悲,得到了也悲。”

“沒關係,你悲觀,我樂觀就行了,咱倆絕配。”趙長今依舊用鏟子翻著土,沈小棠沒再說話,走到他身邊,彎下腰,用鋤頭將泥土塊翻起來,不過一刻鍾左右,她就撂挑子不幹了,因為翻土太累了,還不如不翻!趙長今笑著將大衣給她裹上,讓她坐在一邊,看著自己一鏟一鏟地翻土。

雪一連下了幾天才停,出了太陽,沈小棠翻掃著老廂房,從一堆冒著黴味兒,雜七雜八的破銅爛鐵裏,忽地發現那根,兒時和自己有過一段短暫緣分的刻道棍,隻是它不在像從前那般充滿光澤,滿身的刻痕裏散發著腐爛的味道,沈小棠輕輕一捏,就有碎屑從她的手指縫裏掉下來,她把它拿到陽光下,舉著看了看:“它發黴了,趙長今。”

在院子裏忙活的趙長今,見她坐在老廂房的門檻上,停下手裏的活,挨著她坐了下來,伸手將身旁的水杯遞了過去:“來喝點你最喜歡的向日葵花茶。”

“不要。”

“又想以前的事了?”

“你怎麽知道,我在想以前的事?”

“你有事,就坐在這老古董上,我還不知道嗎?”

“你不懂。”

“喝點吧,要冷了。”

她接過那杯水,抿了一口,向日葵花茶裏混著溫熱的回憶,恍惚間,院子口有個向日葵老頭,笑著向她招手,他清楚地看見沈小棠,既沒有一個人孤獨地回到農村,也沒有在過期的思念中慘死去,巧的是,她像他夫人那般愛喝向日葵花茶,她的丈夫也會每日為她泡上一杯,沈小棠回過神,看了看身子背後的嬰兒車,孩子正在酣睡,身旁的趙長今抬著頭,望著老廂房的屋簷,上麵的積雪白得耀眼,將他那隻沒有眼球的左眼窩,也耀得飽滿,亮堂堂的,沈小棠伸手去摸了摸,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該領證了。”

一陣微風將趙長今的右眼睫毛顫了顫,他轉過完好的右臉,湊到沈小棠眉眼處,問道:“你……確定是我?”

“是你,也隻有你,我等太久了。”

趙長今不再說話,拿過她手裏那根滿是裂痕的刻道棍,舉過頭頂,靜靜地望著,沈小棠往他身邊挪了挪,緊緊地靠在他的肩上,這不到一個巴掌大的地方,像一塊柔軟厚實的海綿,稍稍一壓,便能擠出一股濃稠的,長久不絕的踏實。

2026年2月14日情人節這天,這是個極其有紀念意義的日子,當然也是個上班族痛恨的日子,沒有熱鬧的婚禮,沒有熱鬧的親朋好友,隻有一個高一點兒的瞎子,手裏牽著一個矮一點兒的跛子,兩人穿著簡單,各自胸前別了一枚滿是裂痕的刻道棍胸花,慢悠悠地進了民政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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