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骨銘心的故事

因為我是老師

◆文/萬安峰

我問老師,您為什麽不當眾揭穿我?他隻說了一句話,因為我是老師。

那時,教我們文科班語文的王老師每次上作文課都有個特點,就是喜歡在全班點評一篇他認為寫得最好的學生習作,而每次點評的總是沈君的作文。

五十多歲的王老師清清嗓子,搖著滿是花白頭發的腦袋,用他特有的帶點兒贛南口音的普通話,抑揚頓挫地讀著沈君的作文,每當這時,沈君總會不由自主地低下頭,他的旁邊便會響起一些不合時宜的嬉笑聲。

“老師,他的作文是抄來的,我在作文書上看過!”有一次,一個學生舉手提出異議。

這時,王老師的目光靜靜地拂過全班每一個人。他是一位慈善的老人,也是學校學識頗為淵博的老教師,據說他寫的書和發表的文章有一大摞。他的目光總是那樣深邃,讓人想起滄桑的歲月。

他莊重地說:“我們應該相信沈君同學的實力,他應該寫得出這樣的好作文。”說完,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沈君一眼。

沈君亂蓬蓬的頭埋得更低了,仿佛要藏進課桌底下。

下課時,王老師叫沈君去辦公室一趟,有人便幸災樂禍地向沈君擠眉弄眼。沈君紅著臉,低著頭,慢騰騰地隨著枯瘦如柴的王老師走進了辦公室。

當沈君出來時,他的臉上依舊紅撲撲的。有同學問他,老師是不是罵了你?他什麽也沒說,隻是背過身去,用衣袖拭了拭眼角。

以後,王老師依舊會念沈君的作文,隻是班上的嬉笑聲少了,沈君的頭也漸漸地抬了起來。

後來的高考,沈君超水平發揮,考上了北京一所名牌大學的中文係,這對我們那所普通的學校來說是破天荒的,甚至連整個縣城也轟動了。許多人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因為沈君以前隻是個默默無聞、極其普通的學生,有的人便酸溜溜地說:“這小子運氣好。”

隻有王老師說:“我們應該相信他的實力。”

在大學畢業前的最後一個寒假,我們一些曾經要好的中學校友,冒著風雪來到母校專程看望教過自己的恩師。沈君也來了,他說雖然一直忙著寫論文,這次說什麽也要見到已經退休的王老師。我們急匆匆地趕到王老師家,王老師的家人卻淒然地告訴我們,積勞成疾的王老師因為肝癌晚期,退休不久後便逝世了,他臨走時還翻閱著以前學生的作文……

沈君的淚當時就流下來了。

離開王老師家時,沈君迎著寒風說:“我永遠記得那次作文抄襲事件,在辦公室裏,王老師拿出一本刊物,裏麵的一篇文章與我的作文一模一樣,而那篇文章原來竟是老師發表的作品。老師用的是筆名,我竟然抄襲的是老師的作品。那一刻,我愕然了。我問老師,您為什麽不當眾揭穿我?他隻說了一句話:因為我是老師。”

那一刻,我們都默立許久,任由雪花飛舞,披滿一身。

後來,畢業的我們各奔東西,沈君放棄了讀研究生的機會,回到母校工作,成了一位像王老師一樣的普通語文教師。整個縣城再次轟動了,親戚朋友都說他瘋了,放著大好前程不要,回老家做甘坐冷板凳的教書匠、孩子王。

隻有我們知道,其實沈君比誰都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