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遺像的校長
◆文/陳源斌
一錢難倒英雄漢。不就是兩塊三毛錢嗎——他是想要讀書,又不是想去殺人放火!
這位校長準確的職務,是革委會主任。他不識字。當時“文革”到了中期,搞“三結合”,他作為某一方的代表。派進鎮上的完全中學,當了領導班子一把手。
這個人的相貌有嚴重的缺陷。他隻有一隻眼睛,另一隻是假眼,可以自由轉動,晶體上覆蓋著一層白翳。有人猜想是塑料做的。他的腦袋受過傷,很不好使。學校新分配來幾位年輕老師,他上前熱情握手,說:“歡迎!歡迎!請問您尊姓?”第一個被他握手的是個女的,解釋說:“我姓張,去年就進校了——這幾位才是新來的同誌。”握了一圈兒手,又到了這位女教師,他沒有認出來,繼續握手請教姓名,女教師臉紅了,說,“我剛才說過的,我是去年來的,姓張。”這種張冠李戴的事情,不止一件兩件,時有發生。
那個時候,學校時常召集全校大會,這位一把手偶爾也被請上台講一講話。他不識字,沒有辦法讀講話稿,記憶力又不好,想到哪兒講到哪兒。他使用的全是生活中的大白話,喜歡打比方,聽起來挺生動的,隻是免不了出錯。他批評學生放學急於回家,說:“出了學校大門,兩步並做三步跑,朝家裏狂奔!”兩步並做三步,豈不是越走越慢?他將意思完全弄反了。底下學生聽了,忍不住哄然大笑。他不明白,以為自己說到了點子上,臉上很得意。他的話有時候十分粗俗:“這些同學聽到放學鈴響,嘿,你看他快活的樣子——屁眼像有雞毛搔的!”——後來,“兩步並做三步跑”、“屁眼像有雞毛搔的”,成了這座校園裏老師和學生掛在嘴邊、具有特殊含義的詞匯。
我跟這位校長打過一回交道。那是高一下學期開學報名,學校要求在當月14日前繳清學雜費,逾期做自動退學論處。我父親每月15日才發工資,等我拿到錢,已經被學校宣布除名了。我先是低聲懇求,接著大聲爭辯,都不起作用。這時候,那位校長走過來了。他已經站在旁邊聽了好一會兒了,奇怪地插嘴問道:“這個規定,我怎麽不知呢?”他不但讓我報了句,還表態免去我這學期的二元三角學雜費。可是,這位學校的一把手說話是不能算數的。他的腦子不好使,向他請示過的事情,稍不留神他就忘了。學校大大小小一應具體事務,均由其他領導班子成員直接處理。所以我被除名的事,到這裏並沒有完:老師每天上課照樣不點我的名,交上去的作業也不批改。然而,這一次真正例外,過了幾天,他竟然想起我的事來了,不厭其煩地跟班主任和各科老師逐一打招呼。他還找到堅持要將我除名的那個領導班子成員,說:“一錢難倒英雄漢。不就是兩塊三毛錢嗎——他是想要讀書,又不是想去殺人放火!”可那位領導班子成員依舊不理不睬。他火了,發作道:“老子難道就不能做一回主?”
這位不識字的人後來不當校長了。後來,他死了。他在這座中學校園裏共呆了11年,是任職時間最長的一位校長。母校四十年大慶,紀念冊用彩頁介紹前後九任校長,隻有8張照片——第五任是他的名字,上方放照片的地方空著,底下注有一行字:“病逝,未留遺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