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骨銘心的故事

“你不是賊”

◆文/周遠喜

我知道,我之所以選擇教師這門職業,緣於《少年文藝》,更緣於王老師對我的影響。

1980年,我讀初中。

那時,小鎮上幾位吃“國家糧”的子女也在我們鄉村中學借讀。他們吃的、穿的、玩的都讓我們那些鄉下的孩子眼饞,最讓我羨慕的是他們的老爹老媽都給他們訂了各種各樣的雜誌:《兒童時代》、《兒童文學》、《少年文藝》……那時的農家偏偏是那麽窮,而我對那些雜誌卻又是那麽地著魔。為了能看到這些雜誌,我總是不厭其煩、投其所好地同他們套近乎:摘野果、抓山兔、逮野雞……想盡一切辦法同他們換書看。最令人惱火的是小毛,他的老爹給他訂了一本《少年文藝》。有一次,趁他上廁所忘了把《少年文藝》收進書包之際,我偷偷地看了幾眼。乖乖,精彩的故事、離奇的情節、優美的語言……太有魅力了!直到上課鈴聲響起,我才賊一般地溜回座位。一連好幾天,我的魂仿佛被勾走了似的,一天到晚,頭腦裏老是閃動著《少年文藝》的影子。

可這小子偏偏對《少年文藝》“愛惜”得要命,輕易不借給別人。倒不是因為他愛書如命,而是因為他人緣極差,成績又一塌糊塗,他是借《少年文藝》來調我們的胃口。多少次,麵對那酸酸的梅子、紅脆脆的蘋果、水靈靈的大蜜桃,他都強逼自己咽下口水,還假裝鎮靜不為所動。我知道,他更愛看我們低三下四說好話的模樣,以此來維持心理平衡。他還以此為殺手鐧——拿《少年文藝》與我們換作業本抄。

可我偏偏不買那渾小子的賬,他也對我恨之入骨,但那《少年文藝》的影子挺不爭氣,不時在我腦海裏翻飛,竟把我折磨得坐立不安。終有一天,一個大膽的念頭在我的頭腦中形成:那小子經常趁我不注意,悄悄地從我書包裏拿作業,抄完後又偷偷地放回我的書包。他可以不仁,我為什麽就不能不義呢?何不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趁那小子不注意,偷偷地拿走《少年文藝》,看完之後,又神不知鬼不覺地還回去。一刹那,我被這個大膽而又聰明的計劃惹得心花怒放。

一切都按計劃進行。每次,我偷偷地從那小子的書包裏拿出《少年文藝》,四五天後,又神不知鬼不覺地放進他的書包。就這樣一連看了他的四五期《少年文藝》,那小子卻渾然不覺。

天有不測風雲!有一天上體育課,趁體育老師不注意,我又悄悄地溜回教室。正當我如法炮製地從那小子的書包裏掏出《少年文藝》時,門“砰”地一聲開了,一聲炸雷在我耳邊響起:“好啊,好你個小偷。原來是你在偷我的書看!”血一下子湧入我的腦門,頭腦中一片空白,我恨不得一下子從教室裏蒸發。“求你,別嚷嚷!我明天給你帶水蜜桃,以後你抄作業我保證不說。”我用哀求的眼光望著他,希望他能放我一馬,我差點兒就要給他跪下去了。要知道:在那個年代,“賊”這個字眼足以讓一個人背一生的黑鍋,足以讓一個人的心靈背負一生的十字架,足以壓得一家人在當地無臉見人,無法抬頭。“誰抄你作業,我偏要嚷。看啊,有人偷書——”

全班的人仿佛一下子從地下冒出來,把我圍得水泄不通。此時,我仿佛是一隻被剝掉皮的山羊,可憐兮兮地吊在十字架上,任人嘲弄。

吵鬧聲驚動了班主任王老師。她走進教室,製止了學生,然後,把可憐兮兮的我叫進辦公室。

“說吧,怎麽回事?”

我又羞又怕,哭著一五一十地坦白了“作案”經過。

辦公室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七八分鍾,仿佛過了漫長的一個世紀!

我分明看見王老師轉過身去抹了一下眼淚。又好久,她才慢慢地轉過身來,摸了摸我的頭,又悠悠地歎了一口氣:“孩子,真難為你啦!不要多想。記住,你不是賊,你並沒有拿他的書不還。你隻不過沒經過他允許就拿了他的書,這頂多隻是有些不禮貌。記住,孩子,你不是賊!現在不是,將來也絕對不是。孩子,你要記住:抬起頭來做人!走,把胸膛挺起來,跟我回教室!”

教室裏安靜極了,五十多雙眼睛都齊刷刷地望著我和王老師。“同學們,大明不是賊。他隻是太愛書了,沒有經過小毛允許就拿去看了,這樣做不禮貌,但他看完之後又及時地還給了小毛。如果你們認為大明是賊的話,那麽我要問:小毛,小京,你們不是經常不經大明同意就偷偷地拿他的作業本抄嗎,這是不是賊的行為?記住,今後誰要是叫了大明一聲‘賊’,我會毫不客氣地揍扁他。小毛,你要是不信,你就來試試?”老師威嚴地逼視著全班,逼視著小毛,又朝小毛走了幾步。我們沒有料到:平常溫和慈祥的王老師這時竟然會這麽凶。

以後每月,我的書包裏都會被悄悄地塞進一本《少年文藝》。我知道,那一定是王老師悄悄放進去的。我讀懂了王老師的意思——她希望我能成為一位作家,一位靠筆杆子吃飯的人,為我自己,也為小山村爭一點兒光。

遺憾的是,我最終還是沒能成為作家,而且這一輩子恐怕將與作家無緣。17年前,我堅定地“鎖定”了與王老師一樣的職業,任人怎樣勸說都不為所動,一幹就是15年。而今我已成為一名挺優秀的教師,也相繼有一些文字變成鉛字。我知道,我之所以選擇教師這門職業,緣於《少年文藝》,更緣於王老師對我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