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斷尾與禿鷲
卡利昂抬眼看了他一眼。
科恩，香沼酒館的老板。
酒館是整個領地消息最雜也最靈的地方，走南闖北的傭兵、商人、流民都會在那兒喝一杯。
“斷尾禿鷲劫掠團，大致分為‘斷尾’和‘禿鷲’兩部分。”科恩開口，“‘斷尾’指的是他們馴養的妖獸斷尾林狼，數量不少，這種畜生嗅覺靈敏，凶殘嗜血。”
那顆被卡利昂帶來的斷尾林狼頭顱正放在桌尾，血跡已經幹涸，毛皮在燭火下發著陰暗的光。
“而‘禿鷲’，是指其團長奧利凡德。”科恩頓了頓，繼續道，“一級法師，擅長馴養與召喚，與一頭一級魔獸黑羽禿鷲達成召喚契約。”
議事廳裏響起一陣窸窣聲。
“目前，他手下有三名得力部下，全都是一級騎士。”科恩目光掃過眾人凝重的麵容，“每名騎士手下各帶著幾十名匪徒，分散在不同線路活動。”
會議廳內一片死寂。
一名一級法師，一頭一級魔獸，再加上三名一級騎士。
這股力量，足以橫掃大部分男爵領。
商人米爾頓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的，肚子上的贅肉抖了兩下，身後的椅子重重倒在地上。他那張肥胖富態的臉上全是虛汗，手裏攥著的手巾已經被捏得濕透。
“還開什麽會啊！”米爾頓的聲音尖銳得變了調，“趕緊回去收拾東西跑路吧！這怎麽打？拿什麽打？”
椅子在他身後倒地，木頭撞上石磚，發出一聲悶響。
“誰願意跟劫匪硬碰硬？他們打過來，第一刀砍的就是我們這些有錢人的腦袋！”
他話說到一半，忽然聽見一聲轟鳴。
沃爾夫岡雙手大劍猛地往地上一立。
鐵與石撞擊出短促的巨響，一圈淡淡的氣浪從劍身腳下擴散開，掠過眾人小腿。
“放肆！”
米爾頓腿一軟，直接坐回椅子上，臉色慘白，手巾都掉了。
“我不是質疑您的勇武，沃爾夫岡大人。”他倉促開口，轉向托林，“我隻是說，這幫劫掠團選這個時候來，不是沒原因的。”
他吞了口唾沫，下意識壓低聲音。
“他們知道伯爵大人在北邊打仗，現在各方自顧不暇，顧不上清算他們。”
這番話讓會議廳內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幾道視線在空中交錯，在場眾人你看我，我看你。
托林把手指在椅扶手上敲了幾下，齙牙緊緊咬著，眼角抽了一下。
卡利昂緩緩站起身。
所有視線順勢落到他身上。
“跑是容易。”他語氣不急不緩，“但跑了之後呢？”
他眼神掃過米爾頓，又掃過幾位村長。
“換個地方從頭再來？把地和房子丟給劫匪，自己帶著一家老小去別的領地排隊討活路？寄人籬下，看別人臉色？”
議事廳裏有人低頭，有人皺眉。
“斷尾禿鷲今天來香沼。”卡利昂繼續道，“明天他們順著商路往別處走，你們再跑一次？後天又來一夥別的劫匪，大家繼續收拾包袱？”
“隻要開了這個頭，”卡利昂指了指門外，“你們這輩子就隻能像老鼠一樣，永遠在逃跑。”
米爾頓抿著嘴，脖頸上的肥肉一抽一抽。
“誰都不想死在這兒。”他聲音發悶，“可真打起來，咱們擋得住嗎？”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釘在石板路上，節奏淩亂。
緊接著，是匆忙的腳步聲和會議廳的大門被推開的聲響。
“報——雷納德騎士回來了！”
守衛在門口行了個禮，讓開道路。
一個高大卻有些單薄的身影跨進議事廳。
雷納德隻剩一條手臂，肩膀另一側空空的，袖口被整齊地縫住。他披著風塵未褪的鬥篷，臉上帶著寒氣，腳步又快又穩。
“托林大人。”他一進門就躬身行禮，“我帶回了關於斷尾禿鷲的好消息。”
托林猛地從椅子上挺直，眼睛一亮。
“快說。”
雷納德摘下鬥篷，扔給門口的守衛，腳步略一偏，站到地圖旁邊。
“斷尾禿鷲首領奧利凡德，上次劫掠了一個男爵運往白崖領的貨物。”他直接切入重點，“事後，被白崖子爵聯合月岩城派出的重兵追殺，損失慘重。”
“據可靠消息，奧利凡德本人身受重傷，一直藏著不露麵。”雷納德繼續道，“他那三名一級騎士手下，也死了一名，手裏的人馬元氣大傷。”
托林男爵那張皺得像**的臉瞬間綻開笑顏，兩顆齙牙閃閃發光：
“這是真的？”
“千真萬確，男爵大人。”
“這就意味著，這次襲擊香沼領的，隻會是兩名騎士的人馬，甚至有可能隻有一名。”托林揉了揉手掌，“隻要我們把巡防布置好，以目前的防衛力量，完全可以守下來。”
一圈人緊繃的肩膀同時鬆了幾分。
在場不少人都很清楚，如果奧利凡德帶著三名騎士、完整人馬打過來，在座這群人哪一個都跑得不慢。
現在局麵沒那麽絕望，至少還有談布防的意義。
“好！好！好！”托林男爵連說三個好字，腰杆瞬間挺直了。
“既然三位騎士都到齊了，”他環視了一圈，“接下來就是布防的問題。”
“敵暗我明，我們得小心。”沃爾夫岡開口道，“騎士衛隊還是負責男爵府和男爵安全。”
這是他的底線，也是他的職責。
“高強度巡視，衛戍部隊人手不足。”澤維爾皺眉道。
“這次可以從民兵隊挑選有限優異者加入衛戍部隊。”塞蕾娜推了推眼鏡，“挑選身體素質好的，編入衛戍部隊。”
澤維爾聞言點了點頭表示同意：“這倒是可以。”
米爾頓此時也緩過勁來，擦了擦汗，連忙表態：“我願意承擔士兵陣亡後的烈士撫恤金。”
他是為了挽回剛才失態的印象，畢竟以後還要在領地做生意，得罪了男爵和騎士可不好過。
托林眼睛一亮。
“好！”他拍了拍扶手，”米爾頓先生真是領地的支柱。”
“戰時補貼也得加。”托林想了想，左手搓了搓齙牙，“所有士兵除了原本薪酬，再添加戰時補貼，每周六十個銅摩爾。”
讓在場眾人有些意外。這鐵公雞居然拔毛了。
塞蕾娜的羽毛筆在紙上迅速劃過，記錄下這一條。
“現有的民兵隊，還是交給雷納德指揮。”托林繼續安排，“雷納德，你和澤維爾的衛戍部隊要進行層次性巡邏，別給那些匪徒鑽空子的機會。夜間加派崗哨，商路和村口都不能空。”
他頓了頓，視線在地圖上幾個圈點之間滑過。
“抽調新的民兵，以及具體的指揮任務，誰來執行？”
這是一個苦差事。新兵蛋子最難帶，而且對於平時手拿鋤頭糞叉的村民，要在短時間內形成戰鬥力，是相當艱巨的任務。
議事廳裏短暫安靜。
卡利昂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場眾人。
“若是大家信得過的話，可以交給我。”
不少人下意識看向他。
卡利昂在香沼領的名聲，可不僅僅是“奧伯倫醫生的養子”那麽簡單。
卡利昂從小便是村民間口口相傳的天才，鬼主意又多，生出來的點子，一件比一件離譜。最重要的是武德足夠充沛——十二歲拳打村裏魔丸，十四歲腳踢領地惡霸。就連大商人米爾頓的兒子，曾經因為一片銀華花的種植區域起衝突，最後以米爾頓上門賠禮道歉收場。
就連米爾頓的兒子，那次為了銀華花種植地的事，最後都得讓他這個當老子的親自上門賠禮道歉。
某種意義上，卡利昂可謂是“**威十足”。
“我沒有意見。”沃爾夫岡第一個開口。
“我也沒有。”雷納德點頭，“隻要抽調的民兵願意聽指揮就夠了。”
塞蕾娜略一思索。
“民兵名單由我提供，你來選人。”她看向卡利昂，“選完之後，記得把名單給我一份。”
托林看了一圈，見無人反對。
托林男爵一錘定音，“那就交給你了。卡利昂，別讓我失望。”
“遵命，男爵大人。”
這正是他想要的。
與其把命交給別人保護，不如把力量握在自己手裏。這支新民兵，可以發揮出更大的價值。
“那麽，”托林男爵站起身，雖然矮小，此刻卻也有了幾分領主的氣勢。
“我宣布，香沼領，從現在起進入備戰狀態，為了領地與領民而戰。”
他話音落下，眾人紛紛起身行禮。
門外夜風灌進一股濕冷。
卡利昂伸手把鬥篷領子往上提了提，視線若有若無地掃過牆邊的地圖，腦子裏已經開始盤點可以動用的名字。
“卡利昂。”
奧伯倫的聲音傳來。
“早點回吧，夜裏涼。”
卡利昂點點頭。
二人一同走出城堡，一輛簡樸的馬車停在門口，夏奈爾已經在等待。她抱著卡利昂的外套，小跑著過來。
奧伯倫率先上了前麵，拿起韁繩：“你們倆坐後麵。”
馬車緩緩駛動，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卡利昂掀開窗簾一角，看著外麵夜色中的香沼領。
月光如水，灑在田野間，遠處的村莊在黑暗中隻露出點點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