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腔實習生

番外 芙清如許 上

蘇芙清輸入密碼推開門,今天是她來輪班。

當她得到豆豆出事的消息時,她正清點剛送過來的花單,最近接了幾個慶典的大單子,需要的鮮花很多。她把清單給了店員,匆匆趕向醫院。

若說那些管子是在維持豆豆的生命,倒不如說是在維持豆豆和以年兩個人的生命來得貼切。

哪怕醫生已經直接說明了,如今不過是在拖延時間,但是他們誰也不願意放棄一絲豆豆能好起來的可能性。

希望渺茫,但是總歸是有。

豆豆的父母一日蒼老,葬禮過後,以年找了他相熟的寺廟主持,讓兩位老人到山上小住兩日,散散心,以免在家中觸景生情。

而以年,把嶽家衛生打掃完畢後,在他新婚的新房內,昏迷暈倒了。

是文博和秦殊言去看他,緊急送往醫院裏,檢查也沒什麽問題,但是一直在莫名其妙的低燒,以年也不願意看,這時大家才明了,豆豆走了,把以年也帶走了。

蘇家和以年的朋友商議過後,為了防止以年做什麽傻事,輪流來陪著他。

現在的蘇以年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慢條斯理的溫柔男孩,消極哀傷纏在他身上,也吃不下幾口東西,整個人迅速消瘦,後來每天喊醫生來掛營養點滴。

蘇以年沒有任何反抗,任由人擺布,一米八的大個子像一個沒有靈魂的布娃娃,眼睛裏透著死寂。

可是他們也沒有辦法,已經兩個月過去,文博是心理醫生也是他們的朋友,可是以年拒絕與任何人交流,他在他和豆豆的新房裏,抱著豆豆親手選的玩偶,在與豆豆共同生活的房子裏,在任意一個角落蜷縮著。

今天蘇以年是在陽台上。

這個新房的是蘇以年和豆豆共同設計的,裝修方案兩人商量了三個月才定下來,裝修的過程也積極地參與著,每一處都是兩個人對未來生活的憧憬。

而今,一朝散。

蘇芙清把陽台的窗戶打開,今天微雨,空氣還算清爽,能把屋內逼仄的空氣流通一些,不至於那麽死氣沉沉。

她搬來一把凳子,從包裏翻出一盒煙,星火般的火光在她指尖點亮,她吸了一口,對著窗外吐白色的煙圈。

小時候,她是最討厭有人抽煙,但是她後來明白了,煙酒別名醉生夢死。

蘇芙清是個特殊的小孩,她的家庭是很多人羨慕的。

幼兒園的時候,她的裙子、文具永遠都是最新款,任何東西隻要能用錢解決,那沒有什麽是她得不到的。

隻有一點例外,她想讓爸爸媽媽來接她一次,而不是司機保姆。

她的爺爺奶奶很不滿意她的媽媽,因為她的媽媽家是商人出身,大字不認幾個,因為在外做生意說話直接,每次爺爺奶奶用委婉迂回的話跟媽媽溝通時,媽媽都很不耐煩。

“這次蘇二家想要多少錢,開個借條來就行。”

爺爺漲得臉通紅,“每次你都讓蘇二開借條,都是一家人,你們當大哥嫂子的發達了,幫襯著點弟弟不行?”

媽媽點起一根煙,輕飄飄地說道:“給他買了房子買了車,還給他娶了媳婦,還不夠幫襯?再幫襯也行,墓地我也能幫蘇二買好。”

爺爺氣得指著媽媽的手發抖,奶奶抹著眼淚給爸爸打電話,爸爸在跟人喝酒,沒有時間管這些事情。

人散以後,媽媽才看到她放學回來了,走過來蹲下去拍拍她的腦袋,“芙芙又長高了一點,衣服小了沒有,媽媽給你買新的去。”

她眼睛亮起來,“媽媽跟我一起去嗎?”

媽媽剛答應下來,但是生意上有事情,她又失約了,最後還是保姆陪著她,琳琅滿目的商店裏,保姆拎著七八個袋子豔羨著她的生活,她卻開心不起來。

但是慢慢地她知道了有錢的好處,特別是上中學以後,她有很多朋友,大家一起吃吃喝喝非常開心,哪怕她學習墊底,但是她所到之處,比第一名還要亮眼。

無他,因為她足夠漂亮。

本身底子好,又舍得花錢,那時因為電視的普及,人們已經有了名牌的概念,她的每一件東西都和廣告上一樣,那時她就是校園裏的明星。

直到有一天,她遇到了傅霖然。

那時她膩了男朋友總是對她動手動腳,她很討厭有這種親密的舉動,本來談戀愛也是想趕個潮流,恰好那也是媽媽生意場上朋友家的孩子,用九百九十九朵紅玫瑰,在鋪滿蠟燭的運動場上向她表白。

嗯,排麵有了,那她想談談也行。

學校當然不允許,可是在這種私立學校,用錢很多事情都能解決。

談戀愛會做點情侶之間的事,她也忍著惡心和男朋友接吻,但是有一次他把手往她衣服裏伸時,她再也忍不了了。

她要分手他挽留,來回折騰了幾次後,他居然惱羞成怒,帶了人去堵她,說她不給他麵子。

麵子這東西,能值幾個錢,她不願意跟他糾纏,“那算你甩了我行不行,是我被甩了。”

可是他居然喊著是真的愛她。

別逗了,愛是什麽,她不會,也不明白,大家都是在這世上喘氣等死的人,別說愛不愛的,誰也不配。

就在他仗著人高馬大把她按在牆上的時候,傅霖然出現了,把他拎到一邊去。

學校裏低年級對高年級的人都會有點懼怕,校服的服色一眼明了,自此順利分手,不再糾纏。

傅霖然偶然經過,好心出手,可是她沒想到他竟然知道她。

“初中部的風雲人物,誰會不認識。”傅霖然看著她微微一笑,“芙清如許,名字很好聽。”

蘇芙清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名字還能有這種解釋,她望著傅霖然的背影發呆,因為成績優異破格剛升隔壁公立中學的蘇以年匆匆趕過來,“堂姐,你沒事吧!我聽同學有人找你麻煩!”

她的目光落到蘇以年的身上,豆芽菜的身材,帶著黑框眼鏡,呆頭呆腦的,隻是跑得滿頭大汗,還在氣喘籲籲。在爸爸媽媽口中,二叔一家是依附於他們家生活的,她對這個堂弟也沒有什麽好印象。對了,二叔家還有一個堂姐,比她大兩歲,靠著自己優秀的成績,已經可以拿獎學金自己生活,不用再跟家裏伸手。

再說蘇以年成績優異,連跳兩級,親戚們爭先誇讚,學習好有什麽了不起,之前生病的時候,治病錢都是她家裏出的。

他是比自己小七歲還是八歲來著?

好像是五歲已經上一年級了,還因為被同學欺負來找過她,她因為跟不上功課,媽媽心疼她,讓她上了兩個一年級,年級裏都不敢惹她。

想不到那個哭著來找她喊“姐姐他們打我!”的小男孩,現在已經長大來想來幫她了。

“我沒事,就你這樣,連我都打不過,還跟別人拚,行了,你回去好好學習。”

她揮揮手,把蘇以年攆走,讓人去查了傅霖然的消息,品學兼優的高年級學長,最常去的地方是圖書館,性格很好,樂於助人,問個題什麽的主要去找他,他都願意幫忙,隻是習慣獨來獨往,沒有特別要好的朋友。

這個夏天過去後,她升了高中部,第一時間去找了傅霖然,再一次表示感謝,可傅霖然果然像傳說中一樣,獨來獨往,她再三示好想跟他做朋友,普通朋友也行,但是他連一起吃個飯都不行。

她也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一回兩回後,她也膩了,誰稀罕呢。

況且,她終於有了心動的感覺,那個人是學校裏新任音樂老師,是個很浪漫的人,她和周老師相愛了。

能差幾歲呢,周老師大學畢業後來到學校,風華正茂的年紀,她出落得亭亭玉立,校花的名頭落在她身上,沒有人不服氣。

她和他在音樂教室裏聽他彈鋼琴,在櫻花樹下跳舞,在月光湖邊接吻。請假一個月,和他一起出去旅行,在郵輪上,他單膝跪地向她求婚,她欣然接受。

這是一場狂熱的戀愛,她感受到從未有過的幸福。

回到學校後,開始有人對她的戀愛有風言風語,她不在乎,曾經的前男友都來問過她是不是真的,她說關你屁事。

蘇以年也來過,他在隔壁學校都聽說了這件事情,他很緊張,怕她的爸爸媽媽責怪她早戀,說起來,她好像有半年都沒見過爸媽了,電話都很少,知道了她也不怕。

最後一個來的,是傅霖然。

這是她沒有想到的,也許她曾經對傅霖然好奇過,但是那已經過去了。

師生戀,好像一直是一種禁忌,對別人她可能會不屑一顧,但是麵對傅霖然,他那雙太過透徹的眼睛看向她時,她的桀驁張狂都消失無蹤。

她大方的承認,“我們相愛為什麽不可以在一起?那些人都是鹹吃蘿卜淡操心,又不是和他們談戀愛。”

傅霖然眼中有很複雜的情緒,“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是一句相愛就可以解決的,別人的眼光你可以不在乎,但是很多時候這種眼光,可能會傷害到你愛的人。”

她根本聽不進去。

真愛無敵,這是她堅信的事實。所以當她例假很久沒有來時,她想起來曾經在書上看到過的情況,立馬去了醫院。

“有點可惜,暫時還不能領結婚證呢。”

她滿心歡喜地告訴愛人這個消息,但是那個人說永遠愛她不離不棄的人,落荒而逃了。

不知是誰把她懷孕的檢查單貼到學校公布欄裏,這件事鬧大了,學校裏把她和那個老師一起喊過來,那個人撇得幹幹淨淨。

她被學校退學了。

回到家裏後,她才發現家裏大門緊鎖,上麵有很多灰,不但父母的電話不通,連保姆也聯係不上。

她隻能去爺爺奶奶家,她是個高中生,未婚先孕,已經是一樁醜聞,爺爺奶奶隻覺她丟人,反而是沒幾次交際的二叔二嬸在照顧她。

在鄰居的流言蜚語中她得知,她的爸爸媽媽因為生意失敗,跑出去躲債,已經很久沒有音訊。

傅霖然來找她的時候,她見原本一直很溫和的二叔拎起廚房的擀麵杖,問傅霖然她肚子裏的孩子是不是他的。

她攔住了,肚子裏的孩子一點點長大,她不想要,但是她對二叔二嬸開不了口,爺爺奶奶嫌丟人已經回鄉下去了。

傅霖然幫她在二叔二嬸麵前問她的主意,聽到她自己也不想要後,二叔二嬸鬆了一口氣,原來他們一直以為她想要留下這個孩子。

傅霖然介紹了一家高級醫院,那高昂的價格她自己都心驚肉跳,二叔二嬸眉頭不皺一下,盡快付錢完成。

幸好那家醫院裏有個溫醫生和傅霖然很熟悉,也有很多便利。

這段時間,傅霖然來過幾次,但是聽護士說傅霖然天天都來,也有幾次她遠遠地在溫醫生那裏見過他。

她現在麵黃肌瘦,憔悴不堪,父母下落不明,寄住二叔家,又被學校退學。一無是處,最適合形容她。

從未有過的自卑,讓她在傅霖然麵前開始難堪,出院後她躲著與傅霖然見麵,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整天發呆,蘇以年把她的書都帶給了她,鼓勵她學習,可是她根本不是學習的料。

噩耗傳來的時候,天地迎來初雪,雪花在空中飄落無依,和她一樣。

她的爸爸媽媽遭遇意外車禍,雙雙撒手人寰,高額賠償金讓她家的債務還了許多,但是她沒有想到的是,二叔家賣掉了現在的房子,把落在她身上的剩餘債務抹平。

她跟隨二叔一家搬到老房子去,葬禮也是在這裏辦的,她跪在地上燒紙,給寥寥無幾的祭拜者答禮。

傅霖然因成績優異,已經有了保送醫科大學的名額,高三比許多人輕鬆。他過來上過香後,把身上帶有餘溫的大衣落在她的身上。

“蘇芙清,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