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腔實習生

第四十五章 異樣沉默

陳茉向來覺事無不可對人言,既然已經和若存約定好,也沒什麽可藏著掖著的,每日中午的食堂聚會,大方磊落地說了,“時依、和心,那義診結束了,我就不和你們一起了。”

任和心麵色如常,倒是王煥新和趙時依兩個人怪叫不停,一臉曖昧的八卦,讓陳茉懶得搭理他倆,她看向駱唯,問道:“顧梓洵怎麽了?這幾天總感覺他怪怪的,是出了什麽事嗎?”

在若存沒來的時候,顧梓洵可以說是整個醫院的寵兒,不論去哪裏,他都可以輕而易舉地成為人群的焦點。若存來了之後,剛開始是衝擊了一下他的地位。但是很快,因為若存個人的性格問題,更多的人還是好顧梓洵這種類型的一口——以上,都是來自趙時依同學的獨家分析。

“若存是禁欲係的係花,哪裏比得上顧梓洵明眸皓齒、顧盼生輝的討人喜歡。”趙時依捧著自己最新定製的張智堯手機殼,滿眼都是濃濃的愛意。

但是陳茉卻覺得趙時依說的誇張了,若存隻是話少人安靜,跟顧梓洵那個猴兒相比,顯得就更沉默寡言了。

有比較才有差距嘛。

趙時依一臉高深莫測地說,隻有她這種心有所屬的局外人才能看得清楚。

難不成,顧梓洵真的是因為若存的到來,所以才會有這種反常的行為?

陳茉若有所思,但是很快她就把這個念頭從腦子裏甩了出去。

顧梓洵才不是這種人,他心態強大的如同大海,海乃百川,不會困囿於這種事。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陳茉才更擔心顧梓洵是不是出了什麽事情。

好在駱唯淺淺一笑說道:“梓洵報名了省裏的牙體雕刻比賽,最近在準備這件事情。”

那難怪最近看不到他人,確實夠讓他忙活的。

陳茉點點頭,把這件事情拋到腦後,全心全意地期待義診那天。

八月時節的槐花正好,純白的小花像是小星星一般灑在翠綠的樹冠上,風動枝搖,花朵也隨之舞動,混合著下過雨的空氣,濕漉漉的,花香也帶了一絲清涼,令人神清氣爽。

陳茉沒想到,自己能在義診這裏見到顧梓洵。

“你怎麽在這裏?”陳茉又驚又喜,稀罕不已,“我已經要比賽過後才能看到你這個大忙人。”

原本一堆人在一起的時候,他們兩人便經常拌嘴開玩笑,已經很是熟絡,陳茉也沒想那麽多,直接就跑到了顧梓洵的麵前。

出乎陳茉意料的是,顧梓洵的反應很平淡,並沒有像平時那般帶著隨意的淺笑,跟她嘻嘻哈哈的開玩笑,而是有些硬邦邦的口氣,說道:“人不夠,宋科長臨時把我喊過來的。”

態度甚至有些冷淡。

陳茉不禁猜想,是不是因為被臨時拉來當壯丁,所以心情不好?

“為人民服務,光榮!”陳茉有心逗他開心,衝他比了一個大拇哥,“我爸知道我要來義診,還說這是光宗耀祖的事兒,跟我媽商量要帶我出去大吃一頓,世茂國際館子隨我挑。”

可是顧梓洵並不領情,依舊冷淡地說道:“你今天不是要和新來的那醫生約會吃飯嗎,哪有時間再跟你爸媽一起吃?”

話外的意思是陳茉說謊。

“什麽約會!別聽王煥新他瞎起哄。”不知為何,陳茉此時此刻莫名有些心虛,不由把頭微微低了一些,“就是朋友,像我們之間一樣,普通的吃個飯。讓你這麽一說,怎麽就變得這麽曖昧了?”

陳茉卻不知她這這種心虛,落在顧梓洵眼裏,有了幾分害羞的意味。

“是麽?”雖然是反問,但是沒有什麽感情在,如一汪寒潭,平靜無波。

陳茉心生奇怪,她抬首去看顧梓洵,他已經轉身離開,隻留下一個修長挺拔的背影,在層層疊疊的綠意之下,莫名有了幾分蕭瑟之意。

“這人突然間什麽毛病?”陳茉一頭霧水,很是疑惑不解,想著找個機會,去跟顧梓洵聊兩句,看看是不是他遇到什麽事了。

但是接下來的時光,卻沒有給陳茉這個機會。

幼兒園早早就得到了消息,把各個年齡段的小孩子,以班級為單位,兩個老師一組,一個班一個班的帶到遊樂園的空地上,來做口腔檢查,還有塗氟,最後的時候有一個刷牙的教學。

定期塗氟是六齡齒還有發育出來的小朋友需要做的,塗氟就是在牙齒表麵塗上一層薄薄的氟化物,用來保護牙齒表層釉質。這層氟化物等於給牙齒加了一層保護層,能夠抑製口腔中致齲菌的生長以及細菌產酸腐蝕牙齒,保護牙齒的形態結構,使牙齒易於清潔,有效預防齲壞的發生。

如果是六齡齒已經長出來,那就要做窩溝封閉,這個主要是針對已經上了大班,年齡到了六周歲的小朋友。

人的牙齒有兩副,乳牙和恒牙,六齡齒就是最早出現的恒牙,換牙的時候不會脫落,而是悄無聲息的就頂替了乳牙的位置,所以很多家長都不知道。加上小孩子刷牙不到位,又喜嗜酸甜,等到發現的時候,恒牙已經有了齲壞,那後悔也來不及了。

陳茉被分到了小班,宋科長覺得她長得討喜,說話又愛笑,聲音甜甜的,比較招小一點的小孩子喜歡。

對於這麽說話,陳茉摸了摸自己的臉,從窗戶的反光去看自己,難道是在說她臉圓嗎?

就在她端詳自己的臉蛋是不是圓乎乎的時候,她也從窗戶的反光上看到了顧梓洵,他負責大班的口腔檢查,要用口腔探針看看小朋友的六齡齒有沒有長出來,還有口腔牙齒的情況,會在小熊形狀的卡片上寫上醫囑。

在寬闊的場地上,中間用多餘的藍色塑料凳子隔開了一條線,把她和顧梓洵分隔的涇渭分明。

陳茉如木樁般,怔在了原地。

她以為是自己看錯了,顧梓洵在……發呆?

眉眼一向神氣驕傲的顧梓洵,竟然側身倚在高高的彩色滑梯旁,英俊帥氣的麵龐上混合了失落、困惑、黯然……反正是一種讓人莫名感到哀傷的悲切。

陳茉的心突然間,有一種細細密密的疼。

小時候她很頑皮,經常會拿各種奇形怪狀的東西回家,特別是各種植物。其中有一種植物,跟花生米差不多的大小,叫蒼耳子。

蒼耳子周圍有一層小小的刺,紮在皮膚上,會有一種綿軟的刺疼,即便是拿掉了,那種痛感還是會殘留很久。

顧梓洵的這種情緒隻是出現了一瞬,便被身旁的年輕幼兒園老師提醒,要開始檢查了。

但是陳茉無由來的那種刺疼感,一直持續了很久。

不過她也沒有時候去思考這種奇異的感覺是為什麽,小朋友們都到了,排成了長長的隊伍,蜿蜒曲折。

在來之前,陳茉對孩子的理解都是天使,玉雪可愛,天真爛漫,是世上最純粹的存在。但是在一個接著一個的小孩子,見到她手上的東西之後,爆發出尖銳悠長的尖叫聲、哭喊聲,有些明明嘴裏已經含上了氟保護劑,可是堅持不了一分鍾,就會拿出來,或丟掉,或揮舞著玩耍。

更有甚者,會趁她不注意的時候,就拿了她的氟保護劑和托盤滿場跑。

小孩子的塗氟說起來也很簡單,氟保護劑是含有水果香味的泡沫劑,在一次性塑料托盤上噴滿,再讓小孩子咬住,可以讓牙齒最全麵的都浸在氟保護劑裏。

什麽叫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陳茉算是見識到了。

原本一切還是進行的很順利,但是隻要有一個帶頭,其他的小孩子都會跟著一起哭鬧。

終於,陳茉壓抑著怒火,情緒在瀕臨崩潰的邊緣懸崖勒馬,同時在幼兒園老師的協助下,把躺在地上打滾蹬腿的、躲在角落裏哭的、把她帶來的東西撒的四處都是的、腿上如同安裝了馬達四處逃竄的等等的小惡魔們降服住,她才算是把塗氟工作完成了。

陳茉已經筋疲力盡,不過她看到一起來的趙時依坐在小板凳上,魂遊太虛般,目光有些呆滯,關心問道:“時依,你還好嗎?”

“我剛才以為我在十八層地獄……”趙時依捂著腦袋,想到剛才那一群妖魔鬼怪,各種怪聲刺激著她的耳膜,人間地獄也不過與此。

陳茉覺得有些誇張了,忍著笑意說道:“不至於吧,累是累了點,但是還是挺有成就感的。”

“不,我現在是三省吾身的狀態。”趙時依搖著頭,絕望地望著天空,“我要認真反省一下,我過去二十年都造了什麽孽,才讓我遭到如此報應。”

陳茉終於忍不住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難得有一會兒的休息時間,陳茉剛喝了一口水,便被派去跑腿。

急匆匆走到門口的宋科長隨手指了一個人,“陳茉,去把醫院給孩子們準備的氣球拿過來。”

口腔醫院訂了一批五顏六色的氦氣球,氣球下銀色繩子在陽光下亮閃閃,遠遠看過去像是一堆色彩斑斕的雲彩下流瀉出銀色的水流般。

陳茉見到的第一眼,覺得自己的少女心瞬間爆棚了。

接過來氣球繩子的時候,她還小小的擔憂了一下,這麽多氣球會不會把她帶得一起飄起來。

“小心點,千萬別鬆手,不然就都飛了。”工作人員不放心地叮囑著那個在開心地蹦蹦跳跳的身影。

聽到呼喚,陳茉腳下立刻變為平穩行走,但是這絲毫不影響她此時的好心情。

等到了街口的拐角處,她看到一個有幾分熟悉的身影,當即給她的好心情錦上添花。

“若存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