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故人陌路
“……我看那個小孩子左上三的牙冠已經變色了,冷測熱測都沒有反應。再看X線片上根尖是喇叭口,骨硬板不連續,又仔細問了才知道有外傷史,隻是沒有當回事。”
任和心跟晏清歌討論起在兒童口腔科裏遇到的病例,這也是她們兩個人之間少有的能說到一起的話題。
像這一類專業性的話題,陳茉和趙時依聽到就頭疼,陳茉還算是好的,有著一個積極向學的態度,趙時依會直接捂著耳朵避開,她是聽都不想聽。
晏清歌沉吟著道:“牙髓已經感染,不能再做活髓切斷了。”
任和心點點頭,又說起其他的病例。
兩人並肩走到醫院綠化帶盡頭,這裏接著醫院小公園的路,挨著木頭架子搭出的長廊,陽光從木頭縫隙中透下來,地麵上被畫出一排明暗相間的鋼琴鍵。長廊兩旁的冬青樹剛過小腿,葉片圓潤,綠意盎然,有風的時候晃晃悠悠,像極了俏皮的小孩子在課堂上擺動小腦袋。
有人從長廊裏走出來,步履從容,白色大衣拂過冬青樹頂端的嫩葉,惹得葉片顫動不矣。
出現在兩個人的麵前,雖然還有一段距離,可還是擋住了兩個人的去路。
任和心見到這人禮貌地問好,“若醫生好。”她去過幾次種植科,去請教一些關於種植牙上的專業問題,對於若存這樣有著硬實力的醫生,她很尊重。
她見若存輕輕頷首,目光卻不離自己身邊的晏清歌,她又扭頭看向晏清歌,隻見晏清歌一臉淡漠,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她感覺晏清歌呼吸聲重了幾分,她心裏了然,晏清歌家裏世代醫生,可能又是什麽有關係的人。
畢竟世家盤根錯節的關係網,不是她能想象的到的。
少聽少看少管少問,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好。
按道理她應該有眼力見的離開才對,但是沒有晏清歌的準確態度,任和心並沒有離開,於是三個人相對無言,沉默在午間陽光下鋪展開來。
恍不可聞的,晏清歌極輕地歎息一聲,看向任和心柔婉笑道:“和心,我有點事情要耽誤一會兒,先不回科室了。”
“好的。”任和心點點頭,幹脆利索地繞過擋在麵前的若存,走了過去。
待任和心的身影漸漸走遠,晏清歌率先繞過若存,徑直走到長廊下,若存抬腳跟上,兩人一前一後,就走到了小花園的假山水池旁。
小花園是醫院新建住院部的時候一起設計的,一端由木質長廊為進出口,一端遍種貼梗海棠等花木,兩側花木中間鋪上鵝卵石的夾道為進出口。一麵臨著醫院門診大樓,一麵被冬青樹圈起來,正中間是小山流水的瀑布,隻是現在還是簡單的幾塊山石和圓形的水池,還沒有引入活水,隻不過是一個空池子。
這個地方建成之後,陳茉和趙時依來過兩次,都覺得這要是在大學裏,絕對是個散步約會的好地方,安靜不偏僻,有鬱鬱蔥蔥的花木掩映著,方便單獨說話,在醫院裏又不用擔心有什麽安全隱患。
晏清歌在水池邊站定,語氣冷如寒鐵,生硬道:“三分鍾,你把你昨天沒說完的話一次性說清楚,從此之後,不要再來找我。如果你不想我離開這家醫院的話,那請你自重一些。”
“商商……”
若存剛開口,晏清歌像對這兩個字觸電一樣,急促地喝道:“不許你說這兩個字!”
說完才發覺自己的失態,晏清歌平和了氣息,冷淡地說道:“我隻是一個實習生,跟你沒有任何關係。”
若存凝視著麵前清麗怡然的女子,在煌煌白日下,比昨晚迷離月色中更加清晰,不再隻是平麵的影像,而是真實的站在他的麵前。
昨天驚鴻一麵後,他在湖邊環湖步行道那裏追上了她,可她的反應異常激烈,兩句話沒說完,她跑到水邊,聲音淒愴,“你再過來我就跳下去!”
他隻能遙遙而立,拿著手機撥出了存好的她的電話,電話鈴聲響起,她愣了片刻才接通了電話。
“我就站在這裏,你不讓我過去,我就不會再向前走。自從我出國後,你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消失的無影無蹤,我找了很多人,但是都沒有你的蹤跡,你把你的痕跡抹的幹幹淨淨,原來是回到老城這裏……”
話到這裏,他不知道該怎麽說下去,他沒有想到會在這樣突然的情況下跟她見麵,想對她說的千言萬語一時理不出一點思緒,在長久的沉默之後,他再次緩緩開口,“這些年,你還好嗎?”
“你什麽時候知道我在醫院裏的?”終於,電話裏有了聲音,聲音透著幾分顫抖,似乎是還沒有從巨大震驚中緩過來。
他慢慢道:“我在新聞裏看到了你,有醫院的名字。”覺得說得不夠詳細,立刻又補充道,“微笑行動。”
後麵不用多說,他為什麽會突然回國,還到了自己所在的醫院就職,一切順理成章。
“我們早就沒有關係了,你還找我做什麽?我不認識你,也不想認識你,你不管……”電話裏的聲音漸漸趨於平穩和冰冷,也越來越流暢。
“我想你了。”
他聽到了自己的聲音,聽到電話裏的聲音驟然消失,聽到有物品落水的聲音,聽到不遠處的她亟亟奔跑的腳步聲,他停在原地沒有追上去,隻是走到了剛才她站立的位置,望向隻有一圈一圈漣漪的水麵。
晏清歌她強忍著自己心間的窒息感,讓自己挺直了脊梁,可是對麵沒有了聲音,她估算著時間已經差不多了,“好了,時間到了,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你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想再聽到。”
她剛要轉身,聽到那人喊住她,“你在怪我,怪我當初出國……”
“你別自作多情了,我早就不記得你,把你忘得幹幹淨淨。”她深呼吸一口氣,抬眸直視那雙墨色眼眸,淡淡一笑,“你如果還有一點良知,那不要在醫院裏說起你認識我,也不要再打擾我的生活。”
她本來不想再跟眼前的這個人多一句廢話的,可是她想起來那個總是歡快笑語的女孩,才壓抑住喉頭的不適,“我不知道你是懷著什麽樣的目的接近陳茉,她是我的朋友,她也很尊重你,你不要利用她,也不要跟她說起任何關於我的事,算是我……我拜托你。”
“我沒有利用任何人。我答應你,不會跟任何人說起你,但是。”他頓了頓,泠然清潤的聲音雖淡,可堅定無比,“不靠近你,我做不到,我回來就是為了你。”
晏清歌鼻尖突然一陣酸意,憋悶的窒息變成憤怒充斥在她胸間,“我告訴你,我可以消失一次,也可以消失第二次,第三次,無數次!你不用再跟我說這些無謂的話,你以為我還在原地等你嗎?你以為你是誰,你算什麽?你什麽都不是……我有喜歡的人了,我為了他才來這裏,你不要再來破壞我的生活。”
“話就到這裏,你別忘了你剛才答應我的事情,不然我不會原諒你。”
晏清歌轉身離開,纖瘦的背影如一株清荷,步伐優雅,與若存記憶中那個笑鬧無忌的人兒有著天壤之別。
她瘦了。
白日下看的分明,若存才驚覺她竟削瘦至此。
那些錯過的時光,原來真的可以讓一個人。
麵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