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腔實習生

第六十七章 樓頂驚心

二樓一側的偏角,落地窗正好可以看到白日裏的醫院小花園。秋季的到來太溫柔,使得小花園中的葳蕤花木尚未呈現損減之勢,隻有在層疊密葉中,能窺得有幾片綠葉漸黃,這是獨給有心人的禮物。

“前兩天用牙周治療儀的時候,時依把水氣插反了,治療儀裏進了水,沒反應了,把時依嚇壞了。主任也沒說生氣,隻說讓時依趕快把牙周的東西都熟悉起來,也好給她安排接診。我跟在主任後麵,主任平時也看不到時依,時依還是跟在兒牙一樣,天天到科室了就玩手機,不催不動。”

一群人聚集在二樓偏角,都在安靜地聽任和心說事情的起因經過。

“本來主任說了,在科室裏會隨機抽查,時依也看了兩頁書,但是你們也知道她看不下去。本來以為主任不提這件事給忘了,直到今天我看到主任桌子上的日曆本寫著抽查,才趕快提醒時依。”

唐蘊華主任確實有在日曆本上做備忘的習慣,陳茉跟著唐主任的時候,為了更好地配合主任工作,常常會去看上麵的安排,比如複診有幾個,什麽時候開會之類。

“時依一個人被主任喊進去,也沒聽到有什麽大動靜,一會兒的功夫,我病曆都沒打完,聽到辦公室的門響,我抬頭看到時依一邊捂著嘴哭一邊跑出去了,把大家都驚動了。”任和心回憶著說道,“主任也驚到了,文醫生還問主任是不是說時依了,主任說沒有,說時依進去後一問三不知,主任準備的那頁知識點都沒問完,人就跑出去了。”

駱唯上前一步,緊張地問道:“手機也打不通嗎?”

任和心搖搖頭,“她手機放在科室充電,跑出去的時候沒有拿。”

“那得趕快去找才行!”駱唯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團團轉,趙時依平素遇事從來都是能忍求安,在大庭廣眾下哭著跑出去,絕對是一定程度上讓她遇到了不能承受的事情,萬一心神恍惚再出了什麽意外,怎麽能讓人不擔心。

陳茉當機立斷,“我負責所有女廁所和四樓以上,駱唯在三樓以下找,清歌去宿舍樓看看是不是回去了,小新去門衛問問,要是出醫院了就到附近街上找找,和心你在診室等著,萬一時依自己回去了在群裏告訴我們。”

安排清楚後各人立即開始行動,好在每個科室還有其他實習生,一時之間缺幾個人也不礙事。王煥新是第一個在群裏發消息的,門衛確定沒有穿白大衣的年輕醫生出去過,況且這麽多天下來門衛也是能認出來趙時依的,這樣說明趙時依還在醫院裏。

王煥新在醫院繼續找,駱唯也發來消息確定沒有,隨後陳茉也說沒有,她把每個廁所都敲門確認了一遍,現在就隻剩下晏清歌那裏沒有回信。

宿舍樓離門診樓還是有一段距離,晏清歌快步回到宿舍,一打開門先去看趙時依的床鋪,還和早上離開時候是一樣的,**的小玩偶堆在枕頭旁邊,全然不知自己主人發生的事情。

去衛生間看也是空空如也,晏清歌發過去消息,看到自己的手機快沒電了,走到自己的抽屜裏去拿充電寶,她的床位和任和心挨著,眼睛無意一瞟,看到任和心的櫃子半開著,裏麵露出來半截塑料袋。

任和心做事一向一絲不苟,物品擺放也是整潔歸齊,這應該是陳茉或者趙時依去拿東西不小心碰到的。

晏清歌打開櫃子想把塑料袋收回去,看到塑料袋裏的物品她不由一怔,裏麵是半袋榨菜,還有半個饅頭,明顯已經吃過一半。

她想起來任和心最近的反常。

最近任和心都沒有和她們一起吃飯,不是早走就是加班,都沒有機會碰上,看起來是自己回宿舍來吃這些簡單的“飯”。

關於任和心的家境,她們都沒有刻意地打聽過,本來四個人之間的交往就是因為互相感情好,不會因為家庭條件的好與差而有什麽區別。不過任和心也從來沒有避諱過她是從農村來的,聊天的時候也會提及在家裏幫忙下地幹活的事情,平時休息也會出去做兼職,這些她們都是知道的。

但是任和心品學兼優,在學校裏獎學金已經攢了不少了,她省吃儉用,加上平時兼職的錢,聽她說過她手上也有一筆積蓄。平時也正常去吃食堂,食堂價位實惠,還有醫院的飯補,不存在吃不起的情況。

晏清歌把櫃子又默默放回到原來的樣子,假裝自己什麽都不知道。

任和心已經躲開了她們,也沒主動提起,肯定是有自己的考慮,既然是任和心自己的選擇,她當然尊重。

在她眼中,任和心自立自強,奮進向上,一直是她尊重的人。

晏清歌關上房門,手機“叮”地一聲彈出一條消息,是一直都沒有說話的顧梓洵。

顧梓洵:她在宿舍樓頂,我在。

話語簡潔卻讓人心驚肉跳,王煥新立馬回道:馬上過去。

顧梓洵:勿動,看我手勢。

晏清歌也發了一條:小心。

手機的消息唰唰唰地響著,陳茉已經把幾層樓跑了個遍,正倚在樓梯欄杆上喘口氣,她掏出手機屏幕一看,差點一口氣沒有倒騰上來,她正好就在醫院樓頂的入口,直接跑上去想先看看情況。

陳茉推開大門,跑到樓頂露台上向宿舍樓看去,隻看了這一眼,陳茉感覺自己的呼吸在一瞬間停止,整個人聽不見任何聲音,隻有在對麵大樓樓頂的那抹藍色身影。

在宿舍頂樓的邊緣,站著穿著藍色套裝的趙時依,她整個人在樓頂邊緣外展的區域,算不上窄,隻要不是故意的,便掉不下去。

秋季多風,把趙時依的長發吹得飛揚,也使得她看上去在半空中搖搖欲墜。

趙時依在和一個人交談,那個人站在距離她一米遠的地上,隻是不敢向前。

陳茉將視線慢慢移動,看到了一襲白大衣,英挺俊逸的顧梓洵。

離得有些遠,看不清兩人具體的情緒,但是能看到顧梓洵並沒有太緊張,像是普通的交談一樣,在和趙時依說話。

陳茉在原地不敢動彈,她拿出手機,手指都在顫抖,她點開撥號頁按出119想要報警,手機上方跳出一條消息,是晏清歌發出來的:茉茉,不能報警,梓洵已經說動時依了。

陳茉抬頭望過去,看到晏清歌已經在宿舍樓頂的入口,隻是將自己的半個身子藏在入門處,應該是怕趙時依會看到自己。

晏清歌:這件事不能鬧大,時依情緒穩定,沒有危險了。

任和心:別讓院長知道,不然時依會被取消實習資格。

陳茉把手機握在手裏,看著對麵的顧梓洵還在和趙時依說話,隨後王煥新和駱唯也趕到宿舍樓頂,和晏清歌碰麵。

陳茉放心了不少。

“不行,我得過去。”駱唯看到這驚心動魄的一幕,冒頭往前衝,讓王煥新和晏清歌一左一右拉了回來。

晏清歌小聲道:“梓洵在就可以,你這樣貿然出去,小心刺激到時依。”

“就是,你別衝動,梓洵你還信不過。”一邊說,王煥新一邊更加用力,把駱唯拉了回來,又問道晏清歌,“現在什麽情況了。”

晏清歌快速地說道:“梓洵說他心情不好到樓上來散散心,後來說自己小時候的事,時依一直在哭,還沒說話。”

王煥新點點頭,三個人悄悄挪了一下步子,想聽聽他們之間交談的話。

隻聽顧梓洵用他一向隨意的口氣說道:“這麽半天了光站著,我請你喝奶茶,也算是咱倆同是天下淪落人的緣分。”

趙時依終於哭著說道:“你怎麽可能是淪落人,你是天之驕子,一直都順風順水,怎麽可能和我這個普通的廢物有緣分。”

“順風順水?”顧梓洵忽然自嘲一笑,他無意地向對麵大樓忘了一眼,又收回視線,“沒有人是可以一直順風順水的,我也算不上什麽天之驕子,在不在乎我的人眼裏,我也是個普通的廢物。”

話語中透出的寂寥,在秋風中愈發帶著瑟瑟涼意,在男子英俊的眉眼上,染出淡淡的愁鬱。

趙時依卻搖搖頭,“你肯定是騙我的,你是為了安慰我,才自黑自己,你就像人間發光體,大家的眼睛裏都是你,我低微如塵埃,不會有人關注我,更不會有人喜歡我。”

顧梓洵道:“如果說以前,你說會有人不喜歡我,我肯定不在乎,確實像你說的,我從來不缺人喜歡。這個喜歡不隻是男女之間,包括朋友親人,我在乎的人都喜歡我,不喜歡我的人我不在乎。”

“對啊,這才是你顧梓洵的人生,那你還淪落什麽。”趙時依默默啜泣,“我謝謝你陪我說了這麽久的話,但是你也不用為了勸我,再編什麽謊話了,我自己是什麽樣子,我自己清楚。”

顧梓洵微微側首,把視線落在趙時依身後的天空,“我說的是以前,不是現在。有個朋友曾經對我說,人生八苦,求不得最難過。”

“現在,我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