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70年代慘死女孩兒16
辛夷的目光隨意地掃過,卻在掠過其中一個身影時,微微頓住。
那是個極其清瘦的男知青。個子很高,卻單薄得像初春河岸邊一根新抽的柳條,仿佛一陣稍大的風就能將他吹折。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舊棉襖,領口露出一截過於纖細蒼白的脖頸。墨色的頭發有些淩亂地搭在光潔的額前,襯得一張臉愈發白皙得近乎透明。
鼻梁高挺,唇色很淡,微微抿著,帶著一絲長途跋涉後的倦意和不易察覺的脆弱。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眼型極好,瞳仁是清澈的淺褐色,像浸在寒潭裏的琉璃,此刻正帶著幾分茫然和疏離,安靜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小鎮。
不可否認,這是一張極其俊秀、甚至稱得上漂亮的臉。隻是這漂亮裏,浸透了揮之不去的病弱氣息,與周遭粗糲的環境形成刺眼的對比。
“嘖,”旁邊的周建設也看到了,咂吧了下嘴,壓低了聲音,用隻有辛夷能聽到的音量嘀咕,“瞅瞅那個,跟個豆芽菜似的,風大點都能刮跑了。這身板兒…唉,一看就不是下地幹活的料!白瞎了那張臉,到了咱這地界,臉能當飯吃?” 語氣裏是毫不掩飾的擔憂和一點點對“不實用”的嫌棄。
辛夷沒接話,隻是又看了那男知青一眼。他正微微蹙著眉,似乎不太適應周圍嘈雜的環境和那些打量的目光,下意識地將肩上那個看起來同樣不輕的行李包往上提了提,動作間帶著一種易碎的脆弱感。
其他幾個知青則顯得“結實”多了。兩個男知青身材還算壯實,臉上帶著初生牛犢的興奮和好奇。兩個女知青,一個剪著齊耳短發,濃眉大眼,看著挺精神;另一個紮著兩條麻花辮,臉蛋紅撲撲的,眼神裏透著點怯生生的新鮮感。
“都到了?是分到我們東山大隊的吧?”周建設站起身,掐滅了旱煙,換上公事公辦的口吻,聲音洪亮,“我是東山大隊的大隊長周建設!行李都放拖拉機車鬥裏!動作麻利點!天冷,趕緊上車,早點兒回村安置!”
知青們連忙應聲,七手八腳地把大包小裹往拖拉機鬥裏扔。那個清瘦的男知青動作有些慢,他那個看起來不小的行李包似乎格外沉重。旁邊一個壯實些的男知青見狀,順手幫了一把,才把包推上了車鬥。
“謝謝。”清瘦男知青的聲音響起,清冽低沉,像山澗裏敲擊冰棱的聲音,很好聽,隻是沒什麽力氣。
拖拉機再次突突突地啟動,載著一車人和行李,搖搖晃晃地駛離了喧鬧的鎮子,一頭紮進更加空曠寂寥的鄉間土路。
寒風沒了遮擋,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知青們擠在冰冷的車鬥裏,被顛簸和寒冷折磨得夠嗆,一個個縮著脖子,嘴唇發青,誰也沒心思說話,隻想趕緊到達目的地。
辛夷裹緊了圍巾,隻露出一雙眼睛,安靜地看著道路兩旁飛速倒退的、剛剛顯露出一點綠意的田野和光禿禿的樹林。
一路無話,隻有拖拉機的轟鳴和寒風呼嘯。終於,熟悉的村口出現在視野裏。
“辛夷丫頭,你到家了。”周建設回頭喊了一聲。
“好嘞叔!”辛夷應道,動作利落地跳下車鬥,提起自己買的東西。
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車鬥裏。那個清瘦的男知青正半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皮膚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似乎被顛簸和寒冷消耗了最後一點力氣。寒風卷起他額前幾縷墨色的碎發,更添幾分蕭瑟。
辛夷收回目光,拎著東西,轉身走向自己那被石頭圍牆牢牢守護著的紅磚房。厚重的木門打開又關上,將寒冷和那一瞥的驚豔都隔絕在外。
拖拉機繼續突突突地開向村子另一頭的知青點。
知青點是一排低矮的青磚房,條件比辛夷當初住的土屋好多了。負責人是個老知青,叫孫誌強,皮膚黝黑,一臉風霜。他幫著把行李卸下來,招呼著新來的六個人進屋。
“這間大屋,你們四個男同誌擠擠。”孫誌強推開一扇木門,裏麵是長長的一鋪大炕,炕席破舊,屋裏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和汗味混合的氣息。
“這邊小屋,你們倆女同誌。”他又推開旁邊一扇更小的門,裏麵是一張稍小的土炕,同樣簡陋。
那個紮麻花辮、臉蛋紅撲撲的女知青,名叫李紅梅,探頭看了看男知青那屋的大通鋪,又看了看女知青這邊的小炕,眉頭立刻擰了起來,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嫌棄:“啊?就…就睡這大炕啊?這麽多人擠一起?這怎麽睡啊?”她聲音尖細,帶著城裏姑娘的嬌氣。
周建設正幫著搬行李,聞言眉頭一皺:“知青點就這條件!以前來的都這麽住!怎麽?還想一人一間房?”
“這麽多人住一起多不方便啊!”李紅梅撅著嘴,小聲嘀咕,“又吵又髒…能不能…能不能自己蓋間房?或者…有沒有空房子租?”
周建設被氣笑了,放下手裏的包:“自己蓋?姑娘,你看看這天!剛開春,地還沒化透凍呢!咋蓋?磚瓦木頭從天上掉下來?至於空房子,沒有!整個大隊就知青點能安置你們!克服克服!等化凍了,開春忙完,隊裏再想辦法!”
李紅梅看著周建設不容商量的臉色,再看看這破敗的環境,眼圈一紅,委屈地跺了跺腳,卻也不敢再說什麽,隻能蔫頭耷腦地跟著另一個女知青進了小屋。
那個清瘦的男知青,默默地將自己那個顯得格外沉重的行李包拖進大屋,找了個靠牆的角落放下,然後安靜地坐在炕沿上,垂著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像一尊易碎的琉璃美人燈。
五月,春耕的號角在東山大隊嘹亮地吹響。凍土徹底蘇醒,散發著蓬勃的生命力。田野裏,社員們揮舞著鋤頭鐵鍬,翻地、起壟,吆喝聲、牲畜的嘶鳴聲、工具的碰撞聲交織在一起,奏響了鄉村最繁忙的樂章。
大隊部的小黑板上,用工整的粉筆字寫下了新的分工名單。辛夷扛著鋤頭走過去,目光在名單上搜尋著自己的名字。
她的名字後麵,跟著一個陌生的名字:沈清源。
辛夷微微挑眉,這名字…有點耳熟。隨即,她想起了拖拉機鬥裏那個蒼白清瘦、像琉璃盞般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