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他畫下第一筆,問出第一句“為什麽”
第六天
虛無不再始終懸浮於固定位置。
他開始在小屋內極其緩慢地“移動”——更準確地說,是改變他那個灰蒙輪廓凝聚點的相對位置。
他會長時間停在那一小片光斑裏,輪廓邊緣被染上極淡的暖色。然後,他平移,移到氣味似乎更濃的角落,輪廓仿佛在“嗅探”,盡管沒有鼻子。停留片刻,他又挪回能清晰聽見雨滴“嗒、嗒”聲的地方。
沒有評價,沒有互動。
但那種純粹的、令人絕望的“空洞”減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注的迷茫。他在被動地接收,然後在比較這些微弱刺激的不同。
傍晚,沈知微靠著意誌力強撐時,忽然注意到:虛無輪廓的邊緣,開始有極其微弱的、自發性的波動。
不像以前那樣死水一潭。
仿佛絕對平靜的湖麵,被一顆看不見的、極小極小的石子投入,泛起了幾乎無法察覺的漣漪。一圈,消散,過了一會兒,又是一圈。
沈知微屏住呼吸,不敢打擾。
第七天
虛無做出了一個讓沈知微瞬間屏息、心髒幾乎停跳的舉動。
他沒有等待沈知微的引導,自己對著空處,開始“勾畫”。
不是用筆,沒有工具。他用的是自身那虛無的物質,或者說,是意念的流動。他輪廓邊緣分出一縷極淡的灰霧,在空氣中緩慢地、艱難地移動。
他畫得極其笨拙、扭曲,完全不成形。
第一團:不規則的圓形,邊緣毛毛糙糙。(是麵包嗎?)
第二組:幾道斷斷續續的、傾斜的短線。(雨滴?還是光線的軌跡?)
第三團:一團糾纏的、毛茸茸的亂麻線條。(是昨天沈知微記憶中那隻擦過指尖的“小動物”嗎?)
第四個:一個歪歪扭扭的、開口的碗狀物,裏麵塗了幾點亂糟糟的痕跡。(蘑菇湯?)
他畫了很久,畫得很慢。每畫一筆,輪廓都似乎要更凝實一分,但也更“費力”一分。
終於,他停下了。
灰霧縮回輪廓。他靜靜地懸浮在那裏,看著眼前這些醜陋的、毫無美感可言的“作品”。
沉默了很久。
虛無的聲音響起,不再是之前那種完全的平直或波動,而是帶上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類似粗糙金屬相互摩擦的澀感:
“我……為什麽……想記住這些?”
他抬起頭,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看向”沈知微。
那空洞的眼神裏,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屬於“困惑”的情緒。這不是對“無”的確認,也不是對侵擾的漠然。這是對“有”、以及對“有”所衍生出的行為產生的、真切的疑問。
沈知微的心髒在胸腔裏劇烈地跳動起來,血液奔流的聲音在她自己聽來震耳欲聾。她強壓住幾乎要衝出口的激動和酸楚,用盡全部力氣,讓聲音保持最平穩的狀態:
“因為你在‘體驗’它們。而體驗,哪怕再微小,再奇怪,也會留下痕跡。想記住痕跡……”她頓了頓,字字清晰,“或許就是‘活著’的開始。”
“活著……”
虛無重複這個詞。他的輪廓微微顫了一下。他仿佛在咀嚼一個完全陌生、冰冷、卻又隱隱在深處牽引著他的概念。
他再次低下頭,看著自己畫出的那團亂麻、歪碗和斜線。
困惑更深了。
但那份深不見底的空洞之中,沈知微確信,有什麽東西——極其微小、脆弱、卻真實不虛的東西——正在那片荒蕪的“無”之土壤裏,頂開堅硬的虛無,艱難地、緩慢地……萌發。
小屋裏的光,似乎也因此,亮了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