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格多克蠍的生活
在解決生活中的問題時,求助科學書籍往往是不會有太大的收獲的。這時候,應不知疲倦地與事實進行討論,這比翻閱書籍有用得多。更多情況下,無知反而更好,腦子可以自由思考,沒有先入為主,不致於陷入書本所給的困境。我剛剛再一次地體會到這一點。
曾經有一篇出自高人之手的解剖學文獻,告訴我說,朗格多克蠍在九月份有家庭之累。哎!如果我沒閱讀這篇文篇多好!至少在我們地區的季候下,朗格多克蠍的繁殖期是遠遠地早於文章中所說的月份。不過,好在我沒太受這篇文篇的影響,要不然如果我傻傻地等到九月份,就什麽也見不到了。我苦苦地觀察了三年,等得疲憊不堪,心灰意冷,卻還是沒有看到我所期待的非常有趣的那個場景。環境並沒有任何反常,可我卻莫名其妙地錯失良機,白白地浪費了一年光景,甚至我都想放棄對這個問題的探究。
沒錯兒,無知也許有益,拋開老路,可能會有新的發現。一位著名大師曾,他這樣教導過我就不太相信已知的書本知識。有一天,巴斯德[ 十九世紀法國生物學家、化學家,他是現代微生物學的奠基者。]沒有事先通知,突然按響我家的門鈴,就是那位很快就遠近聞名的巴斯德。我當時早就聽說過他,拜讀過這位學家有關酒石酸不對稱結構的著作了,也懷著濃厚的興趣關注著他對纖毛蟲綱生育問題的研究。
每個時代都有它的科學的奇思妙想。比如我們當今有進化論,而在那個年代卻有自生論。巴斯德硬是憑著自己人為決定它有菌無菌的燒瓶,按照自己那簡單而嚴謹的精妙實驗,徹底打敗了一個無理的謬論,根據這一謬論,腐敗物內部的某種衝突性化學反應能誘發出生命來。
我知道那個被巴斯德成功地澄清的有爭議的問題,所以我十分熱情地歡迎了這位有名大師的到來。他跑來找我主要的是想請教我幾個問題。我幸運地能享有這份不敢當的榮幸,應歸功於我在化學和物理上的同行身份。哎!隻可惜我隻不過是他的一個小而無聞的同行罷了!
巴斯德巡視阿維尼翁地區的目標是為了了解養蠶業。多年來,養蠶場一片恐慌,被一些莫名的的災害弄得凋亂不堪。蠶寶貝們沒來由地發生潰爛,然後變硬,變成一些像石灰膏殼一樣的蠶仁硬皮豆了。蠶農們沒辦法,眼看著自己的一項主要收成都沒了,付出那麽多錢財和心血,卻落得個心痛地把一屋屋的蠶扔進糞料堆裏去。
我們就猖獗的災難進行了一番交流,談話開門見山:
“我想看看蠶繭,”來訪者說,“我還從來沒有見過蠶繭,隻是聽過它的名而已。您能幫我弄一些來瞧瞧嗎?的
“這很簡單。我的房東就是做蠶繭生意的,就住我們對門。請您稍等一下,我去幫您要一些來。”
我飛快地跑到鄰居家裏。我將衣兜裏裝滿了蠶繭後回來,把蠶繭拿出來給大學者看。他輕輕地拿起一個,在手指間翻來覆去地觀察,那個好奇勁兒,就像我們在看一件來自海角天涯的異物一樣。他放在耳畔晃了晃。
“還響呢!”他特別驚詫地說,“裏麵還有東西。”
“當然。”
“什麽東西呀?什
“蠶蛹。”
“啊,蠶蛹?啊他疑惑地問
“對,是一種木乃伊樣的東西,蟲寶寶在裏麵悄悄地變化,直到變成蝴蝶。”
“所有的蠶繭裏麵都有這個東西嗎?有
“當然,蠶吐絲做繭的目的就是為了保護蛹的。”
“哦!哦他意會的點了點頭
他沒再說什麽,就把蠶繭揣進衣袋裏了,大概是留著等有空的時候去研究蠶蛹這個重大的新生事物。他這種胸有成竹的自信讓我驚訝。巴斯德不了解一絲蠶、繭、蛹變形的知識,卻前來為蠶企求新生。古代的體育老師們出場表演時往往是什麽都不穿的。我們的這位勇敢地與養蠶業的災難作鬥爭的神奇勇士們也一樣,**著跑向角也就是說他對要救助的那種昆蟲連最基本的了解都沒有。我為之驚歎不已,而且遠不止如此,我為之征服。
所以對下麵的問題我就不感到那麽奇怪了。巴斯德當時還關注另一個問題,就是通過加熱增大酒的質量的問題。他突然轉換到這個話題,說道:
“帶我瞧瞧您的酒房,好嗎?”
帶他看我的酒房?我那寒酸的酒房?憑我那一點點當老師的微薄工資我連酒都喝不起,所以我常常自己抓把蘋果和紅糖絲放進一隻壇子裏發酵,給自己弄點酸了吧唧的劣質蘋果酒解解饞!我的酒房!竟然要看我的酒房!為什麽不看看我的一桶桶陳年佳釀呀!我的酒房!那還能被稱作酒房嗎?!
我感到特別的狼狽,支支吾吾地躲閃,試圖轉換話題。但是他卻不肯罷休,說道:
“請您帶我看看您的酒房吧。”
他一直這麽堅持著,我無法拒絕了。我用手指指廚房角落裏那一把沒有椅墊的凳子,上麵蹲著一隻容量有十二斤左右的破舊的大肚壇子。
“那就是我的酒房,先生。”
“這就是您的酒房?這他很詫異
“是的,我沒別的酒房了。”
“都在這裏了?都
“嗯!是的,都在這裏了。”我能想象自己當時窘迫的樣子
“噢!噢
他沒再說什麽。學者沒有發表任何意見。看得出來,巴斯德並不了解這種被老百姓稱為“瘋奶牛”口味的菜肴。雖說我的酒房——那把可憐兮兮的舊凳子和拍著空空響的大肚壇子——沒有就利用加熱來抑製發酵的問題發表意見的話,但它卻強辯地觸及到了我那位相當有名的來訪者貌似並不了解另一件事情。一種微生物逃過了他的眼睛,而且是微生物中最恐怖的一種:這種微生物專殺意誌堅強的厄運。
盡管出現了酒房這一讓人掃興的插曲,但我仍對他那鎮定自如的自信深深折服。他一點兒也不了解昆蟲的蛻變,這是他平生第一次看到一隻蠶繭,並知道這隻繭裏有東西,那是將來蝴蝶的雛形。這些我們南方農村小學一年級的小朋友都知道的事他卻全然不知。然而,這個問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問題的大專家,不久卻讓養蠶場的衛生狀況發生了令人震驚的變化;同樣,他也將推動醫藥和公共衛生的曆史性變化。
他的武器就是思想,不拘於細枝末節而臨駕於全局之上的宏大思想。對他來說,變形、寶貝、若蟲、蛹蟲、蠶繭、蛹殼等等這些昆蟲學的數萬種小秘密沒什麽要緊的!在他思考問題的過程中,不知道這些或許還更好一些。這樣,他能更好地保持其獨道見解,乃至大膽地超越;其行動擺脫了已知東西的牽絆,變得更加自由。
受到巴斯德晃動蠶繭細聽後的驚訝表情這一絕好範例的鼓勵,我便為自己立下了一個信條,將無知的這種辦法運用在我對昆蟲本能的研究上。我很少看書。與其用查閱書本這種我力不從心又消時費力的方法,或向別人請教,還不如自己堅持不懈地與自己的研究對象親密地接觸,直到讓它們乖乖地開口講話為止。我什麽都不知道,這反而更好。我的探尋將更加地自由,可以根據已知的啟迪,今天從這個方麵去研究,明天又從反向去推斷。但是如果我偶然翻開一本書,便有心地在自己的思緒中留下一個向質疑敞開的大門,因為我所走的的道路上長滿了荊棘和蒿草。
因為一直沒這麽去做,我差點兒浪費了一年的光景。就是因為太相信書本,在九月以前,我從沒想過朗格多克蠍的家庭會出現,而在七月裏我卻無意間發現了這個家庭。實際日期與預知日期之間的差距,我把它歸咎的氣候差異:我現在是在普羅旺斯進行觀察,而曾經為我提供資料的雷翁·迪弗爾[ 瑞士的一名博物學家。]則是在西班牙觀察的。盡管這位大師是有很大的威望,我還是應該多留個疑問的。而我卻沒有這麽做,以致差點兒錯失良機。幸好,那普通的黑蠍子之前並沒有這樣告訴我有關它的家庭的事的。看!巴斯德不認識蠶蛹真是好極了!
一般的黑蠍子比朗格多克蠍塊頭兒小,而且比後者安靜,我一直把它們安置在一些小的大口瓶裏,放在我工作室的桌子上,用於參考。這些瓶子不占地方,也便於觀察,所以我每天都會瞅瞅它們。每天清晨,在往記錄本上記錄情況之前,我總要輕輕掀起為它們避身用的硬紙板,看看前一晚夜裏發生了什麽事。這樣的觀察在大玻璃籠子裏就很難做到,因為大玻璃籠子裏有很多的小格間,必須大費周折才能一一地進行檢查,而且完成檢查後再恢複原狀也很困難。而用小的大口瓶裝黑蠍,檢查起來就方便得多了。
有一天,突然我眼前一亮,看到母蠍背著一群小蠍。那是七月二十二日早上六點鍾左右的事了。當我掀開硬紙板遮蓋物時,竟然看見一隻黑蠍媽媽背上背著一群小蠍,好像脊背上披著一件厚厚的白色短大衣。頓時我感到一種溫馨、滿足和甜蜜,而這種時刻是觀察者很難遇上的。這是我平生第一次親眼看見黑蠍媽媽背著自己小寶貝們的珍貴畫麵。黑蠍媽媽是剛生產的,大約是前一天晚上的事,因為前一天它身上還是油光滑亮的的。
接連不斷的好事在等待著我:次日,又有一隻黑蠍媽媽披上了相同的白色短大衣;第三天,又出現了兩隻披著白色短上衣的黑蠍媽媽。總共有四隻。這比我所期望的要多。有四個黑蠍家庭的陪伴,再加上幾天安靜的日子,可以說我是頗感生活的美好。
特別是好運還總是接連不斷。當我發現了小的大口瓶中的巨大收獲之後,便馬上想到大玻璃籠子。我在思考朗格多克蠍是不是和黑蠍一樣早熟。我頓時醒悟,趕快跑去查看。
籠中的二十五片瓦都被掀開了。果然大有收獲!雖然我都一副老骨頭了,但我此刻卻突然覺著硬化的血管裏有二十歲的青年的熱血在沸騰。在二十五塊瓦片中的三塊下麵,我發現了蠍媽媽帶著她的孩子們。有一隻的兒女們已經長大了,大概有六七天大了,這是我後來繼續密切觀察才弄清楚的;另外兩隻則是剛生產不久,大概就在前一天的夜裏,從蠍媽媽的大肚皮下麵還精心地存留著的一些殘留物不難看出來。我們一會兒就要瞧瞧這些殘留物是怎麽一回事。
七月、八月、九月都過去了,我沒有更多的收獲。因此,可以認定兩種蠍子的生育期都在七月末。七月份過去以後,一切就都結束了。然而,大玻璃籠子裏養的那些蠍子中,還有一些母蠍同已經為我生過蠍寶貝的母蠍一樣大肚子的母蠍。我原渴望它們還能給我添人進口,因為種種跡象都給我無限的期望。冬天來了,它們中沒有一個滿足了我的願望。看上去立刻就要實現的事情卻硬是拖到了來年:這再次證明它的妊娠期很漫長,而是在低等生物中,這種情況是非常罕見的。
我把每隻母蠍及其蠍寶貝移到方便我細細察看的狹小的容器裏。上午去查看的時候,我發現前一天夜裏剛分娩的那些蠍媽媽肚子下麵又藏著一些小寶貝。我用一根草尖小心地把蠍媽媽撥開,在那堆還沒爬上母親脊背的小寶貝中我發現了一件事,把我從書本上學到的關於這一問題的那僅有的知識徹底地推翻了。據說,蠍子屬於胎生,這種說法雖聽起來很有學問但卻缺乏準確性。實際上蠍子寶貝並不是一生下來就是我們所看到的那個樣子。
而這一點是很合情合理的。如果小寶貝伸著鉗子,蜷起尾巴,張開爪子,你讓它怎樣從母蠍的通道出來呢?這種礙事的小寶貝永遠也無法通過母親那狹小通道的。因此它出生時必須被緊裹著,少占空間才好。
在母蠍肚子下發現的殘留物的確是一些幼蠍,與解剖妊娠相當長時間的寶貝巢所見到的寶貝一樣的蠍寶貝。為節省空間,小寶貝緊縮成米粒狀,尾巴緊貼在肚皮上,雙鉗收到胸前,爪足緊緊地貼於腰兩邊,這樣一來,這蜷縮成橢圓形的小寶貝就可以順利地滑出來了。它額頭上有墨黑色的點,那是它的眼睛。小寶貝靜靜地懸浮於一滴透明的**裏,此刻那滴**就是它的天堂,它的保護傘,外麵由一層精致的薄膜包裹著。
那些殘留物果真是一些蠍寶貝。生產剛結束時,朗格多克蠍大概有三四十個寶貝,而黑蠍的寶貝則稍微少一些。我很晚才去查看,隻趕上個結尾。但是,所剩不多的寶貝也足夠堅定我的想法:蠍子實際上是寶貝孵出來的。隻不過其寶貝孵化得十分快,母蠍剛剛產下寶貝來,小寶貝迫不及待地就破寶貝而出了。
那麽,小寶貝是怎麽孵出來的呢?我有優越的權利親眼觀看這整個過程。我看見蠍媽媽用她的大顎尖小心翼翼地挑起寶貝的薄膜,將它扯下,撕破,然後吞下。在幫小寶貝剝胎衣時蠍媽媽倍加小心,像母貓和母羊一樣溫柔地舔食胎衣。盡管工具很粗糙,但寶貝的細皮嫩肉上卻未任何劃痕,更沒傷筋動骨。
我驚呆了:原來蠍子是最早把近乎於我們人類的母愛傳遞給自己的兒女的生物。遠在植物區係的遠古時期,當第一隻蠍子出現時,生育後代的那份愛心就已經醞釀於其中了。如同休眠狀態時的種子的寶貝,就像當年魚類和爬行動物擁有的、而不久之後又為鳥類和幾乎所有的昆蟲所擁有的寶貝一樣,已經成為一種相當微妙的有機體的等同體,也已成為之後的高等動物胎生現象的預兆。生命的孵化已不在內部或外部的各種事物的層層威脅下進行,而是在母親的腰間腹下完成。
生命的進化並不總是是循序漸進的,不是從低級到高級,再從高級往更高級。是在時而退化時而進步的交替中,跳躍式的進化的。大海有潮起潮落。生命也是一種大海,比大海的水它更加深不可測,也會有潮起潮落。它還會再有潮起潮落嗎?誰能知道它有沒有呢?
如果母貓不設法用嘴唇把剝下胎衣並吃掉它,小貓就永遠無法從胎盤中出來。同樣,蠍寶貝也需要母親的幫助。我就看見過一些蠍寶貝不幸被黏膜粘住,在已經撕破了的寶貝囊中掙紮著扭來扭去,卻怎麽也掙脫不出來。而隻有母親的那一下牙咬才能讓寶貝徹底解脫。認為寶貝在自己的解脫過程中也起著作用也是不對的。寶貝軟弱無力,盡管它的出生袋子隻有洋蔥片內壁的皮膜那樣薄,但它就是無法從這層細薄的薄膜中掙脫出來。
幼雞的喙尖上有一個臨時的硬繭,是供它破殼時啄殼用的。而蠍寶貝為了節約空間,是蜷縮成米粒狀的出來的,它隻能死死地等待著救援。一切都得靠蠍媽媽去完成。蠍媽媽賣力地完成著自己的工作,就連生產中附帶排出的東西也全都被它清除得幹幹淨淨,甚至那些隨即排出的未受精的寶貝也被清除掉了。一點碎衣破片都不剩了,全都回到了蠍媽媽的胃裏,而產寶貝時占用的那塊地方也都很幹淨。
蠍寶貝現在一個個被清理得幹幹淨淨,活蹦亂跳的。它們從頭到尾全身雪白。朗格多克蠍長九毫米,黑蠍長四毫米。隨著產後清理工作完畢,蠍寶貝們一個個爭先恐後地往蠍媽媽的背脊上爬去。它們沿著媽咪的雙鉗緩緩地往上爬。蠍媽咪把雙鉗貼地,以便於寶貝們攀登。寶貝們一個連著一個緊緊地挨在一起,並沒有隊形,但卻在媽媽的背上留下了一個均勻的覆蓋層。它們將自己的小細爪子牢牢地吸附在上麵。我不想劃傷這些細皮嫩肉的小東西而用毛筆頭把它們掃下來,還真的費了些工夫呢。蠍媽媽背著小寶貝們時,雙方都一動不動,這正是進行實驗的好時機。
穿著蠍寶貝們組成的白色短大衣的蠍媽媽是值得關注的一景。蠍媽媽一動不動,尾巴高高地翹卷起來。如果我將一根麥杆靠近蠍子一家,蠍媽咪總是十分警覺地凶巴巴地豎起雙鉗,這種凶相通常隻有在自衛時才表現出來。它豎起雙臂做拳擊狀,大張著鉗子,做好隨時出擊的準備。它的尾巴翹著,揮動著,這在平時是很難見到的。她的不能將尾巴突然放平,否則會帶動背脊,這樣會把背上的小寶貝們甩下來一些。拳頭豎起就足夠嚇跑敵人的了,那架勢既勇猛威武,又讓人猝不及防。
對此我不覺得好奇。撥弄下一個小寶貝,把它移到它的母麵前,相距一指寬。奇怪的是蠍媽媽好像並不關心這個驚奇事故;它原先紋絲不動,現在依舊一動不動。掉下去幾個小東西有什麽可驚奇?它會自己想法讓自己擺脫困境的。掉下去的小蠍子焦急萬分,舉手蹬腿,然後,猛然發現媽咪的一隻鉗子就在自己麵前,於是,便迅速地爬上去,重新回到兄弟姐妹們的當中,爬到媽咪身上,隻是動作笨拙得要命,與狼蛛的兒女們相差甚遠,後者一個個都是高空作業的高手。
實驗又開始了,這次的規模超大。我撥弄下來一些小蠍子,小東西們散落一地,隻是相距並不很遠。它們遲疑了很長一段時間。正當它們不知轉來轉去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蠍媽咪終於害怕會有危險了。它將我稱之為胳膊的兩隻鉗式觸角合抱成半圓,攬住自己麵前的沙子,將迷路的可憐的兒女們摟到自己的跟前。幹這種工作時它總是笨手笨腳,做得很魯莽粗糙,根本不考慮會不會一不小心把寶貝們給碰碎了。母雞輕輕一聲叫喚,跑開的雞寶寶們就馬上乖乖地回到自己的懷前膝下;母蠍卻是野蠻地用耙子一扒,把兒女們給扒回身邊來。令人驚奇的是掉下去的小蠍子們全部安然無恙。它們一回到母親麵前,便立刻往它身上爬去,再次聚集在母親的脊背上。
就算不是自己的兒女,蠍媽媽也會像是對待自己親生後代一樣的對待它們。如果我用毛筆尖掃下一隻蠍媽咪背上的全部或部分蠍寶貝,將它們弄到另一隻蠍媽咪伸手可及的地方,後者依然會把它們扒到自己麵前,就像對待自己的親生兒女一樣,而且大方地讓這些新來的小寶貝爬到自己的背上去。就像把它們“收養”下來了,如果用“收養”一詞不算過分的話。而對狼蛛來說,“收養”都說不上因為它壓根就分不清別人家的兒女和自己的兒女,所以隻要是在自己爪子前麵爬動的小狼蛛它全都會接納下來。
我在地中海一帶的常綠灌木叢中常看到母狼蛛背著孩子們在溜達,也一直期盼著看到母蠍也這樣馱著小蠍子們悠閑地散步。然而,母蠍並不知道這種消遣方式。一旦做了母親,母蠍就會有一段時間不再外出了,即使是晚上,其他人都外出玩耍的時候,它也乖乖地呆著。它把自己禁閉在自己的小屋裏,不吃不喝,一門心思想著扶育後代的事。
小寶貝們也的確是弱不禁風:所以它們必須經曆第二次出生才能壯大自己。這時候,它們正紋絲不動地在準備著第二次誕生,對此它們好像非常熟悉,過程就像蟲寶寶蛻變成成蟲一樣。盡管成年小蠍與蠍外貌看起來很相似,但輪廓線條卻不夠清晰,就像是透過霧氣看到的似的。我猜想它們得脫去身上的外衣才能變得威武矯健。
這第二次出生的過程中,它們必須紋絲不動地待在母蠍背上整整七天。這時,“脫皮”(我不敢妄自將它稱之為“蛻皮”)完成了。之所以稱之為“脫皮”,是因為這與真正的蛻皮有很大不同,真正的蛻皮在此之後還要經曆很多次的。真正意義上的蛻皮,是在胸廓上裂開一條縫,成蟲從這條惟一的裂縫中破殼而出,把原先的空殼扔掉。這空殼的形狀與剛從中爬出來的蠍子幾乎一樣,二者難分你我。
現在我們所看到的則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我將幾隻正在脫皮的小蠍子放在一塊玻璃片上。它們紋絲不動地待著,看起來頗受煎熬,好像就要堅持不住了。外皮破裂,卻沒有特殊的破裂線,是在前後左右同時破裂的。爪足漸漸從護腿套中伸出,雙鉗扔開護手甲,尾巴從尾鞘抽出。滿身的碎皮幾乎同時落下,像一堆破爛不堪衣衫。這是一種斑駁的脫落。這之後,小蠍才有了成年蠍子那樣的正常體貌。與此同時,它們的活動也更加靈活敏捷了。盡管仍然顯得很蒼白色,但它們已蹦跳自如,匆忙下地,蹦到蠍媽媽跟前玩耍。最讓人驚奇的變化是它們就這樣突然間長大了。朗格多克蠍的小蠍子一般身長0.9厘米,可現在它們已經有十四毫米長了。黑蠍的小蠍身長從四毫米長到現在的六七毫米。身長竟增加了一倍,體積也增加了將近兩倍。
除了對這種突然增長感到驚訝之外,我一直在琢磨這種突然增長的原因是什麽,因為小蠍子還未進食。更奇怪的是它的體重卻並沒增長,反而下降了,大概是因為丟掉了一層外皮。體積增大,重量卻沒有相應的增大。因此,這應該是產生的一定程度的膨脹,類似於熱處理的毛坯物體的膨脹。體內產生了一種變化,將生命分子擴散成空間更大的結構體,所以雖沒有新的物質加入,卻增大了體積。我想,如果誰有足夠的耐心並配有一套適合的器具,一定能夠觀察到這種結構的迅速變化,從而得到一些有價值的資料。我才疏學淺,沒有這個能力,就把這道難題留給別人吧。
被小蠍丟掉的外皮是一些細碎的白色條狀物,一些好像上了光的碎布片,它們並沒有落地上,而是緊粘在蠍媽咪的背部,主要是附著在足爪根部周圍,揉一塊柔軟的小毯子,剛脫皮的小蠍子就可以在上麵棲息。坐騎現在已披上堅固的馬服,騎手們坐在馬上不就用再害怕身體的搖晃。這破衣舊衫做成的結實馬鞍成為騎手們的足鐙把手,它們任意地下上,動作靈活敏捷。
每當我用毛筆輕輕一撥,小蠍子們都紛紛落馬,有意思的是它們又非常快速而從容地翻身上馬,穩坐在上麵。它們抓住馬服垂條,將尾巴做杆,縱身一躍,就輕鬆地上馬了。這種奇異的馬服是真正的攀爬繩梯,為小蠍們快速上馬提供了方便。它很結實,不會破裂,能使用近一個周,也就是說用到小蠍可以離開蠍媽媽的保護為止。
再過一段時間,小蠍體色顯現:腹部和尾巴染上了金黃,鉗子呈現出半透明的琥珀色。青春使一切變得美麗。小朗格多克蠍確實長得十分俊俏。如果它們一直像現在這樣,不立即配備上那令人畏懼的毒刺的話,它們肯定會是罕見的寵物,大家都會願意豢養它們的。長大的小蠍心中很快就燃起了擺脫母親保護的強烈願望。它們很樂意爬下母親的脊背,在母親身邊瘋玩。要是它們跑得太遠,蠍媽媽便要教訓它們,用雙臂耙在沙土上扒拉,將它們聚攏。
蠍媽咪與寶貝們小憩的的樣子就像母雞帶著雞雛們休息一樣。大部分小蠍子都在地上,緊挨著蠍媽媽隻有幾隻特立獨行地坐在白馬服那舒適的坐墊上。有大膽小蠍子在蠍媽媽尾巴上爬高,攀上螺旋峰的頂處,很有興致地居高臨下觀看腳下的同胞們。突然間,又有新更厲害的雜技演員登場,把它們趕下舞台,取而代之。小蠍子們都想瞧瞧這觀景台到底是什麽樣子。
大部分家庭成員都圍在蠍媽咪媽的帝邊,一個個鑽在媽媽肚皮底下不停地拱動著,蜷縮著,隻將腦袋露在外麵,兩隻小黑眼睛眨巴著。最好動的小東西則最喜歡媽咪的足爪,那是它們的健身器,它們大膽的在上麵做著高空雜技訓練。歇下來時,大家便又乖乖地往媽咪背脊上爬去,找好坐位,坐定下來,便不再動了,媽媽和兒女們都不動了。
小蠍子成熟到可以離開媽咪的守護的這個時期要持續七天,正好是不吃食體積卻擴大兩倍的奇怪增長期。一窩小蠍子待在蠍媽媽背上近半個多月。母狼蛛卻不一樣,她馱著自己的小寶貝們長達六七個月,雖然小寶貝們不進食,卻精力旺盛,動個不停。蠍媽媽的小寶貝們在獲得靈活與新生的脫變之後,要吃些什麽呢?蠍媽媽是會不會邀請它們與它一起用餐?它是否為它們留著自己的食物中最軟嫩的飯菜?遺憾的是 ,蠍媽媽誰沒有邀請,它什麽也沒留著。
我給蠍媽媽放進一隻螞蚱,是從我認為合適小蠍子們脆弱的胃的小野味中精心挑選出來的。當母蠍毫不關心自己的寶貝們,自己獨自享受那隻蚱蜢的時候,一隻小蠍子從它的背上爬下來,好奇地伸出頭往下探看,想知道媽媽到底在做什麽。它用爪尖觸到媽咪的下頜,突然,它嚇得慌忙後退。它走開了,它很聰明。正在津津有味地進食的媽咪是不會給它留下一點兒剩飯的,甚至反而會一把抓住它,毫不心疼地把它也吞吃掉。
蠍媽咪這時候正在吃蚱蜢腦袋,又一隻好奇的小蠍子吊在了蚱蜢的尾部。小蠍子在輕咬輕拽蚱蜢,企圖吃上一點。但最終它未能如願,因為這個部位實在是很硬。
我也見過一些這樣的場景:如果蠍媽咪稍加關心,喂給小寶貝們一些吃的,小寶貝們會很高興享受一番,尤其是如果給的食物很合適它們那稚嫩的胃,可是,蠍媽咪隻顧自己吃,對其它的事漠不關心。
唉,那讓我度過美妙時光的漂亮的小寶貝們呀,你們可怎麽辦呢?你們一定很想離開家,去遠方尋找一些很不起眼的小蟲子吧。從你們焦急地亂躥便能看出來。你們想要逃離自己的媽媽,而它也不再需要你們。你們長已得足夠健壯,是該各奔東西了。
如果我清楚你們適合吃什麽樣的小活物,或者我有寬裕的時間為你們去尋找,我一定會很高興地繼續飼養你們的,而不是把你們繼續關在你們出生的玻璃籠子裏的瓦片下,跟那些無情的大人們混在一塊。我了解那些可惡的老東西,它們無法容下別人。那些老東西會連你們也一塊兒吃掉的,我可憐的的小寶貝們。甚至你們的媽媽們也不會手下留情。從今以後,在你們母親們的眼裏,你們就是陌生人了。來年,婚配季節,你們嫉妒成性的可怕的母親們在做完好事之後,就會把你們都吃掉。該離開了,三十六計走為上計。要不然,我能讓你們住在何處?如何飼養你們?我們最好還是分開吧!盡管我心中很舍不得。過幾天,我就把你們撒放的你們的領土上去,那是個多石的山坡地,那裏的太陽可溫暖啦。你們在那兒會找到一些新的夥伴的,它們和你們一樣才剛剛開始成長,但卻已經在能夠在自己的小石塊下獨立生活了,那些小石塊有的隻有指甲蓋兒那麽大。在那裏,比在我家裏更能學會怎樣為生存而進行艱苦的鬥爭。